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家”裡
時間來不及了,蘇臣看了眼手錶,示意夏兮野該走了。
裴妄最後將微型通訊器傳給了夏兮野的手心,順道敲了敲她的指尖:
“放心,你不會有事。”
“嗯。”
女人心事重重地應下。
趁著蘇臣下車後,裴妄迅速地微微摟住夏兮野的肩膀,在她耳側輕聲說了一句:
“找機會把耳機給蘇臣。”
“告訴他,我同意合作。”
“你剛剛怎麼不自己給。”
裴妄鬆開她,沉默了一會兒,看向窗外:
“你給的,他會更衷心。”
“裴總這又是拿我下棋了?”
“夏兮野,”
裴妄瞥了她一眼: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你要成大事關我甚麼事…”
“我是說你。”
天色漸晚,舟車勞頓。
導演宣佈今晚的野獸戀人名單:夏兮野選擇蘇臣,溫向晚選擇陸風,還有顧晝選擇付白音。
廣告語帶著明晃晃的八卦腔調,配著閃眼睛的特效,在清晰的投影上呈現著:
“三對“戀人”的走向沒有懸念,但觀眾在意的點在第三組,顧晝就這麼輕易地放棄了夏兮野,願意接受付白音了嗎?”
“一切要等到晚上的“夜談遊戲”裡才能揭曉了。”
白想聲打了個哈欠,往身邊看了一眼,李時正睜大著眼睛一臉嚴肅地瞪著螢幕,精神抖擻。
“咔噠”,一陣微小的響聲。
裴妄進來後輕輕帶上了門。
他眼一抬、看向二樓那間緊閉的房間,裡面安靜得像是黑夜要將一切都吞噬,傳不出一點動靜。
“甚麼都沒說?”
裴妄累了一天,倒頭躺在柔軟的沙發上,小狗糊糊挪了挪惺忪睏倦的步伐,窩進他懷裡。
“嗯,飯也不吃水也不喝。”
裴妄睜開眼,頓了頓:
“沒死吧?”
“沒呢。”
白想聲拿起一個白色的遙控器,對著本來放著綜藝直播的投影點了兩下,螢幕瞬間切換到了監控畫面。
姜蝶半跪在床上,這個姿勢她已經維持了很久,頭髮垂垂的,因為沒有給房間開燈,所以監控開的是夜視,黑白交錯的光影讓整個場面顯得有些可憐而可怖。
白想聲拿起平板,也調至同樣的畫面,他用兩根手指對著姜蝶身體放大,電視畫面也跟著放大:
“看,呼吸平穩,沒死。”
“嗯。”
裴妄嘆了口氣,修長有力的手掌拍了拍身側:
“李時。”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身體抖了一下,彷彿剛晃過神來似的。
他撓了撓頭,坐去了裴妄旁邊。
裴妄坐起身來,糊糊又被吵醒,但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只是換了個方向又開始睡。
李時附耳過去,聽裴妄輕輕說了些甚麼。
白想聲在一旁聽了個大概,唇角微微笑了笑,攻心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裴總,這行不通怎麼辦..”
李時站了起來。
“我只是讓你去把你想做的事做了,行不通,你也沒遺憾了。”
“我說了,我不、不喜歡她,”
李時在沙發前走來走去,姜蝶那張披頭散髮的憔悴臉龐被放大在他的身後,倔強頑固,傷痕累累。
昏暗的光線不留給她一絲生機,是不是就和她參與犯罪時,根本不給無辜的人留生機一樣殘忍呢?
“我只是…”
“只是對她有感情。”
裴妄雙手交叉,坐在沙發上,眼神被埋在暗沉的夜裡:
“李時,人與人之間並不只有喜歡或不喜歡這樣的感情。”
“也許,你曾給予過她我們任何人都沒有給予過的信任,又或許是她所扮演的角色,讓你感到了感恩、愉悅。那種感情會支撐你,會托起你,你現在無法接受的是,原來那一切都是謊言。”
“但這都不重要,李時。”
“重要的是人受到矇蔽後,有勇氣擦亮眼睛,而不是放任自己沉淪在迷霧裡。”
白想聲認可地點點頭:
“裴隊說得對。”
“李時,重點是你已經被支援,被從低谷托起過,再回頭去糾結那個情感的複雜和虛實,沒有意義。”
李時轉過身,看見大螢幕裡那個被綁著著的女人。
他的影子被投射在她的身上,他越往身後的樓梯那邊走,越靠近後面投影儀的方向,他的身影就越大,大到足以吞沒整個她。
他是警察,站在正義一方本來就不該有猶豫。
可他的好朋友給了他猶豫的權利。
這樣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我去試試吧。”
他留給他們一個背影。
“裴隊,那你呢?”
李時上樓後白想聲悠悠開口了。
“我甚麼?”
“你對她的感情。”
裴總拿起水杯,在嘴唇旁滯住。
又喝了下去,明知故問道:
“對誰?”
