經濟艙
“老闆，明天一早的航線，安排好了。”
“嗯，辛苦了。”
風吟，窗戶一開啟，海風便迫不及待地吹佛進來，天空晴朗，還存著夜裡的涼氣。
豔陽嶄露頭角，透過複雜花紋的窗臺扶手，光影活潑得像翩翩起舞的巴洛克。
熟悉的淡妝，甚至省去了睫毛的部分，垂垂的眼睫在光塵中撲閃，女人眉尾平直流暢，碎髮紛揚，簡約的吊帶上，素綠的染色融成斑駁的蝴蝶，白色的裙襬掛起一段褶皺，從腳踝繞至小腿處。
夏兮野用木梳子整理著長髮，猶豫了一會兒，反手將它隨意盤起，露出白皙的後脖頸，夜裡睡捲了的幾條髮絲零散地落下，為本利落的造型增添了幾分慵懶與嫵媚。
沒有戴任何裝飾品，耳環、項鍊，通通都被她擱在了行李箱裡。
這是離開，要體面，但不需要隆重。
“夏老師，雖然我知道你聽過很多遍。”
蘇臣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慢慢走到夏兮野的身後，手指有意無意挑起她耳畔的碎髮，垂眸端詳：
“但你真的很美。”
“謝謝。”
夏兮野輕聲笑著。
她默了一會兒，等心裡的苦澀與不甘處理乾淨，深呼一口氣，將耳朵裡的通訊器摘了下來：
“我們保持聯絡。”
蘇臣接過，戴上。
他雙手撐在夏兮野椅子後背兩側，看著鏡子裡的人兒：
“當然，保持聯絡。”
北城的機場很大，二十多平方千米的佔地，讓本著急趕路的人更加快了腳步。
早上九點多，人群就早已熙熙攘攘，行色匆匆。
全方面的玻璃牆讓陽光四面八方地照了進來，穿著制服的機組人員有條不紊，飛機起航的轟鳴聲傳不進喧囂的大廳，滿天的播報聲不絕於耳，卻井然有序。
“喂，裴妄。”
“我被‘遣送’回南城了，你知道了嗎？”
夏兮野躲在洗手間的隔間裡，悶悶地接通了裴妄的電話。
“嗯。”
男人那邊的環境似乎很吵鬧，有甚麼發動的聲音。
“剛知道。”
“你一點都不關注我..”
通話沉默了幾秒，夏兮野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表述有些失態，大概是在他面前隨性慣了。
正待她想解釋幾句，男人那邊出聲了：
“抱歉。”
“沒、沒有啦，我也只是開玩笑..我怎麼會怪裴董事長呢哈哈….”
“..但我的道歉不是玩笑。”
男人似乎是進到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夏兮野能更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
“是真的抱歉。”
“好啦，”
夏兮野趕忙打斷這個令她不知如何應對的話題，
“反正…我到了南城再和你聯絡，好嗎？”
不懂為何，裴妄忽地在夏兮野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絲依賴的語調。
這讓他不自覺心口一顫，感官興奮起來。
“他們..給你定的甚麼艙。”
“經濟艙，啊呀不過無所謂啦，我又沒那麼嬌慣，甚麼座位都能到南城，不用計較…”
“你不會坐經濟艙的。”
裴妄的嗓音變得更有些沉，那種冰冷般刺骨的寒意似乎又冒了出來：
“你不適合。”
“哈哈，那甚麼艙適合我？”
還沒聽清裴妄的回答，一陣敲門聲，嚇得夏兮野連忙結束通話了電話。
“夏老師，時間耽誤得有些久了哦，咱們這邊要補拍您幾個在機場鏡頭，麻煩快點呢。”
“好的，來了！”
夏兮野回到錄製現場時，所有人都已經聚齊了。
節目組專門和機場工作人員商量好，在不妨礙乘客通行的地方劃分了一塊錄製場地，而這裡，便是離為新的女嘉賓接機的最近的地點。
按理來說，夏兮野現在不應該出鏡的，因為剛才已經將眾人“不捨”送機的場景，和解釋道歉離開節目的片段拍完了，只不過她的飛機晚點了兩個多小時，才被喊來到一旁又讓她補拍幾個鏡頭。
儘管她能感受到很多人對她是真的不捨，溫向晚擁抱了她整整一分鐘，分開時握著她的手捏了又捏。
但也不乏有人的確巴不得她離開。
不過順便湊湊熱鬧，行李甚麼的過一會兒再去辦理託運也不遲，來看看新嘉賓究竟長甚麼樣子，倒是一件消磨等待時光的好事情。
圍欄線外的粉絲擁擠尖叫著，她們大概是早收到了訊息，在錄製前久已經在這自覺等候了。
夏兮野微微笑著朝拿著寫自己名字的橫幅的那邊招招手，也自動忽視了那些來看其他人，因為網上的流言蜚語對她嗤之以鼻的人。
“小野，小野姐姐，能收信嗎？！”
“小野小野可以給我籤個名嗎，我好喜歡你！！”
“誒，死狐貍精你們也喜歡啊..”
