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
門窗明明是緊閉的,可夏兮野分明能聽見清晰的風聲。
她之前只是隨意調侃幾句,卻現在讓蘇臣在裴妄面前有了可乘之機,那一臉狡猾無辜的輕蔑模樣,看得夏兮野又牙癢癢了。
“蘇醫生現在倒是關心上了。”
她將綁帶一扯,蘇臣手裡的繩子一瞬滑走。
“現在不讓喝,你想渴死我嗎?”
裴妄緊繃的眉眼皺得更深了,不知為甚麼,他有點煩了。
這兩人的關係,才短短几天,就已經足以讓夏兮野忽略三年來都為了她跋涉山路的自己了嗎?
“開門見山吧,蘇臣。”
他忽然裝作不經意間牽過夏兮野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說說你來找我的目的。”
蘇臣暗了暗目光,收回手,冷冷地對著裴妄說:
“我想加入你們。”
“理由。”
“給我妹妹報仇。”
“嗯,這個我信。”
裴妄輕微點點頭,把玩著夏兮野纖細的手指,又沉了沉神色:
“但你誠意不夠。”
“我自報家門、還告知了你們身邊有內鬼的事,還不夠?”
“你是【獵】的人?”
“顯而易見。”
夏兮野聽著二人的對話,她沒有鬆開裴妄握著她的手,那個微小堅硬的通訊器一直在暗地裡,從裴妄的手心滾到她的手心,又從她的指尖被裴妄覆蓋著她的手掌奪走。
像男人糾結琢磨著應該怎麼處理它,又像他在威脅著她,如果敢動,那蘇臣給她的通訊器被她轉眼交給裴妄的事就會立馬暴露。
雖然暴露沒甚麼要命的後果,但她也的確頭疼蘇臣每次陰陽怪氣不饒人的心理攻擊。
“我現在手裡正好有幾件想知道的事,蘇醫生不妨為我解答解答?”
裴妄用另一隻空下來的手拿出手機,滑到一張照片,那是林清霧給他的證據,他覺得有點熟悉,便在飯桌上拍了下來。
“裴總儘管問就好。”
裴妄將手機舉到蘇臣面前:
“這個站在巷口的男人,是你嗎?”
“是。”
“你對面正在和你說話的那個女人是誰?”
“‘蝶’。”
“蝶?”
夏兮野似乎被刺激到了甚麼敏感的字眼。
“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姜蝶。”
“好,那這說得通了。”
裴妄收起手機。
“這些線索你都是哪來的?”
夏兮野轉頭問裴妄。
裴妄瞥了她一眼,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忽然放緩:
“我們回頭再說。”
“這可不行,裴總,”
蘇臣笑了笑:
“我自認為合作是雙向的,把事情坦坦蕩蕩地都放在明面上來講,讓彼此知根知底,才是共贏的基礎,不是嗎?”
“兮野和我說過你很狡猾。”
裴妄躺回靠背上,輕蔑地抬眼:
“果不其然。”
夏兮野一震,又疑慮起來。
她甚麼時候說過這事?
“看起來夏老師經常和裴總說起我。”
這男人又借題發揮。
夏兮野已然習慣了。
“蘇臣,你現在是以一種投靠者的身份在和我說話,我們是不平等的。”
裴妄淡淡地開口,戳穿蘇臣的文字陷阱。
“別用那一套來挖坑,你藏了多少,我還不知道嗎?”
“你如果真的想共贏,那就給我看看你具備多少擔得起一個‘合作者’的條件。”
蘇臣被裴妄的三言兩語拆穿,並不顯得難堪,夏兮野相反的從他本無謂的隨意態度中看到了明顯的轉變,聽到裴妄這話,他的眼神逐漸亮起來。
果然他自己說得不錯,他喜歡和聰明的人合作。
如果裴妄剛才真的信了他那一套說辭,他反而會失去興趣。
蘇臣從襯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紙。
“裴總,這是我所知的【獵】裡的成員名單,其中包含他們的代號、職務和現實中的名字。”
“哦?”
裴妄這下也來了興致。
他接下那張紙,儘管紙張看起來不大,但名字甚麼的卻寫得清清楚楚。
“告訴我你原本的職位。”
“如你們所見,【棋手】。”
“【獵】看中了我具有一眼辨別一個人心理素質好壞的能力,讓我在不同的任務中選擇合適的【獵人】,並在【獵人】送來的貨裡,指導【操盤手】挑選出最適合【貴族】的【羔羊】。”
“【羔羊】一般被【貴族】用來做甚麼?”
“很多用處。”
蘇臣手撐著下顎,看了夏兮野一眼。
“裴總應該有查到一些吧?”
“嗯,器官買賣。”
“就這個嗎?”
