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颱風要來了
說起來,夏兮野和裴妄真正相處的時間,似乎也並不長。
自她從山裡回來,只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竟然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都沒一個月…”
夏兮野將車停在醫院門前的停車場,喃喃著,雨刷器停止了擺動。
她開了車門先將傘開啟,雨勢漸大,不少的水珠子散落在她的裙子上,寬吊帶的復古單色的連衣裙被打溼後,浸成了更深的綠色,看著像交錯的斑點。
“漂亮姐姐,買花嗎?”
夏兮野剛從包裡拿出口罩戴上,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就聽見車旁傳來一個糯糯的聲音。
一個穿著黃色塑膠雨衣的小女孩蹲在一片臨時搭建的棚子下,朝夏兮野招手。
她放眼望去,在茫茫生鏽的灰色雨季裡,簡陋的小雨棚下開滿了新鮮燦爛的花。
不同的花種被分類放在不同的鐵簍裡,枝葉和花瓣上還冒著雨水珠。
夏兮野撐傘走進去,笑盈盈地:
“我捂成這個樣子你也覺得我很漂亮嗎?”
“姐姐氣質好,穿的衣服很好看,頭髮很柔順,身上的氣味……”
女孩誇張地繞著夏兮野聞了一圈:
“也很香!”
“所以肯定是個大美人!”
小女生活潑的樣子讓夏兮野想起一個人,但那個人正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院子裡。
“寶貝你特別像我養的一個小動物,它叫糊糊。”
夏兮野晃掉腦子裡不好的思緒,笑著摸了摸小孩的頭。
“是小狗嗎?我最喜歡小狗了!”
“你喜歡,那就是哦。”
女人收起傘,選了幾株花,邊問道:
“你們家大人呢?”
“媽媽去拿晚飯了,讓我在這等她。”
“她說現在是買花的人最多的時候,大家都下班了,才有空來醫院看望病人。”
“姐姐,你的家人也生病了嗎?”
“嗯,”
夏兮野沒有反駁這個稱呼:
“他病得很重。”
“為甚麼呢?那還能好起來嗎?”
“可能…是因為我沒保護好他?”
夏兮野將選好的花束遞給小女孩,笑眯眯開著玩笑:
“不過他肯定會好起來的。”
“兩支紫色洋桔梗、兩株繡球、一支風信子、兩支白蝴蝶蘭……”
小孩看起來小小的,但唸叨起花的名字來卻一點也不含糊,她熟練地用計算器算著:
“姐姐,我再送你一些配草吧,這是蘆筍草和尤加利葉,抱歉我媽媽不在我不會包紮花束…”
“沒關係的,反正我帶上去也是病房插花瓶裡。”
夏兮野笑著安慰道。
“好,那一共82,姐姐你給我八十塊錢就好!”
夏兮野拿出手機,開啟掃碼介面:
“寶貝喜歡吃甚麼水果?”
“姐姐怎麼突然問這個?”
小女孩儘管疑惑,卻還是思考著:
“我喜歡吃大西瓜,媽媽每次只會買一小盒給我,如果能拿著勺子吃一整個就好了…”
“那姐姐請你吃大西瓜。”
“叮”的一聲,女孩身後響起機械的播報音:
“收款到賬,一百二十元。”
“哇…”
小女孩驚呆在原地。
夏兮野重新戴上口罩,舉起透明的傘走進雨裡,懷裡抱著一大捧花束,在雨裡搖搖晃晃。
“姐姐,祝你的家人早日康復!”
隨著女孩的呼喊,一身復古深綠的夏兮野走進了四周白壁的醫院,雨落不止,散不盡的人煙熙攘與暗沉的灰在她身後變得模糊疏疏。
只有她的綠裙子和手裡捧著的爛漫鮮花,才讓人恍惚這本該是一個盎然的夏天。
街道…經濟艙…時代廣場,然後…
宿舍…煙霧繚繞的宿舍。
夜晚,被打了…又跑街道上來…
為甚麼都是馬路…這是哪?
英文…全是英文…好多數字、資料…論文?又要交論文?
等等。
那個發光的東西是甚麼?
廣告牌…?
好香的味道…
男人的鼻尖動了動。
他的思緒從光怪陸離的黑暗、繁華的街道,還有遊行的槍聲和刺鼻的毒性,回到了一片純淨的光區。
雨落在他身上,能聽見聲音,卻感受不到一絲被淋溼的寒意。
眼前這塊發光的東西..是一個螢幕?
全球代言人…夏兮野…
隨著字母的隱去,越往前走,廣告牌上的人物就越清晰。
女人的臉佔了整個螢幕的三分之一,她的妝容清淡,似乎並沒有過多的修飾。
比較特別的,就是臉上稍稍綴了些淡紅的雀斑,偏灰的黑長髮柔柔而下,在耳畔和鎖骨處捲成完美的弧度,較為素的淺色吊帶的上半身打底,露出品牌方特意需要凸顯的墨綠色項鍊、耳環和手鍊。
那俯視的神情,像高奢滿身的傲氣精靈。
男人感到身上的狼狽褪去,站在空無一人的時代廣場,注視著這三層樓高的廣告螢幕愣神。
這是…
夏兮野。
裴妄從病床上坐起,隨之而來的是大腦宕機的耳鳴,還有身上多處部位劇烈的疼痛感。
咔噠。
有人推門進來。
兩個人對視。
“你..醒了?”