“關你屁事，沒人愛吧你？”
“哦呦哦呦誰知道你們蒸煮的愛是用甚麼換來的…”
“用甚麼換來的？”
夏兮野閃現到粉絲面前，隔著圍起來的線和一旁的保安，彎腰對面前的黑粉笑了笑。
“用我的漂亮，好不好？”
她接過旁邊人手裡伸來的都紙和筆，迅速流暢地在上面簽了名，遞了回去。
而後，她又直起身來對愣神的人兒彎了彎眼，嘴角上揚，笑靨粲然，娉婷動人：
“怎麼樣，夠換你愛我了嗎。”
夏兮野轉身離開，身後的粉絲接連起伏地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沒拿到簽名的粉絲雙手抓著被夏兮野寵幸的“黑粉”的肩膀，瘋狂搖晃：
“真好命啊啊啊你最好祈禱你別折壽了啊啊啊！！”
推搡之間，那小女孩臉上抹上一層紅暈。
剛回到座位上，錄製現場傳來一陣騷動。
之前跟夏兮野的那名攝影師率先衝上前去，在出來的人群中迅速查詢著目標。
應該是新嘉賓到了。
原本的嘉賓們站在玻璃欄杆外，按著劇本作出翹首以盼的樣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先出現在夏兮野視野裡的，是一雙大約有十厘米左右的銀色高定高跟鞋。
正紅色的鞋底，告知了她來人的身份似乎並不簡單。
“顧念，你好。”
“歡迎你加入’野獸的法則‘這個大家庭。”
顧念..
夏兮野琢磨著這個過於耳熟的名字。
顧念…….顧念！！
她不是顧晝的…
“顧小姐，是我們男嘉賓裡顧晝先生的姐姐。”
“同樣，也是一名十分受觀眾喜愛的演員。”
導演的聲音又樂呵呵的，彷彿昨晚與夏兮野的爭吵和醜惡的嘴臉不復存在：
“顧小姐，您這次來上我們的節目，有甚麼想說的嗎？”
鏡頭位移，夏兮野這才從一旁看清了女人完整的模樣。
“是讓我發言嗎，”
顧念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羞澀和驚訝，但也並不怯場：
“嗯..我其實是想來好好看看我們家的臭小子在節目裡找到喜歡的女孩子沒有，哈哈，”
“但如果能在節目裡能與其它三位男嘉賓，嗯，感受一些‘戀愛’的氛圍，我想會對我拍攝情感類的劇本會有好處。”
顧念輕輕擺弄了一下身前的波浪捲髮，遮著嘴笑了笑。
“顧小姐這是到我們節目裡找靈感來了！哈哈！”
導演話一出，引起了一圈人熱鬧而不失禮貌的笑聲。
“導演說笑了，咱們的節目我每期都看了，來參加這個有意思的戀綜，也是我的榮幸，感謝於導給我這個機會。”
“並且..”
