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四面楚歌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灰藍色的名牌運動鞋。
腳步揚起地面的塵埃,在低矮的空氣裡漂浮。
砰、砰、砰。
牧斯年分不清這是鞋子把地板踩實的聲音,還是自己的心跳聲。
他認出了這雙鞋。
去年秋季賽那段時間他瘋狂迷上了球鞋,家裡蒐集了不少名牌。
眼前停在門口的鞋子,是科迪瑞今年的春季新品。
蘇臣感覺到一旁的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轉頭,藉著微弱的月色看見牧斯年的嘴形:
陸風。
竟然是陸風。
蘇臣雙手臂用力,往前爬了爬,牧斯年猛地抓住他:
你幹甚麼?
蘇臣拍拍他的手,讓他放心,然後靠近床沿,露出一隻眼睛向外觀察著。
那人緩緩挪步走進來,然後把門關上,用鑰匙鎖死了。
的確是陸風。
牧斯年攀著床底,忽然摸到一根快要脫落的木屑,差不多有手掌那麼長,前段尖尖的,逆著摸似乎有不少倒刺。
他輕輕一扯,尖木塊掉落在他手裡。
鞋碾壓地板的聲音。
刺耳。
他們的視野絕大部分都漆黑一片。
陸風先是走到了床頭,兩人躲在床底,聽見死寂的黑夜裡被人為地擺弄出甚麼聒噪聲。
甚麼在碰撞厚實的木製品,後又恢復原樣。
“嗯,沒有被拿走。”
低沉的男聲從兩人身後的正上方傳來,緊挨著牧斯年的腿部。
“好,我再找找。”
男人利索地走進了浴室。
他似乎對這間房間的佈置過於熟悉了,根本不像蘇臣和牧斯年剛進來時一樣和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蘇臣回頭,低聲:
“我知道楊霽的傳訊器在哪了。”
沒等牧斯年回答,他皺眉:
“你手上的是甚麼?”
牧斯年不敢開口說話,只是謹慎地遞了過去。
鬆手時,他明顯地能感到有幾根倒刺扎進了他面板,留在了他手上,便下意識倒吸了一口冷氣。
浴室門忽然被推開。
牧斯年被迫將那股呼吸定在喉間,眼睛死盯著那雙又出現的灰藍色鞋子。
無數冷意像嗜血的蟲子一般爬滿他的全身。
陸風邁開步子,一步、一步,繞著床走,床底下的兩個人的眼珠子隨著這雙鞋移動。
蘇臣將握緊那根木塊,用尖端對準床底外邊,隨著陸風的位置轉動。
男人走到床尾正中間。
與蘇臣正對著。
一陣劇烈的響聲,隨著撲面而來的風,震動在空氣裡。
兩人的面板瞬間繃緊。
陸風開啟了衣櫃。
沒人。
“嘶,在哪呢。”
陸風的一隻腳離開了床尾。
“在..”
男人猛然俯下身子,用手機的燈光對準床底:
“這裡。”
蘇臣的眼睛被突擊的光線完全刺住,卻死死盯著來人,一眨不眨。
他手上緊緊攥著的木刺,離陸風的眼球不足一厘米。
從房頂上跳下來,回到原先的街道上,攝影師竟然都不在了。
所以剛才她在裡面呼喊時,外面才沒有任何動靜嗎。
夏兮野起了一種莫名的疑心。
轉身一看,林曼曼從狹窄的巷子裡鑽了出來。
“走吧。”
“小曼,”
夏兮野低頭看去:
“你手裡拿著甚麼?”
“節目組要求找的工具啊。”
夏兮野震驚:“你還真把那箱子裡的道具拿出來了?”
“這麼厲害?”
“哼。”
見林曼曼傲嬌的模樣,笑了笑,一時有些心力不穩,拿開捂住傷口的手,看見上面略微凝固的血液。
儘管傷痕看起來並不太深,但是還是些微有些血液滲出。
“去我房間上個藥怎麼樣,你這樣也不太好出鏡了吧?”
林曼曼本走在前面,停住腳步回頭,淡淡瞥了夏兮野一眼。
夏兮野感激地看了林曼曼一眼,但最終還是搖搖頭:
“不了,時間快到了,我們還是返回場地吧。”
她扯下綁在腰間的絲帶,系在了傷口處:
“已經沒甚麼血了,待會應該看不出來。”
“我要是你,”
林曼曼叫住她,轉而又覺得自己聲音大了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咳:
“我要是你,我就直接把楊霽的事情捅出去。至少你的命暫時不會受到這麼大的威脅。”
“一定要完成這檔破節目嗎?”
