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我爸,大明星
耳朵裡聽見的水聲愈發清晰,眼前的手機震動卻更顯模糊。
鈴聲每響一次,它間隔的時間彷彿就格外拉長,裴妄站在茶几旁緊緊盯著,想等它自己掛掉,可是太漫長了。
顧晝好像會永遠打下去。
滴。
裴妄鬼使神差地點到了按鍵,接通了。
“喂,阿野。”
那邊傳來試探性的問侯:
“還沒睡嗎?”
裴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答話。
“你…還在生我的氣,對嗎?”
見對方還是不出聲,顧晝索性開始自言自語:
“阿野,以前的事無論怎樣,終究還是我對不住你。”
“我想邀請你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參加一場郵輪晚宴。”
“到時候我想當面和你把事情說清楚。”
“請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顧晝等待著,等待一個回覆,是答應還是拒絕,至少是一個回覆也好。
別讓他心急如焚。
裴妄手裡的書掉落在地毯上,砸出一聲悶響,但是音量微乎其微。
他本可以回應,只要說出一個字甚至發出一點聲音,就能讓顧晝知道,此時此刻夏兮野的這個電話,是一個男人接的,然後讓他知難而退。
就算不退,也能讓他消停一會兒,或者,多內耗一點,怎樣都行。
可是,他還是選擇沉默。
“如果你想好了,就給我發個訊息,阿野。”
顧晝那邊的嗓音低低的,似是有些失落:
“我會給你寄一條禮服過去。”
“無論你來或者不來,它都是你的。”
他終於說完了,電話也終於被結束通話。
筋疲力盡。
裴妄感覺自己從前出通宵的任務都沒有現在這般疲憊,夏兮野打亂著他所有思緒,折騰著他每根神經,當他仰頭,都能感到額頭和後背上,那些因為心虛和焦慮而產生的汗水在往下流淌。
他想到夏兮野承認自己對顧晝的心疼,熟悉的無力感又爬滿他的大腦。
裴妄低頭看去,掉下的那本書有些新,它落在地上開啟的狀態,被空調風吹到了下一頁。
【她從未顯得如此美麗過,但我還沒吻過她。】
油墨印刷的幾個字看得他分神。
書躺在稍稍後面的位置,裴妄回過頭蹲下身子去撿。
是紀德的《窄門》。
剛一低頭,手指尖碰到紙張的那一刻,女人的香氣攻略城池,他垂下的視野裡出現了一雙穿著拖鞋,面板白皙還沾著水珠的腳。
“既然接了,為甚麼不說話?”
夏兮野的聲音自上而下,像高傲的神女,裴妄愕然,愣是驚得呼吸一滯。
“我…”
裴妄的手指蜷縮起來,低著頭,似乎是半跪俯身在夏兮野裙襬的姿勢。
“不小心點到的。”
“是嗎?”
“嗯。”
話音剛落,裴妄便感覺有片陰影壓下來,他抬頭,看見夏兮野垂著沒吹乾的長卷發朝他彎下腰,然後竟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
“說謊可不是好孩子哦,裴總。”
“夏兮野…”
裴妄索性將書重新丟棄在原地,對視著她的目光站起身來:
“……你都聽到了。”
“嗯。”
“那你要去嗎?”
“我..”
“可以不去嗎?”
裴妄急不可耐地又往前進了一步,他的眸子裡倒映著夏兮野的全部模樣。
女人張了張嘴,沒說話,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她抬頭,水光粼粼的眸子藏著月牙般的笑,觀察著裴妄這副焦急的樣子。
“夏兮野。”
“我沒說我要去,別擔心,裴總。”
女人順勢將手掌抵在裴妄的胸膛,感受到他起伏流暢的呼吸,欲拒還迎。
“不過我很好奇,”
“你為甚麼不想讓我去?”
“他傷害過你。”
“顧氏在娛樂圈的產業不少,重新結交一下顧公子其實對我而言,並不是一件甚麼壞事。”
夏兮野錯身離開,笑意蔓延,裴妄愣在原地。
他轉身看去,剛剛距離太近,此時他才看清,夏兮野身上那一抹亮色的白,是一條緞面的吊帶睡裙。
“我知道。”
裴妄的眼睛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夏兮野對他挑了挑眉,又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檸檬水。
吧檯的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身上,她轉身時,通體的銀白色綢緞像在黑暗裡翻湧的浪,順沿著她細膩的肌膚,露出上背、肩膀和手臂。
她並不喜歡穿過於修身的裙子,尤其在家,這身睡衣就略顯寬鬆,卻仍遮不住她曼妙的身體輪廓,尤其是髮梢垂落處的柳枝細腰,在裴妄晦澀的眼眸裡,更顯娉婷。
“我可以收購。”
哐當。
玻璃杯碎裂在地。
“小心!”