顧念的話語頓了頓，那一瞬間，她像是早已預謀似的，視線暗暗往夏兮野這邊看來，正好對視上：
“我知道在我之前的女嘉賓，在節目裡是十分受歡迎的，所以..”
“能接任她的位置，我也會有些焦慮，哈哈。”
她的眼神又收了回去，對著鏡頭開朗地笑了起來。
“顧小姐謙虛了。”
蘇臣笑意淡淡的，但也順著眾人的安撫一同發了句聲。
“是啊，蘇醫生說的對，我看顧小姐就很美麗大方嘛！”
導演帶頭站了起來：
“為了公平，咱們節目會多延長几期，給顧小姐多一些與大家相處的機會。”
“我們啊，不提舊人，歡迎新人！”
“切。”
好一個不提舊人歡迎新人。
夏兮野縱使是一個核心再穩定的人，也看不下去這種兩面做派的噁心場面，站起身來，打算還是去候機廳等航班算了。
辦託運還要花點時間，慢慢來吧。
身後的無數攝像頭和打光燈下，所有人還在圍繞著顧念做著歡聲笑語的錄製。
快節奏的娛樂裡，新舊更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儘管這些熱鬧，一大半都是建立在她帶來的流量餘熱之上的。
可還是，好看不起人啊。
裙邊勾到了椅子的稜角上，讓她踉蹌了一腳，不過幸好幅度不大。
夏兮野沒好氣地扯了扯，竟然將布料扯壞了，一股早已蓄勢待發的委屈不受控地湧到她的喉嚨。
堵著她的呼吸，壓制著她的心臟。
算了算了，大不了去洗手間換個衣服。
反正裙子穿起來是為了最後的錄製好看，坐飛機就應該穿褲子，對，應該穿褲子。
一滴淚，在她低著頭時，落在攥緊在手心裡的裙襬上。
她一把擦掉。
應該慶幸自己還沒有把行李辦託運才對，不然怎麼換衣服。
怎麼還哭了呢。
是發現自己苦熬三年才換得的機會又功虧一簣了嗎，夏兮野。
才不會。
她的機會多的是，她會牢牢把握住每一次機會的。
大不了，用她知道的那些事，再和裴妄做一次交易。
她的機會多的是。
多的是。
“我們每個嘉賓，都為顧小姐精心準備了一份歡迎禮物..”
身後的聲音還在滔滔不絕，其中夾雜著顧念受寵若驚的笑聲，和大家對她的誇獎與奉承。
夏兮野拖著行李，無意中側身時，又對上了顧念瞟過來的眼神。
得意、輕蔑、風光無限。
她抬起低下的頭，冷冷白了女人一眼，昂首走出了這片糟糕的小名利場。
喧鬧的T3入口，周圍起了一片驚異的譁然。
“我的天剛剛走進去的那個男的好帥啊…”
“是軍人吧，還是警察，身板那麼直..”
“還戴著墨鏡，是男明星嗎？”
“wc他是往我們這邊走嗎..哦不是…呵呵..我以為愛情來了nm…”
“誒那不是夏兮野嗎？”
“往她那邊去了..？往她那邊去了！！”
議論的聲音太過於明顯，吸引著節目組裡的不少人也紛紛側目。
不少的視線聚集起來。
夏兮野將機票掏出，打算遞給工作人員。
一隻青筋明顯的手掌，在工作人員之前先伸了過來，接住了那張機票。
“誰要坐經濟艙？”
一陣酥麻的聲音傳透夏兮野的頭皮，低沉熟悉的聲線順著不小心觸碰的指尖，震顫著她剛穩定下來的情緒。
“嗯？”
為了不攔著後面的人進出，男人一掌攔住夏兮野的肩膀，輕輕往隊伍外面一帶。
“反正夏兮野不坐。”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