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分寸的直女
“嗯。”
蘇臣抬起眼來,目光沉沉地掃向林曼曼:
“你贏了,小曼。”
“不過,到我提問了。”
鏡頭轉動,放大、聚焦。
“不然呢兮野,難道你會選擇‘一般的工作’嗎?”
夏兮野盤起手臂:
“不會。”
“那你剛才好像看起來有些驚訝的樣子。”
溫向晚湊近:
“‘一般的工作’配不上我們的實力,兮野。”
“如果‘完美的戀人’能給予我想要的一切,那肯定也能給我一份‘完美的事業’。”
夏兮野的目光沾上些許讚許。
“英雄所見略同。”
“不過可惜寶貝,”
溫向晚舉起手腕,上面心率98:
“你還要再接再厲。”
不需要工作人員的提醒,她直接翻開了第一排的其中一張卡牌,遞給夏兮野:
【與對方擊掌後十指緊扣,時長自定】
夏兮野手指捏著紙牌,思慮著。
這種普通的話題如果一直聊下去肯定會一直輸,但如果透過互動的大冒險讓對方升高心跳,再猝不及防地丟擲一個真心話問題。
那她的心率肯定來不及降下去。
夏兮野放下卡牌,站起身徑直走到溫向晚面前,索性彎腰。
“溫向晚,把手給我。”
溫向晚也不拖沓,伸出手掌,下一秒就直接被夏兮野輕拍一聲,然後一把抓住了。
骨節分明的手指穿插進溫向晚的指縫間,慢慢用了點力往前壓去。
夏兮野站起身來,將溫向晚的手摁在身側的餐桌上。
俯身,她的陰影投在他的臉上。
她並不確定自己這招對女孩子有沒有效果,但總要試試。
“看我,向晚。”
見溫向晚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她側頭過去重新對上她的視線:
“別躲。”
心率手環連同手腕一同被壓在桌上,上面的數字一覽無遺。
上升。
夏兮野餘光一瞟。
笑著挑了挑眉。
“夏老師,你這..”
溫向晚的耳尖感受到夏兮野徘徊的視線與近距離的呼吸,身子顫了一顫。
她知道自己沒有那方面的取向,但是這樣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姿勢與美得雌雄難辨的臉長時間與自己對峙,正常人都難免會淪陷。
夏兮野見達到效果,她果斷鬆開手,快得溫向晚都沒反應過來。
趁對方的心率停在110左右,她迅速隨便丟擲一個問題:
“你喜歡我嗎?”
“啊..啊?喜、喜歡吧?”
這下輪到溫向晚愣住了,
“但但是不是那種喜歡…”
“好了,小晚。”
夏兮野頭一歪,示意她看她自己的心率。
“你心率超了。”
房間靜得彷彿能聽見溫向晚的心臟跳動的聲音。
夏兮野已經能想到現在的彈幕評論會炸成甚麼樣了,不過這是遊戲規則,沒辦法,她要贏。
誒等等。
夏兮野忽然想到了甚麼,身子一頓。
她的目的是贏嗎?
“夏兮野,你贏了你怎麼提問?”
裴妄嘆了口氣,無奈的聲音幽幽傳來。
“算了,等錄製結束,你們倆私聊吧。”
時間嘀嘀嗒嗒環繞著牆上的木頭時鐘走著。
“小曼。”
“如果回到曾經,”
蘇臣頓了頓,
“不對。”
林曼曼靜靜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問題。
“如果我在一條與你選擇不同的路上等你,你會來嗎?”
女人的表情空白了幾秒,抿了抿乾燥的嘴唇。
這就是所謂的“我要爭取你”嗎?
“你怎麼知道那條路與我的選擇不合呢?”
“不知道。”
“我就打個比方。”
“蘇臣,只要是你在的路,都會與我現在的選擇不謀而合。”
“你曾經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曾經。”
林曼曼蒼白地笑了笑:
“像蘇醫生這麼聰明的人,也會後悔曾經走錯的路吧?”
“更何況我這麼普通的人呢?”
蘇臣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神情忽然鬆了下來,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從不覺得你普通,小曼,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這麼想自己。”
“但是我現在倒是很希望你能普通一點。”
兩個人打著觀眾和導演組聽不太懂的啞謎,在月朗星稀的夜裡為從前的四面楚歌落了幕。
蘇臣不清楚小曼為甚麼會忽然變了想法,彷彿那晚要與他一刀兩斷的是一個陌生的人。
但他知道的是,一個人徹頭徹尾的轉變無非就是兩種原因,一個是她自我抽筋剝骨生長後的結果,一個是她在他面前戴上了虛偽的面具,想要誘導他落入某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陷阱。
私聊時間。
等導演組撤走了所有的攝像機,關閉了所有攝像頭,已經到了晚上十二點左右。
門外的工作人員也都回酒店休息了。
夏兮野伸了個懶腰,在鏡頭前累了一天裝了一天,不免會染上不少睏倦。
但這次至少不用像以前一樣,遊戲結束還要和自己的cp想方設法發糖蹭熱度。畢竟今天約會的是個女孩子,兩個人隨便聊聊玩玩就到了錄製結束的時間。
這次出遠門帶的衣服都是裴妄定製送來的,布料柔軟細膩,就算是身上這種有層次的白紗裙,也穿起來格外舒服,這更讓她躺在椅子上幾乎都能睡著。
“兮野,你衝個澡吧?”
