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印
裴妄在北城市警校公考後,也是回過一次家的。
和大家一樣,他是住校生。
那年大學生之間都流行著瘋狂的追星熱潮,而絕大多數人的手機裡,宿舍的海報上都只有同一張臉同一個名字:夏兮野。
從夏大明星的20歲開始,整個娛樂圈彷彿被一顆璀璨的星石點燃,她的名字像流星般劃過天際,卻在最高點凝固成了恆星————夏兮野,這三個字,似乎在當時已經成為了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
社交媒體上,她的每一條動態都能在十分鐘內突破百萬點贊;校園裡,女生們爭相模仿她隨意紮起的蓬鬆馬尾和冷靜卻幽默的說話腔調;商場廣告牌上,她代言的香水海報讓整條商業街都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薔薇香氣。戲劇學院的教授老師在課堂上分析她主演的電影如何平衡商業與藝術,而男生宿舍則貼滿了她在商業片中驚鴻一瞥的,如精靈般靈動美麗的劇照。
夏兮野的走紅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偶然。
有個導演在她為了生計在劇組跑龍套時相中了她,聽人說她的臉總是髒汙的,直到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在這個導演的電視劇裡亮相,世人才看見她風華絕代的樣貌。
熱搜收割機,潮流引領人,是夏兮野的代名詞。
自那時候起,裴妄的生活中就充斥著這個大明星的存在痕跡。
室友總是不可避免地給他看夏兮野的照片和新聞,和朋友走在街上,或者同學聚餐時,身邊的女生總會一窩蜂地走入夏兮野代言的店面裡,公交站牌、奢侈品店的大廣告牌上也總是那張精緻完美的臉龐。
這些東西他都不太懂,只是有時候在等人時隨意翻了翻夏兮野代言的商品,在網上一查,發現又是自己老爹公司的產品。
夏兮野很火,父親找她打廣告是正常的事,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家裡看見這個女人。
母親和幾個富家太太去海島旅遊了,他覺得可惜,北城市和南城市相隔甚遠,警校訓練事務多,他回來一趟本就難得,這算起來,已經大半年沒有回過家了。
又看不見母親,母親還在影片裡笑嘻嘻的,戴著沙灘草帽躺在椅子上曬太陽。
“小妄,你趁機回去,幫媽媽看看你爹有沒有偷偷摸摸做甚麼事情。”
“媽…”
裴妄無奈地晃了晃剛長出來的碎髮:
“爸就差沒衷心地給你當狗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別曬傷了吧..這太陽,我看都晃眼。”
“你懂甚麼,我這個防曬身體精油作用好得很,就幾萬一瓶,很划算的,”
母親說完,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對著身側的服務技師說了兩句,轉頭又對著影片笑眯眯道:
“老媽給你帶十瓶回去,你在警校做訓練又曬又累,想用的時候就用一點。”
“媽我…”
“好了,不和你說了,晚上還有篝火晚會,”
母親的吸引力似乎又被甚麼給抓住,視線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我待會要去買裙子,不然沒衣服穿了。”
裴妄還沒出聲,影片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
母親出去度假從不帶很多行李,這倒是方便,甚麼都從當地買。
自他記事起,母親一直是一個沉穩溫婉的性子,但隨著他長大,也看著父親怎麼寵怎麼慣的將母親養成了如今這樣明媚燦爛的樣子,倒是件好事。
在老家的時候他還記得,那樣沉悶死氣的地方,還是早日逃出來比較好。
房間安靜下來,他耳畔一動,才聽見樓下有甚麼響聲。
應該是老爸回來了,正在和管家說話吧?
正好渴了,下去倒點水喝,客廳的冰櫃裡似乎還有些冰塊。
裴妄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打了個哈欠開啟門,走下樓梯。
嗯?
女人的聲音?