夏兮野望著海面,當頭明月。
自海面而來的風揚起她脖頸間的絲帶。
“對,一定得完成這檔‘破’節目。”
她重複著,說出來自己都笑了。
“豁出命去,也要把我的熱度盤活,這是我蟄伏三年的意義。”
“如果捅出去,節目被叫停,我們一個個被喊去受審問訊,那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
“長到我剛累計起來的熱度會被一點點消耗掉,剛轉變的風評又停滯不前。”
“那時候大家會說甚麼…和夏兮野有關的事怎麼都沒甚麼好結果?夏兮野會不會和那場命案有關?夏兮野身上揹著案子,靠著資本的潛規則,像只蛀蟲一樣在娛樂圈裡吸血。”
女人緊緊攥著衣角:
“讓這檔節目順利地進行下去,直到我完整而全面地復出,能夠接到正常的通告為止,我才會善罷甘休。”
“你現在四面楚歌。”
“不,”
“這個案子如果真的能成功了結,我的熱度會暴漲。”
“我會被洗刷冤屈。”
夏兮野眼裡一片清明。
她知道的,裴妄一定會幫她洗刷冤屈。
“而且楊霽是一顆炸彈,她會把你們所有人都供出來。”
夏兮野狡猾一笑:
“你們的確該受到相應的法律制裁,只不過這可不是她說了算的。”
“在給出真相前,要先捂住瘋子的嘴。”
北方的晝夜溫差過大,海灘的風挾著涼意拂來,如同一條條冰冷的綢帶纏繞在腳踝上,又徐徐漫過全身。
蘇臣赤足踩入沙中,白日裡被太陽曬透的粗糙沙粒,內裡還蘊藏著暖意,可表面卻被夜露濡溼,冰涼地貼在腳底。
前面是一排排架好的攝像機,不少嘉賓坐在打光燈下談笑風生,似乎已經等待多時。
“蘇醫生。”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斜眼睨去。
牧斯年正視前方:
“陸風正好好坐在那呢。”
“嗯。”
“楊霽也在。”
蘇臣歪嘴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一道淺的傷口從他的下顎划向耳垂。
“你說陸風會把你叛變的事情說出去嗎?”
“會。”
“而且他們應該早知道了。”
“這個節目裡的內鬼多到我們無法想象的地步。”
“好,隨著咱們最後一組嘉賓的回場,今晚的‘尋寶’活動拉下了序幕。”
“現在宣佈晚上就寢的安排。”
導演的聲音似乎有些疲憊,但他的臉上的皺紋緊在一起,就算在鏡頭外,也是一面笑臉。
“安排就是,四間海濱酒店套房,大家自行選擇。”
顧晝歪歪頭:“怎麼個..選擇法?”
“就是你們想和誰住一間,就和誰住一間。”
蘇臣懶得問,從節目組臨時準備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徑直朝夏兮野走過去。
讓眾人意外的是,夏兮野也果斷搭上了蘇臣伸出來手。
“走吧,夏老師。”
“累一天了。”
“你沒來前導演說有今晚每個房間都有大餐,嚐嚐去。”
兩人行雲流水地向工作人員領了對應的房卡,利落地消失在大家的視野裡。
牧斯年倒是真累了,他誰也不想邀請,自己一個人住舒舒服服的比甚麼都好。
“嘿,小霽,我們住一間吧。”
陸風剛想走過來,就看著溫向晚轉頭邀請了一旁的楊霽。
“我們?”
楊霽皺眉,“那..你們?”
她的手指在面前兩人之間徘徊。
“噢,不好意思,”
溫向晚好像是剛看見陸風的樣子,對他歉意地笑笑:
“抱歉啦陸風,今晚我想和小霽一起睡。”
陸風撓了撓頭,海風吹起他額前的頭髮,露出一道新的傷疤。
溫向晚定眼看了看,但沒有說甚麼,只是又笑了笑。
顧晝仰頭躺在椅子上。
月亮在好幾盞大燈下顯得無形而高遠,被浪拍溼的沙生野草發出微弱細碎的聲響,攜同遠處海水的鹹腥,以及岸邊若有若無松針的清氣,一起滲入他的呼吸裡。
付白音坐得很遠,她似是已經認了命,走近溫向晚身邊,埋怨地愁了楊霽一眼,但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嗎,我們三個女孩..晚上應該…”
她眼珠裡的淚水在打轉,哽咽著,吸了吸鼻涕,實在說不出後話。
“這是戀綜,你確定要和她們一起嗎?”
顧晝睜開眼,隔著宛若十分遙遠的銀色沙灘望著穿著藍色裙子的女孩。
付白音呆愣在原地。
顧晝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低頭: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份榮幸,邀請白小姐一起共度良宵。”
付白音眼波滾動,映著漫天的星子,顧晝碎髮的陰影同樣投進她的眸子裡。
“你…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你的…。”
“顧晝。”
浪聲婉轉輕浮,洋流中心傳來等待已久的潮汐脈動。
車門鎖靜音上扣,車庫電梯出來不少達官名流,鄧年瞄了一眼,踩下油門。
智慧的燈光帶亮起銀色的光,隨著方向盤的轉動,車子駛出了地下車庫。
車載藍芽撥通電話。
好幾聲響後。
“喂。”
“老闆,拍賣會結束了。”
裴妄那邊沉默了一陣。
“拍到幾樣?”
“都拍到了。”
鄧年說出來後鬆了口氣,倒也沒有多自豪,只不過拿著裴董的那麼多錢終於交出去了,任務也保質保量完成,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
方才在拍賣場上和顧從抬價廝殺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外面颱風停了,你現在給我送過來吧。”
裴妄的聲音有些沙啞,暗沉著,帶著些喟嘆。
“不過裴董,有件事…”
“嗯?”
“顧總今天也來拍賣所了,但他們要拍的東西,全都進了你的口袋..”
“所以?”
“他秘書散場時說要搞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