蘇臣不屑地哼了一聲:
“一般來說,每一層職位不得過問上一層職位的事,但既然身在這個組織裡,【羔羊】的作用多多少少在每個人的耳裡都有流傳。”
說著,他剎地將含笑的眼眸對向正全神貫注聽著的夏兮野,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
“這些有錢人,會自封為【野獸貴族】,特意將‘人’當成【羔羊】來買賣,要麼買他們的體內器官,要麼買他們的一手一足,買部分‘零件’,或者買整個人。”
“有些人老了,想活久一些,就想用更年輕的器官來讓他們重獲新生,有些人有惡趣味,他們不養貓兒狗兒,但喜歡圈養人類,有些人有收藏肢體的怪癖,有些人喜歡享受不平等的主奴關係,也有些人也只是想透過這種手段,讓自己器官衰竭的親人有活下去的希望。”
蘇臣的瞳孔將夏兮野的全身從上到下輕輕掃了一遍:
“夏老師,錢讓人無所不能,讓人變成野獸,讓人淪為羔羊。”
看著夏兮野愣住,渾身起了不少雞皮疙瘩,他又看向裴妄:
“在這個龐大的犯罪組織裡,購買的人類部位越多,就越貴,購買一整個人是最昂貴的。”
“但你們永遠無法找到他們的犯罪證據。”
“一個被綁來的【羔羊】,在【獵】的人手裡不會呆上超過一個小時,因為在這之前,我們【操盤手】就已經為他選好了他的【貴族】,或者是某位【貴族】自己挑選認定的,會在【獵人】裡釋出任務,性質和【賞金獵人】差不多。”
“【羔羊】沒有中轉站,沒有聚集所,只有快速的運輸過程或者單獨的….解剖過程。”
裴妄咬咬牙:“蘇臣,你說的這些足以構成你的死罪。”
“我死不足惜。”
蘇臣打斷裴妄的話,高抬著頭,睥睨地看著窗外:
“我只想讓他們死。”
“你的聰明其實足以讓你全身而退,蘇臣。”
夏兮野看向他,想責怪,卻又換了一種話語:
“你的仇恨一定把你折磨得很痛苦吧。”
“才選擇了要與【獵】同歸於盡。”
裴妄想反駁,他的手忽地抓緊了,他不明白罪犯有甚麼好可憐的。
殺人償命,他已經等了太久,夏兮野的話有些將他激怒,腦海裡閃過父親中彈身亡的畫面,閃過自己當臥底時差點暴露的場面。
蘇臣說得不錯,在【獵】裡,一層的職位並不能知道其它職位的事,無論他當時冒著怎樣的風險,作為一個新人,他只知道【獵】的【獵人】需要按命令去抓人,卻根本無從知曉整個組織的結構作用。
那樣精密的犯罪流程,那樣無情的殺人機器。
可是,夏兮野卻在這同情起蘇臣來,冰冷的憤怒貫穿他的心臟,剛想開口,溫熱的手掌卻傳來輕微的觸感。
夏兮野的手被包裹在他的手心裡,用指節悄悄捏了捏他。
裴妄閉上了嘴。
蘇臣聽到夏兮野的話,也是一愣。
燦爛的落霞透過黑色的玻璃窗黯黯地印在夏兮野的臉上,天窗投下的斑駁樹影,讓女人的臉不再清晰。
這般熟悉的臉,與回憶裡的模樣再次重合交疊,他彷彿能聽到蘇穗說著:
哥哥,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好痛苦,救我出去吧。
蘇臣攥緊了拳頭,又洩氣地鬆開。
“我妹妹讀完大學之後,就被騙進了【獵】這個組織裡。”
“其實他們的目的是我。”
“但那些人很聰明,從不直接對我下手。”
“【獵】用蘇穗來逼我就範,讓蘇穗來勸說我,為他們工作。”
“我死活不願。”
“最後。”
“一個【貴族】殺了她。”
“他們…留存了蘇穗被凌辱的影片和圖片。”
“如果我還不願意。”
“那麼那些東西就會全部被髮出去。”
蘇臣講述的邏輯很清晰,客觀得彷彿在闡述一件毫不相干得事情。
另一種可能在裴妄腦海裡形成,他想了想,輕笑一聲:
“你加入【獵】並不全是因為害怕那些影片被髮布吧?”
“裴總甚麼意思?”
“人已經死了,那些影片照片發或不發,有甚麼很大的影響嗎?”
此話一出,隨意的語氣瞬間點燃了蘇臣平靜的眼瞳,儘管在外人看來沒多大區別,但夏兮野發現了,他好像生氣了。
但裴妄好似並不在意,他只顧著往下說:
“你其實是為了蒐集他們的犯罪證據,充當警方的線人,一直埋伏在【獵】組織裡面,不是嗎?”
蘇臣本想發怒,卻被裴妄編造的藉口蒙得一頭霧水,但轉眼,他明白了裴妄的意思。
“裴總想幫我脫罪?”
“這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夏兮野恍然想到甚麼,她沒顧得上兩個男人明裡暗裡的交涉,脫口而出:
“等等,蘇臣。”
“你是說,當初蘇穗給我做替身的時候,就已經是【獵】的人了?”
蘇臣皺眉,有些不解地望向她。
他接下來說的一句話,讓夏兮野從頭涼到腳跟:
“夏老師,你難道還沒發現,從三年前開始,你身邊就已經全佈滿【獵】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