來不及等裴妄多想,一種不好的預感攀上他的大腦。
他搭著扶手的手頓住,隔著兩層樓高的半透明屏風看見了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父親,另一個,是個女人。
那女人的背影過於熟悉,以至於裴妄幾度認為自己想錯了。
灰棕色的長卷發,在陽光打進來時泛起閃爍絲滑的光澤,她的聲音愈發清晰,引著裴妄一步步下樓,直至握著玻璃杯站在屏風後,磨砂的隔板硬生生隔開了他們之間僅存一兩米的距離。
女人忽然側過頭與父親說話,這般如冰泉般透澈平靜的聲音他已經從身邊朋友手機裡聽過太多遍。
彩色的日光單單從屏風間隔的那條縫隙中透進來,與女人的笑意融為一體,那顆眼角的淚痣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莓果和松木混雜的香氣攻擊他的每一寸神經。
是夏兮野。
這樣的美貌,足以輕易攻陷每個二十歲出頭留著寸頭,長期生活在警校這種異性缺乏地方的男生。
儘管他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再無所謂,可當這音容笑貌實實在在地出現時,除了對父親的憤怒和疑惑,剩下的,似乎就只有愣愣看傻的份。
“裴總,您帶我來您家裡,我想我應該明白您的意思,只是…”
女人冷靜自持的嗓音又帶著莫名的魅惑:
“我初出茅廬,並不太懂圈裡的這些規則。”
她主動往父親那邊靠了幾分:
“不過,我會學得很快。”
“小野。”
父親好像對女人說的話並不太感興趣,但也沒有過多的拒絕,任憑她嘗試觸碰自己。
“你既然拍攝不舒服,就先自己在這呆一會兒,管家和保姆都在,你有甚麼需要喊他們就行。”
“裴總您要去哪?”
“公司有點急事,我待會再回來。”
裴勝站起身來,又轉頭說了一句:
“如果我很晚還沒回來,你可以和管家說,想去哪會給你安排司機。”
“當自己家一樣,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可是,裴總…”
女人淡定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疑惑,沒等他說完,裴勝就已經離開了。
裴妄也一時沒弄懂父親的意思。
好像是間隔在養情人和善待好友中間的那種情感,要說他做錯了,但除了把這位大明星帶回家休息之外,也沒做任何出格的事。
見父親在門口和管家說了些甚麼,又出了門,裴妄恍然想起自己正站在一個躲也不是走也不是的一個尷尬位置。
明明是自己家,怎麼搞的自己好像是做賊一樣。
此時夏兮野要是真站起身來在家裡轉悠兩圈,發現他是遲早的事。
但這個女人並沒有這麼做。
她左右環顧了一會兒,只是看見吧檯上放著一個相框,便有些好奇地走了過去。
裴妄皺了皺眉,他想不起那張照片是甚麼了,只得離屏風的縫隙更近一些,夏兮野身前的牆面上鑲著一面鏡子,正好能反射到裴妄所藏身的屏風這邊,也正好能讓裴妄看見夏兮野的全貌。
那張也不過與他同樣年紀的樣貌,卻含著某種較為穩定的成熟感。雪白的面板上遠看沒有任何瑕疵,幾條垂垂的鬢髮擋在她的側臉上,巴掌大的臉上長著顆深邃純黑的瞳孔。
貼身的簡單白t襯得她身材盈盈一握,卻不乏長期鍛鍊的力量美。
本就口渴,裴妄的喉結滾動,更感乾燥。
夏兮野輕輕放下相框,眼一抬,不禁意間瞥了眼身前的鏡子,裴妄心一動,立馬離開屏風中間的縫隙,全身躲進了屏風後。
“您好。”
女人透亮平淡的聲音響起,激得裴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手握拳,放在嘴邊,試圖掩蓋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被發現了?
“您好,請問您是管家嗎?”
管家?誰?我?
裴妄不明所以地回過頭,又從縫隙裡看去。
原來她是在和陳叔說話。
”是的,夏小姐,老爺吩咐我照顧好您,您有甚麼需要嗎?“
“嗯…裴總是你們的老爺?”
夏兮野走了過去,低頭思考了一下。
“是的。”
她轉頭看了看,下巴朝吧檯那邊抬了抬:
“方便問一下桌子上的照片是誰嗎?”
“你們老爺年輕的時候?”
“啊,那位,”
老管家的臉上冒出笑容:
“那是我們家的少爺。”
夏兮野挑了挑眉。
裴妄站在原地聽到後眸子亮了亮,心臟砰砰直跳,可一想到剛才這個女人和父親的親密場面,眼睛又暗了下去。
“少爺?”
