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張病床
夏兮野瞬間明白了蘇臣在說甚麼。
這個頭,她絕對是不會回的。
但事與願違,蘇臣由不得她,直接帶著她直直地朝那個男生走去。
“蘇醫生、蘇臣,別,別介…”
停住。
夏兮野的後背撞到了柔軟但冰涼的物體。
一股濃稠帶著屍味的液體順著夏兮野的後肘滑落,她的頭皮似乎被甚麼風吹動,變得瘙癢而發麻,恍然,她後知後覺是身後那個“鬼”在貼著自己說話:
“你們好啊,桀桀桀…”
聲音從夏兮野的後上方傳來。
她被嚇得沒招了,魂飛魄散,尖叫都來不及喊出來,竟到最後只能硬生生地嘆了口氣。
然後視死如歸地回過身來。
還沒看清面前男生的全貌,他便已經用那瘦骨嶙峋滿身是血的胳膊抓住了夏兮野的肩膀,夏兮野抬頭一看,房內青幽的燈光閃爍了半秒,看見了他流血的白瞳。
“新來的?嗯?”
聲音彷彿帶著血腥味。
“蘇臣..我想死。”
“這男生是個盲人。”
男人沒在意他的話,盯著眼前的npc研究了一番後,選擇與之交涉:
“你叫甚麼名字?”
“我?”
男生抓住夏兮野的手一頓,鬆了些力度:
“我..我沒有名字。”
“那我們應該怎麼稱呼你?”
“…111號,醫生..都這麼叫我。”
“好的,111號,你先鬆開她。”
蘇臣試圖從手去接觸111的手臂,卻不料男生抗拒性極強,朝蘇臣低吼一聲,更加用力地抓緊了夏兮野的身體。
“蘇臣…快告訴我節目毀約多少錢…”
“五百萬。”
夏兮野深呼一口氣:
“我好多了。”
男生惡狠狠地盯著蘇臣,飛快地說了一句:
“我要玫瑰花。”
“甚麼?”
兩個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男生的音量變大了:“我要玫瑰花!”
蘇臣立下反應過來:“在哪,我找給你。”
“在…”
111的聲音又變得更陰狠,像他身上髒汙的血液一般詭異:
“桀桀桀…..門外哦…”
“好。”
蘇臣想拉著夏兮野一起走,卻不料男生的力氣也大,死死困住夏兮野,不讓她有所動彈:
“她不準走!她是我的!”
不是哥們…
夏兮野在111的瘋狂晃動中吊著最後一股氣,她似乎都能看見自己的魂魄從嘴裡飄出來一蕩一蕩。
“好,那你別傷害她。”
蘇臣馬上鬆開手,穩住111的情緒,然後彎下腰,張了張嘴,想對夏兮野說些甚麼。
“放心,….”
夏兮野艱難地嚥了咽口水:
“能活。”
“用你聰明的大腦速去速回。”
蘇臣愣了一瞬,眸子忽然睜大。
111的血沾染在夏兮野的臉上,在黑暗陰沉的環境裡,讓他感覺到一陣恍惚。
小穗。
令女公司門口的道路積了水,過馬路時像在過一條淺河。
白想聲和姜蝶順利透過了面試,但李時的專業知識實在不允許他進入這種大廠工作,所以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只能由她們倆來蒐集情報。
說實話姜蝶本來也覺得自己面試不上,但當時面試官只說了一句:
“你是女生,我相信你具備比男性工作更沉穩認真聰明的優勢。”
之後便讓她第二天來公司報道了。
“甚麼叫女生比男生更具有沉穩認真聰明的優勢?”
白想聲百思不得其解:
“這不都是一樣的嗎?雖然說資料顯示男女大腦的對比天差地別,但我還是認為性別不能成為….”
“現在你們男的就這麼想了?”
姜蝶颳了他一眼。
白想聲無奈地歪歪頭。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是想說女性在職場裡面也受到過很多這樣不平等的對待,”
他擺擺手:
“好吧我承認,體驗過一次後的確很難受。”
“我精通網際網路技術的實力還比不過一句’你是女的‘。”
“你確定用了她們的電腦就能探取到她們公司所有的內部資訊?”
“一個集團的機密基本上都儲存在總控電腦裡,還有…”
“還有?”
白想聲輕笑著瞥了她一眼:
“還有領導層行政部門這些地方的印表機裡。”
開啟房間的門對蘇臣來說很簡單,用昨天“尋寶”活動裡拿到的手電筒,憑著光亮在牆上找到幾個相對應的藥劑名稱,聯想到每個英文的首字母,就開啟了門上沾滿鐵鏽的字母鎖。
在此期間,夏兮野一直被111所禁錮,再害怕也熟悉這人的存在了。
但開了房門後,事情也就沒那麼簡單了。
更為寬闊的空間隨著不要錢的冷氣直直灌進來,房間內的燈光,甚至是那僅存的一點從腳底下的骷髏頭裡發出的微微青光,都已然全部熄滅。
外面,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廊。
“住院部?”