裴妄兩步衝到夏兮野身邊,將驚愕的女人輕輕攬入懷裡,帶離了碎片炸裂的地方。
“你說甚麼?”
夏兮野被抱至沙發上,依舊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裴妄的雙手尚未離開她的身子,也捨不得鬆開,於是靠著這點距離,再次吐露:
“我可以收購。”
“收購…誰?”
“顧氏。”
裴妄很認真地解釋道:
“你不是說他們資源多麼?”
“那,收購了,然後呢?”
“都給你。”
裴妄顫著,收回了還抱著夏兮野的手。
“只要你別去。”
只要你別再心疼他。
“裴妄。”
夏兮野的一隻腿架在裴妄跪在沙發前的腿上:
“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父親說,讓夏兮野去做她想做的,就是我要做的事。”
“我不認為委曲求全答應顧晝去晚宴,是你想做的事。”
“但你覺得顧家的資源好。”
“我就拿過來。”
裴妄看著她:
“拿過來,送給你。”
男人的眼神太過炙熱真誠,夏兮野有些恍惚,似乎要沉溺在他的眉眼裡,都忘了自己要做甚麼了。
可是,他都這樣了,她還需要做那些事嗎。
她當然知道裴妄早對她動了情,她不是傻子,相反,她是一個敏感的人,裴妄這樣心甘情願的樣子在她眼裡就是一直在示愛的過程。
邀請男人回家,打的本就是想要這一晚將他拿下,讓他對自己死心塌地的主意。
節目現在已經進行了一半,季逢木與她現在也算是結了仇,如果想在節目結束之後能夠馬不停蹄地進組,並且短時間內回到巔峰時期,裴妄無疑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如果能夠做到,就算是把自己送出去,她也是在所不惜的。
可是,裴妄的愛貌似深得超出了她的意料,襯得她的無情把戲像一把空彈的手槍,毫無作用。
“其實..也不用這麼地..大動干戈。”
夏兮野往後挪了一點,被裴妄一手抓住了腳踝,不准她再退。
“那我可以邀請你嗎?”
裴妄鬆開手,
“成為明天,我郵輪晚宴的舞伴。”
“甚麼”
裴妄沒理會她的震驚,他的手指順著夏兮野的腳踝慢慢滑向她的小腿,反覆磨蹭,弄得夏兮野面板髮癢。
“浴室裡特意準備好的男士洗漱用品,浴巾,還有忽然拿出來的睡衣、嶄新的玻璃杯…”
他的目光淡淡掃著夏兮野露出來的脖頸、鎖骨,喉結不自然地滾動:
“還有你今晚的這一身裙子,洗完澡後,是不是還新噴了點香水?”
“你狗鼻子啊?”
“你打算做甚麼,夏兮野?”
話音剛落,一陣短促的風聲,夏兮野湊了過來,在裴妄的嘴角蜻蜓點水。
迅速隔開,夏兮野的眼睫輕顫,直言:
“打算勾引你,可以嗎?”
裴妄的眼角微紅,凝起不清不楚的霧氣,淺盍而幽深:
“我不是我爸,夏大明星。”
“我更不是你有所目的而去接近的任何男人。”
兩句話弄得夏兮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堪,可隨機,他換了語調:
“如果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你不需要做這些,直說便是。”
“我和你不是交易,你也不是被交易的物品。”
裴妄站起身來,背過身去,聲音浮浮而鄭重:
“我說過的,我會助你。”
“我想你誤會了。”
裴妄的後背一僵。
“我和裴勝,甚麼都沒發生過。”
夏兮野也站了起來,意味深長地一笑:
“如果這是裴總想要的答案,那麼你現在知道了。”
“真的?”
裴妄回頭。
“嗯,”
夏兮野伸了個懶腰:
“並且我還打算,受裴總之邀,去參加明天的晚宴。”
“不用了,”
裴妄還沒從剛才的資訊裡緩過來,一直苦苦尋求的答案忽然就被她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在事業上升期,”
“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你與我一同參加晚宴,對你的前途不利。”
夏兮野歪頭:
“那你剛才為甚麼要邀請我?”
裴妄含著一抹不易被察覺的笑,低頭看著她:
“隨口一提。”
“不曾想你會答應。”
月光如水一般從窗外的縫隙裡流出。
夜風輕釦紗窗,簌簌作響,像極了某人的聲音,在整夜低語。
我和裴勝,甚麼都沒發生過。
這是實話,還是她用來獲取他信任的慣用伎倆。
裴妄頭腦不清明,只覺得窗邊的白色紗簾像她的裙襬,月亮太亮了,亮得他心思無處可躲。
對面房間。
夏兮野坐在床頭。
她手裡拿著手機,看著螢幕裡的訊息。
【阿野,如果你拿定主意了,就告訴我。】
她熟慮著。
外頭起風了,房間內傳來噠噠的打字聲:
【聽說你哥手裡,新得了一部電影的投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