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各位錄製愉快
“事情就是這樣。”
導演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像是深表遺憾。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多,差一刻鐘就到凌晨了,但所有人都聚集海邊,坐在被潮水打溼的木廊上。
本來是導演說收場後請大家吃頓海鮮夜宵,吃飽喝足後,便提議來海灘上散散步。
原以為是對嘉賓完成密室的犒勞,卻不料真正的目的這才顯現。
夏兮野沒有說話。
她拿著節目組還來的手機一直在滑動螢幕,不間歇的,像是不願讓自己的手指停下來似的。
“就因為一些這種輿論,兮野就得走嗎?”
溫向晚向來很少在眾人面前表達自己的情緒,但這回不一樣。
因為要走的是夏兮野。
“明明是兮野的存在,才給我們這一季帶來了更多的熱度,不是麼?”
“合同裡有說的,溫小姐。如果簽約嘉賓因個人情況給節目帶來無法控制的負面影響,那麼我方有權直接解除與嘉賓的合約關係。”
“都說了是無法控制才解約,你們倒是先去控制啊。”
林曼曼忍不住開口:
“甚麼叫做無法控制的負面影響,這個事件的概念都是你們說了算的對吧..”
夏兮野的手蓋在林曼曼的手上:
“曼曼,沒事。”
她蒼白的臉淺淺一笑。
“我這是在替你說話,你怎麼自己還…哼!”
林曼曼沒好氣地別過臉去。
“我知道..我知道。”
夏兮野隱藏住內心極度的不痛快和難過,將手收了回來,餘光之間,她瞥到了一言不發的蘇臣。
她深呼一口氣:
“我明白了導演。”
“唉。”
導演搖了搖頭,惋惜道:
“你能理解就好,想當初是裴董指名道姓讓你來的,我們也不好違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裴董是想捧你,可是你的這些事又接二連三地冒出來,讓節目的名聲收到了損傷,你也看到了,那些評論裡彈幕裡十有八九都是在追究你個人責任的內容,我們也是無能為力啊。”
他不經意地咳了兩聲:
“那個..節目組給你訂好的機票就在明天..”
“我的意思是,走之前,”
夏兮野打斷導演的話:
“節目組是不是該和我算算賬?”
導演眼神一震,又沉了下去:
“算賬?”
在所有人驚異的神情中,夏兮野聳聳肩,移開目光:
“於導,您置辦綜藝節目的實力我是認可的,在這檔節目裡您是導演,也是製片人,自然都是您說了算。”
“既如此,那我便開門見山了。”
“在合同裡我記得也有明確的標明,節目為了獲取更多的流量,在出場費裡有一項基礎報酬加浮動績效獎金的協定。”
“在節目播出期間,包括節目播出之前,我個人的話題度和討論量每天都能達到新高,我讓《野獸的法則》長居熱搜榜榜首,這算不算一種‘浮動績效’?”
導演別開臉,扶了扶眼鏡:
“夏小姐你這是在要錢?”
“我這是在要回合同賦予我的根本利益和基本權利。”
“‘浮動績效’這種詞太寬泛了,你怎麼能確定,哪些熱搜是我們節目組自己買的,哪些是外包團隊做的公關,哪些又是你所說的所謂的個人浮動績效?”
對付這種一板一眼的合作人,這個導演向來有著自己的一套話術,三言兩語就揭了篇。
“兮野啊,不是我說你,沒有向你索要名譽受損的賠償金額,已經算是對你最大的寬容了,要不是看在是裴總…”
“既然說到這個‘名譽受損’。”
夏兮野不願和他彎彎繞繞:
“具體是指我造成了哪家贊助商實際撤資?造成了平臺罰款?還是導致了收視率暴跌?”
“夏兮野話不能這麼說的!”
“你明不明白甚麼叫做就事論事?”
見對方情緒被激怒,夏兮野變顯得更為悠閒。
“你似乎還沒完全弄懂娛樂圈的規則,導演,但又好像稍稍懂一些。”
“我需要你來教我這圈裡的規則?”
“您是新晉的導演,每年手裡都能給出好幾款爆款綜藝,這我不得不佩服。”
“但你也知道,是‘新’導演。”
夏兮野站起身來,海風將她的裙襬吹得獵獵作響:
“從節目一開始,就給每個嘉賓發單獨針對我的劇本,讓我成為節目裡的眾矢之的。”
“就為了獲取你那一點所謂的流量。”
“不斷地內涵我三年前那檔子事,看不起我,卻還是賴著我的熱度不願鬆手,還口口聲聲地造謠我和裴總的關係。”
女人的眼睛眯成狐貍的模樣,像極了一頭在夜裡緊盯獵物的野獸:
“裴總是你能妄議的?”
“說到底,‘霞光’上的獎終究是頒給我的,任何人都沒有收回去。”
“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你最好清楚地看到站在你眼前的,是一個影后。”
“我也更加不是能被你在身上隨便踩兩腳。”
“在我穿著高定走了上百場紅毯的時候,於導,你還在哪個幕後當你的無名小卒呢?”
“吸我的血賺我的錢蹭我的流量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以後會連本帶利地給你拿回來?”