蘇臣感覺有些熟悉。
“花在我的病床上,去啊…”
111抱緊夏兮野的胳膊,探出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對著站在門口的蘇臣笑嘻嘻道:
“去給我拿過來呀…”
蘇臣剛踏出去,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等會。”
見男人停下腳步,111狠狠地將夏兮野擋在身前,更加用力地攥緊她的胳膊,鼻子和嘴似乎又有些憤怒地出著氣。
蘇臣不予理會,自顧自地問:
“你拿了玫瑰花,不會是要送給現在被你劫持的這位小姐吧?”
111動作一滯。
“桀桀桀…好聰明呀…新來的專家…就是聰明…”
“那我不想幫你拿了。”
蘇臣靠在門框上:
“自己去吧。”
“不行!”
“必須你去!”
“為甚麼?”
男人挑眉:
“因為走廊裡有你怕的東西,是嗎?”
夏兮野龜縮著聽著兩人的對話,忽然很明顯地能感受到111的身體在發抖,至於是因為何種情緒,害怕?憤怒?悲傷?她不知道。
“你怕的是甚麼?”
蘇臣喃喃,索性轉身走進了外面的走廊裡:
“算了,我出去就知道了。”
走廊上的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下面更深的黴斑和腐朽的磚石或者混凝土。
噴射狀的深褐色血液和黑黴的嘔吐物凝在地板和天花板上,黃綠色的不明粘液順著身側走廊上所有病床的鐵架緩緩流動,肉眼可見的地方還有無數骯髒的焦黑手印——有些清晰可辨五指,有些則被拖拽成絕望的條痕。
頭頂的破掉的白熾燈管晃動,逃生入口標牌的綠光忽明忽滅,閃爍的速度愈來愈快。
緊接著,蘇臣第接下來的步子都沒來得及邁出來,走廊左側的盡頭便傳來尖銳而呼嘯的風聲。
伴隨著無數病人的狂叫,鐵製品的聲音砰砰作響,一張被鋸開一半的病床從那邊極速地滑了過來
上面條紋狀的被單還蒙著甚麼看不清的人體。
蘇臣立刻收回踏出去的腳,往後退了兩步,那張詭異的半張病床在夏兮野和蘇臣的眼皮子底下,從門口迅速滑過,上面被矇住的坐著的人形瘋狂扭動,甚至還在不斷浸出新的血液。
“小心!”
夏兮野聽到右邊的鐵架碰撞的聲音又瘋了似的從另一邊傳來,果然這場鬧劇根本不會停歇,她身後的111號發出驚恐而刺耳的尖叫聲,像是被索命的怨鬼,在夏兮野的耳邊不斷髮出聲帶幾近斷裂的哀嚎。
“別叫了別叫了哥們帥哥好兄弟….”
夏兮野一邊捂死自己的耳朵,一邊想用魔法打敗魔法,與npc對嚎,企圖嘗試用三年帶小孩的經驗制止這比小孩還吵鬧的場面:
“安靜,安靜,小嘴巴!”
“小嘴巴不說話!”
“哐啷啷啷”,巨大的撞擊聲又重新從左面出現,那半張病床越發瘋癲地往這邊衝來,根本不給蘇臣任何往前走的機會。
病床滾輪的摩擦聲、被單裡的笑聲、111號的恐叫聲,與整層樓數不清的病人們的呼救混雜在一起,夏兮野索性趁男生的驚慌之時掙脫束縛,踉蹌著沒走兩步,就見蘇臣彎下身子,將襯衫的袖子捋起,眼睛定直地瞄準那個即將加速衝過來的病床。
“三、二、一。”
“砰!!”,他果斷地抓住了那張病床,震得上面的人形搖搖晃晃,上方掛著的泛黃的吊瓶跌落,砸在地上流出黃綠色的濃稠液體。
“就是這個了!111的病床,”
夏兮野躲在房間裡的牆壁後一看,指了指被死死綁在床腳的物品:
“看,玫瑰花!”
“夏老師,幫我抓住床的這裡!”
蘇臣的語氣也跟著帶著些焦急,閃爍不停的昏暗噁心環境讓他實在抗拒,想快點完成這個任務到下一關去。
“啊?”
本來燃起來的夏兮野呆在原地。
看著床上蠕動的人影和走廊兩側深淵一般的黑暗,她木納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嗎?”
“快點!”
