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香水味
裴妄面無表情,眉峰一挑,純黑的眸子動了動。
身後傳來呼喚,是節目組通知上課時間到了。
夏兮野被溫向晚拉著手往回跑,可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眼裴妄。
另一隻手被輕輕拉住。
夏兮野停下了腳步。
“我就在這裡,等你忙完。”
說完,裴妄鬆開了手。
“行。”
課堂很順利地進行著,看到是夏老師上課,孩子們沒有上最後一節課時的無精打采,反倒是更加熱情,舉起的手如雨後春筍,有時候男生組的嘉賓也會加入進來,整節課熱鬧得像是要把教學樓給掀了似的。
臨近結尾,夏兮野又感到頭腦一絲眩暈,幸虧最後不是她去總結,看著林曼曼上了臺,她才放心地靠在脫漆的藍色門框上閉眼小憩。
等等,她突然睜開眼。
不能休息,不然又要被罵裝貨了。
好險。
夏兮野強撐著打起精神來,但她也意識到了,這香水應該是和溫向晚所說的一樣,有問題。
不然她不至於會累成這樣,不僅昏昏欲睡,還口乾舌燥。
“好了,現在兩組的課已經全部上完,今日‘野獸戀人’的決定權就在在場聽課的所有槐花小學的小朋友們手裡,她們會選擇出今天最棒的三名老師。”
“因為是現場計票,各位嘉賓有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半個小時後,我們會公佈票數。”
太好了,是自由活動。
夏兮野踉蹌著腳步往裴妄的車走去。
不對。
溫向晚都那樣明目張膽地提醒過她了,她卻還覺得裴妄一點問題沒有嗎?
她甚麼時候對裴妄已經信任到這種程度了。
腳步忽然放慢下來,夏兮野踱了踱步子思考著,可那股眩暈感實在揮之不去,雖然沒有在舞臺上那次強烈,但依舊不容小覷。
在這裡…裴妄應該也不敢對她做甚麼吧..
嘖。
他有甚麼不敢的,整個節目都是他的。
可是他這麼做沒道理啊,真要做這種事,他應該早就採取行動了,還用得著等待現在嗎?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裴總看不上吧。
還是去吧。
夏兮野下定決心。
畢竟真撐不住了,香水過於暈人,外頭又是酷暑,她很需要進入裴妄那臺冰飲空調一應俱全的豪車。
坐在後座的裴妄看見離車只有幾步了的女人在外面莫名其妙地來回踱步,實在也是沒了耐心,車門一開,將夏兮野拉了進來。
教室後門,蘇臣正試圖打聽夏兮野的下落,他走出來時,透過茂密蔥蘢的槐花樹那隱晦的一角,穿著藍紫色連衣裙的女人被一支有力的手帶上了車,細長的淺紫色蝴蝶結也飄進了車裡。
他一驚,但見那黑車並未有發動的意味,思考過後,蘇臣沉了沉目色,準備往那邊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呼喊,他停住腳步,是林曼曼。
“聊聊吧。”
裙子的綁帶被夾在車門裡了。
夏兮野想扯進來,下一秒,裙帶被裴妄牽住,輕輕一拉,便鬆了出來。
“我幫你綁吧。”
裴妄的手握著紫色的裙繩沒有放開的意思,他眼睛斜斜朝後視鏡一瞥,前座的司機立馬知趣地下了車。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夏兮野想把那根隨時會讓裙身垮下來的綁帶搶回來,可裴妄的手竟略微大膽地往後一扯,夏兮野連忙抓住自己肩上的衣服,身體被迫著往後傾倒,以免裙子滑落下來。
“我給你綁…”
“…蝴蝶結,對麼。”
“對,麻煩快點。”
知道拒絕沒有好果子吃的夏兮野非常迅速而明瞭地給出了回應,她從不吃眼前虧。
裴妄系得很笨拙,幾次都沒繫好,夏兮野認命地嘆了口氣,卻又不能將自己的綁帶生搶回來,只得順著身前帶子的方向,摸到尾部,再輕輕握住裴妄的手,教他怎麼綁一個簡單的蝴蝶結。
兩雙手又這樣赤裸裸地碰到了。
夏兮野的手指時而蜻蜓點水,時而抓著裴妄的兩根食指繞著帶子纏弄。
裴妄的目光暗了又暗,看著淡紫的顏色和冷白的手指交錯在自己青筋緊繃的手心,骨骼摩擦著骨骼,蹭出除了他之外沒人在意的歡歌。
“不是我下的藥。”
裴妄的聲音很啞,他轉過頭,儘量讓自己的呼吸不觸碰到夏兮野的後頸。
繫好蝴蝶結的手一滯,女人愣住。
不為別的,她只驚訝於自己下意識僅花了一秒就相信了裴妄的話。
沒救了,夏兮野,你真是誰給你砸錢你就賴上誰。
“你為甚麼要收購‘希爾維亞’?”
見裴妄沉默不語,夏兮野歪頭看他:
“我說實話你別生氣,其實你爸並不喜歡這款香水,他甚至有時候還會嫌我身上這個味道太濃了,你在他遺物裡面發現,可能只是因為…是我用過的..”
“就是你用過的。”
裴妄側過頭,深邃的眼睛對著她,眉宇間微微蹙著,那一縷灼人的呼吸還是飄到了夏兮野的額前。
“那一瓶besa tu aliento,還剩下半瓶,我從我爸的遺物裡找到,現在在我自己的臥室。”
“你喜歡這個味道?”