導演的牙齒咬得嘎嘎響,拳頭在身側攥緊半天也懟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硬生生地僵笑著發出點聲音:
“夏兮野你這是要和我撕破臉了?”
“和節目組撕破臉?”
夏兮野輕蹙眉頭,唇角一彎:
“我明白了,導演。”
“你本來是以為我會求你,對吧?”
“畢竟我只是個被雪藏了的‘小演員’而已,你是這麼看我的嗎?”
“你是裴董的人,呵呵,”
導演陰陰一笑:
“我怎麼敢呢,我只不過是為了全組人員的利益著想,才不得已和你解除合約的,夏小姐。”
又來,又來,這是這個死男人第三次口說無憑地造她和裴妄的謠了。
良好的素質讓她終究沒翻出那個白眼。
“好啊,可以解除,我說過了,我一開始就只不過是想要回我的個人利益而已。”
夏兮野單手叉腰,淡淡的月光下,她的冷黑色的眼球若隱若現,在眼眶中充滿了嘲弄的神情:
“錢,打我賬戶上,當然,多多益善。”
“我參與期數平均收視指標超過合同的百分比、節目因為我而獲得的額外廣告收入..還有基於這件事的爭議補償款..”
“要是被我發現有少,大家都懂的,導演,”
她彎彎眼角,笑得燦爛,手卻狠決地一把搶過導演手裡的機票,用票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畢竟借你吉言,我身後可是裴總。”
硬石滾落的沙灘上,星子浮沉在漲潮的海浪裡。
“祝各位錄製愉快。”
女人擦肩走掉,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凌晨兩點多。
黑暗靜謐的房間裡傳來一陣悶聲。
很熟悉的聲音,打破夜裡寂靜的睡眠,在一線白光裡夾雜著某個人纖細的身影。
“夏老師。”
床上的被褥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男人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道:
“又半夜起來喝冰的。”
“這不…口渴。”
“口渴可以喝溫水。”
“好了蘇臣,閉嘴。”
清爽的氣泡從開啟的瓶罐裡溢位,散發清甜而不膩味的檸檬香氣。
夏兮野仰頭喝了半罐。
“於導說你的離開大概會掀起不小的波動,所以對外的理由應該是你因個人事務退出。”
“我就知道,這爛人還是會把帽子套我頭上。”
夏兮野憤恨地捏了捏手裡的易拉罐,上面被擠出幾道手指的痕印。
“新來的女嘉賓會在同時間出現在機場,所以,明天大家要一起去送你,然後給那女的接機。”
蘇臣從床頭櫃摸到自己的眼鏡,帶著些朦朧的睡意將它戴上。
“好經典的某種場面。”
“是啊,”
夏兮野把剩下的半瓶檸檬氣泡也喝了個乾淨:
“壓榨我的剩餘價值,我臨走前還利用我搞個雌競。”
“嗯,我看到了。”
“好多彈幕評論還在罵你’媚男‘、’狐貍精‘..”
“我哪媚了?”
“嗯,”
蘇臣忍不住笑了笑:
“你沒有。”
見蘇臣的臉上染了些笑意,夏兮野沒好氣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湊近:
“那不都是你自己樂意的嗎?”
“是。”
蘇臣抬頭盯著她的唇,他總是能從這張嘴唇上看見蘇穗的影子:
“所以是我媚你,和你沒有關係。”
女人認同地點點頭:
“這才是事實。”
“夏兮野。”
蘇臣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往身前帶了帶,距離貼近:
“今天為甚麼吻我?”
“…”
“為甚麼,嗯?”
夏兮野安撫地拍了拍蘇臣的手背:
“因為這是他們想看到的。”
“誰?”
“所有人。”
夏兮野嘆了口氣:
“給他們看到想看的,他們才會在那個時候放過你。”
大眾的喜聞樂見,是’野獸‘在攝像頭下的生存法則。
夜被拉得很長,在兩人極近的對視下,蘇臣先敗了北。
“你怪不怪我那時看見的是蘇穗?”
夏兮野皺眉:
“為甚麼要怪?”
“你那樣深愛著你的妹妹,痛惜、懊悔,我只會心疼你,蘇醫生。”
蘇臣盯著她沉默了許久,喉嚨乾啞地發不出一句聲音來。
最後,他苦澀地取下眼鏡:
“我知道了,睡吧,不早了。”
北邊的夜裡乾燥,萬籟俱寂,漫天的星子聲息全無。
稀稀落落的蟬鳴不比南城的鬧人,它們催人入睡,卻又能更清醒地讓人滿懷心事。
“夏老師。”
“那你呢?”
熄了燈的房間裡,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觸碰到彼此,隔開了些距離。
“我甚麼?”
蘇臣的聲音聽起來癢癢的,卻異常平靜。
“你害怕的時候,看到的是誰?”
“是你眼前的我,還是遠在天邊的別人?”
夏兮野側身過去。
“蘇醫生,害怕就是害怕,害怕是沒功夫想別的的。”
她嗓音埋在軟軟的枕頭裡:
“你看到別人,是因為滋生出了不同的情緒。”
蘇臣也背過了身子。
可以喊我一聲哥哥嗎?
他遲遲沒有問出來,而夏兮野呼吸沉沉,大概是睡著了。
蘇臣以後再也沒有問出過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