女人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能聽出有一些驚訝的喜悅。
這是日日夜夜將他困在夢裡的那個女人,舉目白色的病房裡,唯獨她捧著生機勃勃的花束進來了。
這花攢綺簇,讓死氣的房間變得稍微有那麼一股子鮮活。
“…夏兮野。”
“嗯,感覺怎麼樣?”
夏兮野應著,將花悉數插入玻璃花瓶裡,按下病床上呼叫醫生的按鈕。
裴妄本想說沒事,但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
“疼..”
夏兮野皺眉:
“你的脖子和腰部都受了點傷,別坐起來盯著我看了,躺下。”
裴妄乖乖照做。
醫生敲門進來,見病人甦醒,大喜過望。
本來按最壞的打算,因為裴妄並沒有得到非常及時的救治,那傷勢又傷及要害,甚至可能會變成植物人,誰成想暈了三天就醒來了。
醫生和護士給裴妄又仔細檢查了好一番,來來回回說了許多注意事項,才放心出去。
“裴妄,颱風要來了。”
夏兮野還是讓男人稍微坐起來一些,這樣方便他喝水。
裴妄接過水,晃了晃杯子,沒有聽到脆響,才發覺沒有冰塊。
都有些不習慣了。
“你睡了三天,還好,你的身體還不錯,沒有出現醫生說的最壞的情況。”
男人喝了口水。
“這三天…你還好嗎?”
“倒是沒有出現甚麼特別的事情。”
夏兮野的手臂撐在病床的欄杆上,回想著:
“也是正常得出奇。”
“我又去顧從投資的電影面試了一次,真的拿到了女主。”
“他竟然守信。”
“那天你去遊輪,就是為了這件事?”
夏兮野知道裴妄想說甚麼,嘿嘿笑了兩聲:
“我不想甚麼事都靠你啦,顯得我好像被包養了似的。”
裴妄眼睛淡淡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嗎?”
“大膽!”
“你這叫對未來影后的投資!”
“也是,”
裴妄手裡把玩著喝完水的杯子,戲謔著:
“人家包養至少還有點肉吃。”
“反悔沒用,裴總,你愛上我了。”
夏兮野湊到裴妄眼前,笑著說:
“精明的大商人變成愛情的笨蛋了。”
裴妄眯起眼,看著夏兮野笑盈盈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歪頭往前一動。
蜻蜓點水地觸碰了她的嘴角。
“得寸進尺。”
夏兮野瞬間坐回身後的椅子上。
她立馬拿出手機照了照,口紅沒花。
“你完了裴妄,親我一口十萬。”
“不給。”
夏兮野懵了,半天怨懟一句:
“小氣鬼!”
“別人親你就免費,我親就收錢,憑甚麼?”
“我那是,工作!”
她拍著欄杆辯解著:
“你不一樣。”
裴妄瞄了她一眼。
“反正就是不一樣。”
夏兮野索性趴在扶欄上,腿往前伸晃了晃:
“不信算了。”
大雨下了好久,潮溼得像住在海里。
外面淅淅瀝瀝個不停,無盡的憂慮和迷茫在悶熱的夏季生根發芽,將人的心事淋了個透。
滴、滴。
夏兮野抬頭,看見裴妄在使用遙控器調整空調的溫度。
“冷嗎?”
裴妄搖了搖頭。
瞳孔落到夏兮野的肩側。
“你髮尾溼了,彆著涼。”
“颱風要來了,雨會越下越大的。”
“你想說甚麼?”
“下期的節目不在南城錄了。”
“裴妄,”
“我們可能要過段日子才能見面了。”
裴妄一愣。
後點點頭。
他思慮著:“得有人陪你去..”
“現在證據不足,任楊霽她們逍遙法外,你和蘇臣得把她盯緊了。”
“對了,手槍呢?”
“白想聲管著呢。”
夏兮野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你當時怎麼知道她子彈只剩兩顆了?”
“我那把槍被‘獵’的人搶了之後,我記得槍裡只剩五顆子彈了。”
“那天晚上她打了三發,所以只剩…”
裴妄忽地瞳孔放大。
“但白想聲說只有…”
“一顆。”
裴妄看向她:
“只有一顆了,對嗎?”
“嗯。”
裴妄點點頭,看向窗外灰暗的雨:
“劇場演出那晚,他們也開了一槍。”
男人深呼一口氣。
“必須要快點找出真正的幕後主使了。”
“不然越往後拖,你我都會有生命危險。”
夏兮野認同地“嗯”了一聲,然後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
“裴總啊裴總,你說你把我捲進來,真是讓我每天都提心吊膽。”
裴妄輕笑,不語,沉默地望著走到病床尾的夏兮野。
床頭的花香飄進他們的鼻腔裡,芳香四溢,讓裴妄分不清是花束的香味,還是夏兮野身上的香水氣息。
“不是我把你捲進來的吧。”
夏兮野正打算開門,聽到裴妄的話一怔。
她回頭。
“你瞞著我太多事了。”
“大明星。”
夏兮野烏黑深邃的眼眸輕飄飄地投向裴妄,勾唇笑了一聲。
“我不瞞你,你怎麼會大張旗鼓地說愛我?”
男人不再開口,他眉梢微挑,墨黑眼眸透著些陰厲,如同深淵一般凝視著她。
“對了,忘記告訴你了,裴總。”
夏兮野開啟病房的門:
“你暈過去後,船上有人跳海死亡了。”
“聽人說,是李氏的法務總監,姓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