夏兮野暫且想不到裴妄這麼做的意義。
“喜歡。”
裴妄急不可耐的回答讓夏兮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看著裴妄逐漸和他隔開距離,半躺在車窗前,窗外被枝葉遮擋的落霞印射在他的後背,她看不清,恍惚間覺得這句簡短的“喜歡”是不是還有其他含義。
【我對我父親的女人沒興趣】
一個念頭把夏兮野打回現實。
“啊,那…你很有品味。”
裴妄仰著頭,鼻尖輕嘆出一口氣。
“收購‘希爾維亞’花了不少錢吧?”
夏兮野又換了個話題。
“買它是用來賺錢的,不必糾結為它花了錢。”
“況且,也沒多少。”
裴妄摁下身側的一個按鈕,車子的四面窗戶都往下降了幾厘米。
“怎麼了?”
夏兮野疑惑著。
“你不暈?”
裴妄皺著眉揉揉眉心,本來被冷氣衝散了一些眩暈感的夏兮野,此時被裴妄一提醒,便感覺自己那陣隨時都想睡著的深刻知覺又襲了上來。
“的確,暈死了..”
“我天,到底是誰啊,給我的香水裡下藥。”
夏兮野暗暗腹誹:
“真是暴殄天物…”
“你覺得呢?”
“我覺得?”
“除了你和我之外,誰知道這瓶香水?”
“沒誰了吧..”
夏兮野晃了晃腦袋,嚴肅思考起來,棕色的半扎發被晃動得有些炸毛,有好幾根憑空虛虛浮了起來。
裴妄看到後撇過了頭,低頭輕咳一聲。
夏兮野似是已經想到了,她抬頭與裴妄正視,見男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姜蝶。”
夏兮野聲音顫抖:
“真的…是她。”
她本能地嚥了咽口水,發現自己身子好像又有些燥熱得冒煙:
“我想喝水。”
裴妄從車後的移動冰箱裡拿出一杯冰鎮的檸檬水,貌似是做好了帶過來的,青檸片在杯子裡還顯得格外翠綠新鮮。
他遞給夏兮野,看著她一飲而盡。
“這倒是真的不是很讓人願意相信…”
夏兮野晃了晃杯子裡剩下的冰塊和檸檬片,平靜地喃喃著。
“但也只有可能是她了。”
“你認為她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夏兮野皺眉:
“我認為?”
“嗯,她已經被我們抓住了,但怎樣都不肯說出實情。”
“李時和白想聲現在也拿她沒轍。”
“要是這麼說的話…”
夏兮野想了想:
“我覺得比起在我們身邊探情報,她更像是衝著我來的。”
裴妄蹙眉。
車窗被輕敲了幾聲。
裴妄折身一看,竟然是蘇臣。
夏兮野也意外地挑了挑眉。
黑色的玻璃窗被放下。
“裴總,好久不見。”
蘇臣看到了車子裡的夏兮野正好端端地坐著,他眯眯眼和裴妄打了個招呼。
“蘇醫生?”
裴妄饒有興趣地將手臂撐在車門框上。
“想來是上次我的‘投名狀’還不夠有誠意,裴總一直沒有聯絡我。”
蘇臣放低了嗓音,聲音卻如一條暗河緩緩流進車內。
“抱歉,我比較忙,”
裴妄忽然笑了,迎著火似的的日落,純黑的瞳孔也染上一些張揚的笑意:
“不知道蘇醫生指的是哪件事?”
“姜蝶,是【獵】安插在你們身邊的線人。”
蘇臣輕哼一聲,皺眉:
“你們不會還沒發現吧,那我可能得考慮換人合作了。”
裴妄目光低了低,玩味地摁下開關,前排副駕駛的門被開啟了:
“進來談。”
趁蘇臣進來前,夏兮野突然想起來甚麼。
她伸手從裙子的口袋裡拿出那個微型的通訊器遞給裴妄:
“這是蘇臣今天找到的,他還專門還給了我。”
裴妄頓了頓,接過,然後握在了手心裡。
“是姜蝶的。”
“嗯。”
隨著前門關上的聲音,車裡短暫地陷入一種略微尷尬的安靜之中。
“姜蝶現在在我們的控制範圍之內了,蘇醫生,您對這個結果滿意了嗎?”
蘇臣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她都交代了?”
裴妄實話實說:
“沒。”
男人停下動作:
“意料之內。”
“蘇醫生肯定有辦法吧?”
夏兮野橫插一句,企圖從蘇臣嘴裡套出點話來。
“夏老師,”
蘇臣菲薄的嘴唇微微上揚,他反過身直直看向夏兮野,並不著急回答問題:
“你今天的課上得很精彩,教室裡好多小朋友都在找你呢。”
夏兮野自然知道阿米她們在找自己,但沒辦法,現在身上的事情都到了緊要關頭,只能暫且擱下同孩子們玩耍的時間,她皺了皺眉:
“蘇醫生別總是答非所問。”
“好吧。”
蘇臣的手放在前後座相連處的檯面上,修長如玉的手指忽地攀上涼透了的空玻璃杯,裡面的冰塊融成了冰水,還飄著幾塊浮冰青檸的果瓤散發著清香,那是夏兮野在喝完後放在臺子上的。
“夏老師又喝冰飲了。”
裴妄盯著那個被蘇臣輕微晃動的玻璃杯,外層還凝著冷霧:
“我給她的,她喜歡。”
“喜歡也不能常喝啊,”
蘇臣的低頭的眼眸一抬,輕笑一聲與裴妄對視:
“前日凌晨,夏老師從我們的床上起來時,還說呢。”
“對她的腸胃不好。”
蘇臣將“床”字咬得格外重,卻又顯得隨意提起一般。
看見裴妄的微表情有一瞬的停滯,他滿意地轉過頭,望向夏兮野:
“這次我提醒你了,兮野,不會再怪我不在乎你的身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