“誒,來了。”
夏兮野的大腦又變得愚鈍灰白,她像個機器人一樣抬起自己沉重的腳,很命苦地接過蘇臣手裡的活兒,握住了那黏糊糊的病床尾部的欄杆。
她發出毫無波瀾情感的句子:“蘇臣你快點。”
“好的夏老師。”
一瞬間,整層樓離奇地安靜下來。
夏兮野睜了隻眼想去觀察一下房間內的情況….算了她還是不看了。
人要有自知之明,要做自己能力範圍以內的事情,這種能力範圍以外的還是算了,免得被抬出去報不了醫保還要麻煩醫護人員。
蘇臣蹲下身去,接近那朵被折騰得已經垂下頭的玫瑰花,但始終沒有觸碰到。
無數的資訊在他腦海裡大腦風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身體,被床單包裹的整個身子,在胸口上方出現一小塊的凸起。
是那個變聲器。
“夏老師,待會我一碰到花,你就鬆手。”
“但..但那花被綁得不像是,一扯就能扯掉的樣子..”
“能扯掉。”
蘇臣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能對夏兮野笑出來:
“相信我,好不好?”
夏兮野嚥了咽口水,不知為何,她感覺這裡的一切,都有種蓄勢待發的樣子。
整片走廊已經完完全全漆黑,只剩下她腳邊的消防指示通道的標牌偶爾發出一點微弱的光,然後迅速滅掉。
逃生通道…是往..左邊?
她深呼一口氣,對蘇臣點了點頭。
蘇臣開啟手電筒,一把抓住了綁著玫瑰花的鐵架子,用力一扯,整根橫鐵架因為年久失修而被他就這樣全部掰了下來,可手還未離開,他的肩膀就被一股力氣給“抓”住了。
是真的,被一隻瘦骨嶙峋、燒焦後皺起一層層焦皮,完全不像人手的手,用一根根長得嚇人的手指和指甲,給深深“抓”住了。
他抬頭一看,夏兮野早已把手給鬆開,但這半張病床卻沒有一點要再滑動的跡象。
它十分牢固且平穩地立在原地。
“咚、咚、咚..”
房間內傳來腳步聲,是111號:
“給…我…花…”
“給我…玫瑰花…”
蘇臣用手電筒對過去,他那從眼睛裡流出來的血似乎流動起來了。
一陣風吹過。
掀開了病床上的被單。
綠色的光閃了半秒,兩人定睛一看,是把他們帶來這裡的那個阿童。
被燒焦的,人皮順著她的手腕處像拉鍊一樣開裂的阿童。
“是誰..要偷..阿哲送我的…玫瑰花?”
漆黑。
但蘇臣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上被撥出一口涼氣。
他拿出手電筒從下往上一照,阿童那張似乎是“融化”了的焦黑色的臉正頂著自己的額頭,瞪大瞳孔。
這一下卻把目睹一切的夏兮野給嚇成孫子了。
“給我玫瑰花!!快給我!”
111號忽然加快腳步衝上前來,阿童也順著蘇臣的身側從床上爬了下來:
“你偷我的花,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夏老師,跑..”
“啊?”
蘇臣將綁在鐵桿子上的花直接扔給屋子裡的111,甚至稍稍用了點力砸他身上,導致他後退了好幾部,拖延了來抓他們的節奏:
“來不及了,跑!”
說著,他上前一步,抓緊了夏兮野的手就往走廊的左邊逃去。
後面的每間病房次列一扇扇大開,衝出來無數怪異的“病人”加入了抓捕兩個嘉賓的行列。
她們往前拼命地跑著,還要躲避從病房裡伸出來的手和躺在走廊地板上匍匐的“屍體”,嘰嘰喳喳的老鼠從黑黢黢的洞口裡鑽出,牆角的蜘蛛網被洶湧的追逐給踩踏得支零破碎。
慘白浮腫的臉、魁梧的“巨人”,密密麻麻扭動的軀體們似乎是許久不見“活人”而興奮嘶吼起來,非人的尖嘯從離她們最近的那張嘴裡爆發出,腥臭的氣息幾乎噴射到夏兮野的後頸。
“還我花!!還我阿哲送我的玫瑰花!!”
“那花在你後面那男鬼手裡啊我服了!”
夏兮野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但還是帶著哭腔想要吐槽一番:
“我就知道這些病人都會出來,我就知道!”
“夏老師,有光,快。”
蘇臣緊急一個拐彎,剎住了腳步。
逃生出口沒找到。
但一部透出白色光源的電梯,正靜靜地停在這裡。
不遠處的“病人”們已經緊逼上來,牆皮簌簌落下,震盪得這裡每一寸黑色的靈魂都不得安寧。
這是他們唯一能離開這層樓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