溫向晚擦擦頭出來了。
“來了!”
夏兮野猛然清醒,揉揉眼睛朝浴室走去。
“你洗頭了嗎?”
溫向晚將毛巾拿下來,露出溼漉漉的長髮。
“好吧…那我也洗吧。”
“快點兮野,你應該有想問我的問題吧?”
夏兮野眉頭皺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算了,這些人一個個的,接近自己總有目的,好像也總能知道自己的目的。
“那你進來吧。”
夏兮野拉開裙子側面的拉鍊:
“我邊洗邊問你。”
“啊…啊?”
溫向晚嚇了一跳,趕忙轉過身去。
“怎麼了?”
“不、不行的,兮野。”
夏兮野睡眼朦朧,但意識再迷糊也理解了溫向晚的意思。
“….你介意?”
見溫向晚背過身去默默點點頭,她無奈進了浴室:
“好吧。”
溫向晚聽見浴室門被關上,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臉上的一層緋紅慢慢褪去。
裡面傳來淋浴砸在地板上的水聲。
“吹完頭髮在床上乖乖等我哦,向晚。”
“噌”,被喊到名字的某人撞在椅子上。
靜謐的夜。
夏兮野穿著溫向晚送她的棉質碎花睡裙在床上晃著腳丫。
“哦..所以說你也是‘獵’的人?”
溫向晚扭頭看她:
“嗯?你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你要殺我嗎?”
溫向晚開啟一旁暖黃色的閱讀燈,圓圓的眸子在光亮下顯得水靈無辜。
她仔細思考了一下,輕輕點頭:
“要的。”
夏兮野瞬間大字型躺在床上,手臂為了伸長還得寸進尺地放在了溫向晚的腿上。
“來吧。”
“你不怕我?”
“為美女獻身是我的榮幸。”
溫向晚順勢將手掌合在她的手上,慢慢拍著。
她望著長久不衰的月色,似是要訴說甚麼了。
“我是南城的本地人,家境優渥,有南城的戶口,從小養尊處優,各方面的學習都處處爭先。”
“任何比賽,我只要沒得第一,我就會發瘋地折磨自己,直到我覺得自己過關了為止。”
她伸出左手,掀開手腕上常年戴著的手鍊,夏兮野坐起身來,看見面板上有幾道淺色的疤痕。
“八歲那年,父母帶我去了法國,偶然路過ISIPCA的香料學院,那一刻,我的夢想就像一幢宏偉的建築,開始打起了地基。”
“初涉調香之途,那些紛繁複雜的天然萃取物與合成分子,與我而言曾是混沌一片難以名狀的迷霧。”
溫向晚對夏兮野笑笑,談起自己的事業來她似乎滔滔不絕:
“但每當我挫敗無助的時候,我總能聞到指引我的那一縷香。”
“於是那些曾經捉摸不定的氣味輪廓,竟可以開始自己在我腦海裡漸漸沉澱為一個個稜角分明的專業詞彙。”
“導師總是說我沒有天分。”
“我的鼻子不夠靈敏,常常分不清苦橙葉和無花果葉,一些青草醛類化合物,甚至剛開始連柑橘皮和陳皮都區分不開。”
“我當時只覺得上帝堵死了我的路,可我做到了。”
溫向晚的眼睛放光:
“考上法國最好的香料學院的博士後,我才知道命運不是用來順從的,是用來嘲笑的。”
她看見夏兮野的閃動的眼眸凝視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竟滑落一滴淚,卻依舊一眨不眨地望向她,眉心輕微皺起。
“你本有大好前途,是嗎?”
“是的,我理應有大好前途。”
“兮野,我們都應該有。”
溫向晚笑著擦掉夏兮野嘴角的眼淚:
“可回國後,我萬萬沒想到面試官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
“…你結婚了嗎?”
女孩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
“緊接著,他又問,”
“你打算生孩子嗎?接受薪酬比同期男性實習生低嗎?可以上班期間保持全妝的形象嗎?”
“你結婚後會要二胎嗎?接受的孕期假最少是多少天?我看你是女生,到時候把你意向的研發部門崗位調動一下可以嗎?”
“怎麼會這樣?”
“是啊..”
“我當時也這麼想,怎麼會這樣。”
“我經歷層層筆試和知識水平測試,現場調香考察..沒有一個同期的男生比過我,一個也沒有。”
“你知道嗎,進面試室前我大腦裡還驕傲得盤旋著我所有複習過的知識重點。”
“而它們成為了笑話。”
“ISIPCA的植物園只教會我重塑嗅覺,感受原料的靈魂。”
“教授們也只指導了我理解薄荷葉尖的銳利清冷和橡木苔溼漉漉的綠意。”
“沒有人告訴我一名女性的一份最高文憑,會成為社會對於性別偏見的墊腳石。”
夏兮野的手緊握著,她能感到溫向晚的顫抖,可她似乎也預料到了結果。
“直到你遇到了‘獵’?”
“是的,直到我遇到了‘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