白想聲拿起黑色的遙控器憑空對著投影幕布一點:
“‘她’。”
螢幕從監控切換到本來的節目頻道,夏兮野那張精靈天仙般的側臉,不帶任何粉飾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女人身穿一套簡約的灰色家居服,在酒店房間裡的鏡子前抹著裴氏旗下的贊助的品牌水乳,
不得不說,她那張原生的美貌似乎能扛住任何高畫質的鏡頭。在鄉下三年,面板沒有得到妥善保養的她,此時的樣貌竟多了一絲野性。白皙卻並不蒼白的容顏被抹上剔透的精華液,輕拍、吸收,水珠掛在她的眉間,滴落下來,潤開她白日裡乾燥的嘴唇。
那雙純黑的眸子,帶著某種鋒利感的瞳孔,輕描淡寫地望向鏡頭時,裴妄的目光一沉再沉,沉到燥熱乾啞的嗓間,成了喉結的吞嚥動作。
“現在不聊這個。”
裴妄放下杯子,拿過另一個遙控器。
低著頭,他切換了畫面。
“先看看李時那邊怎麼樣。”
二樓走廊的聲控燈亮起,李時踩著光走到房門前。
他先是敲了敲,然後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床上沒人。
“姜..”
“噓。”
一塊堅硬的碎片抵在他喉間,身後身材矮小的女生瞬間用蠻力迫使他彎腰屈膝,這樣才不至於被尖銳的玻璃傷著脖子。
“敢有其它多餘的舉動我就殺了你。”
咔噠。
李時伸長手臂,摸到牆上的開關,燈被開啟了。
姜蝶驚了半秒,又穩下來。
沒想到李時真敢動,她又將鋒利的碎片更加用力地抵在他脆弱的面板上。
李時感到有點窒息,但還算能呼吸。其實本來可以反手將她摁倒,但如果這樣的話,就前功盡棄了。
他看到床頭櫃上畫著米黃色兔子的玻璃水杯變成了地上的一灘碎片和水漬,那是姜蝶在家裡專屬的喝水小杯,還是他們剛組成調查小隊後,他們一起在超市裡選的,用了三年的物件。
“我送你的,就這麼摔了,不可惜嗎?”
“可惜?”
姜蝶的頭髮有些亂,搭在李時的肩背上:
“它現在正在發揮著的作用,你沒感受到嗎?”
“這可比它普普通通當個平凡的水杯,要有意義多了。”
“被別人當刀使,殺人如麻,就是意義?!”
李時聽到姜蝶薄情的回答,最終還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一把抓住姜蝶持兇的手,給她的手腕一勒緊,碎片哐當掉在地上:
“那是你自認為的意義…”
他的嗓音因過於吃力而顫抖:
“不是它的意義。”
“你胡說!”
姜蝶踉蹌了一步,又被李時握住手臂扔到了床上。
“沒有人想碌碌無為過一輩子,你難道想嗎?”
沒意思。
李時搖了搖頭。
盡是些強詞奪理的話。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杯子碎片,一片一片地塞進懷裡,姜蝶趁其不備從中抓起一塊,在迅速地在李時的背上劃出一道血痕。
“嘖嘖嘖…”
白想聲啃了兩口薯片,看著螢幕上:
“這丫頭下手夠狠的啊。”
“在我們身邊埋伏三年,甚麼心氣?”
裴妄瞥了他一眼。
姜蝶死抓著帶血的玻璃碎片愣愣地站在地上。
“嘶…”
李時吃痛,背部的傷痕如同被烈焰燒開,不深,但刺痛得要命。
但機會來了。
以為李時會發怒的姜蝶退後了兩步,保持著戰鬥防備的姿勢,身體因長時間的疲勞而微微顫抖。
“也幸好你刺傷的是我。”
姜蝶皺眉:“你甚麼意思?”
“如果是兮野姐呢?”
李時轉過身子,懷裡抱著一堆已經再也無法恢復的碎片,靜靜望著她。
望著她手裡沾著血的玻璃刃,望著她防範的神色變成為之一怔。
“你提她幹甚麼!”
“提了就是提了,難道你能裝作沒聽見嗎?”
李時輕飄飄地挑了挑眉,他思考著裴隊如果碰上這種情況,會用怎樣的眼神、動作,和語言,來讓犯人感到威懾,感到潰不成軍。
他裝作不經意間喃喃:
“兮野姐是最怕疼的,要是受傷的是她…”
“你難道就不疼嗎?”
姜蝶瞪了他一眼,早知道這樣她剛才就應該刺得更深一些,讓他根本沒力氣說話:
“還有心思想別人!”
“誰是別人?”
“兮野姐是別人?”
李時為了讓傷口不再被蒙在被汗水浸溼的衣服裡,便當著姜蝶的面,赤裸裸地將上衣利落地脫下。
“在這個‘家’裡,沒有‘別人‘,蝶子。”
精瘦的肌肉線條順著李時的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結實的上身膚色因長期出外勤而膚色不太均勻,但也可觀。
祖代帶著些混血的他有著天生的淺色捲髮,脖子下露出涔涔的汗水,姜蝶每一眨眼,那汗從肌肉滴下的模樣就更清晰。
“如果是裴隊,是白想聲,受這麼一下的傷,我都會覺得,是我受傷更好。”
李時的後背還在滲血,姜蝶嗅到鼻尖愈發濃郁的鐵鏽味,抬頭一看,他已經站在了離自己只有一指遠的眼前。
“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姜蝶,這是你無法改變的。”
“如果受傷的是你,我也只會更加心疼。”
“更加慶幸,現在是我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