夏兮野喃喃:
“裴少爺。”
管家恭敬地回應:“是,就是裴少爺。”
轉而他又似乎想到了甚麼似的:
“夏小姐,我們少爺今天剛回到家,您看想不想…”
“他在家?”
夏兮野驚異地問道。
“是,少爺在三樓房間裡。”
夏兮野猶豫了一會兒。
裴妄更是愣了。
見面嗎?
陳叔在說甚麼,她可是,父親的…
再說他現在穿成這個樣子…
“不用,”
夏兮野帶著歉意笑了笑:
“本就是我不請自來,別打擾了裴少爺才是。”
“好的。”
“方便幫我備輛車嗎?”
夏兮野輕輕笑了笑,又恢復了之前那樣的平靜有禮:
“我感覺好多了,可以回去工作了。”
“可以的,夏小姐請跟我來。”
門被關上。
裴妄呼了口氣。
他鬆了鬆手掌,發現已經被汗浸溼了。
從屏風後走出來,他看著沙發前的矮桌上還擺著夏兮野喝過一口的水杯,上面留著薄薄的粉色唇印。
抬頭看了眼吧檯上的照片,果然是自己,那是剛進大學的時候拍的,第一次剃寸頭,母親說要拍一張紀念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想到痕檢課上老師講的痕跡提取方法。
裴妄將自己的水杯放下,拿起夏兮野使用過的那個玻璃杯,小心翼翼地端回了房間。
他不喜光,所以房間的窗簾一般都是拉了大半的,整個臥室都暗暗沉沉。
檯燈被開啟,暖色的光調隨著漂浮的塵埃落在玻璃杯上,沒有過多雜亂的光線,於是上面唇印的淺色紋路更加清晰誘人。
又忘記喝水了。
裴妄嘆了口氣。
眼前的玻璃杯裡還剩了一半的水,透明地沉靜在杯子裡。
他拿來一圈透明膠帶,細緻地貼在唇印上,反覆按壓,再細細撕開。
帶著香氣的唇印被轉移到了膠帶上,被裴妄貼在一本黑皮本子裡,裡面寫滿了很多課堂刑偵學的筆記。
好渴。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緊水杯,嘴唇對著原本留有唇印的那一側,將杯子裡的水飲盡。
父親…應該對她不是那種意思吧。
抱歉,父親。
“裴隊。”
裴妄晃過神來。
“嗯?”
眼前的大螢幕閃動,白想聲示意他看一眼:
“姜蝶好像鬆口了。”
裴妄遲鈍地點點頭,看向白想聲:
“嗯…好。”
隨即,他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
“你在這盯著,我出去抽根菸。”
“裴隊你不是對兮野姐說你戒了嗎?”
裴妄腳步一滯。
“忘了。”
“我去吹吹風。”
晚風是悶熱的夏季裡不可多得的一陣涼爽,它繞著花草繁茂的小院,帶來薔薇層層疊疊的清香。
本想出來醒個神的裴妄,聞到如浪拍來的花香卻只覺得更加沉溺。
裴隊,那你呢?
你對她的感情。
裴妄,你對夏兮野的感情,為甚麼總在緊要關頭混亂得一發不可收拾。
多少年了。
從他的二十歲到如今。
後來他在遙遠的北城也知道了父母的爭吵,進了南城市局後,一向不關注娛樂新聞的他,也對父親與夏兮野的事情有所耳聞。
直到最後的最後,所有的秘密爆發成了“霞光盛典的槍殺案”。
父親死不瞑目,母親灰心離去,夏兮野從高處跌落谷底,變成人人指摘的“狐貍精”、“第三者”。
他不覺得事實是如此,可又無可辯駁。
他試圖從夏兮野那裡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固執的女人還是如好幾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的她一樣,平靜、從容,對現實無話可說。
這個漂亮的女人永遠像一頭冷靜的野獸,永遠伺機著,披著羔羊的皮,做著吃人不眨眼的事。
裴妄的感情把自己給欺瞞過去了。
但二十歲的吻痕還在他車裡的筆記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