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
未婚先孕是醜聞,尤其是對於當時顯赫的謝家來說。
可二十二歲的謝齡安並不這麼覺得。
那個男人在一場海上事故當中不顧性命地將她救下,與他相愛才是天經地義的事。
謝家願意以厚禮相贈,但她執意以身相許。
“別再在那麼危險的海上工作了,家族落敗不是你的原因,和我回謝家吧。”
男人自己是爭氣的。
可能是見過自己的家庭衰落,見過人間的疾苦。
所以他比謝家的任何一個好吃懶做耗光積蓄的“繼承人”們要勤奮上進得多。
孩子出生。
一直長到七歲。
在此期間,他們一家從未真正地受到過謝家人的待見。
謝老爺子給他們越多,謝家的人就越是對他們人人喊打。
有一天,孩子又被謝家的親子孫們給打了,鼻青臉腫地回到家。
為甚麼又被打?
那群孩子說,他身上有窮酸氣,很臭,難聞的氣味要處理乾淨才好。
其實很多大人在旁邊,他去求救。
舅舅,舅媽,大哥哥,你們可不可以讓他們別打我了。
但無人回應。
男人心臟揪著疼,但只彎下腰沉思片刻。
“兒子,你知道爸爸以前呆的是甚麼地方嗎?”
小孩擦擦眼淚:“甚麼地方?”
“比謝家還要浪湧波翻的地方。”
男人將孩子帶去了他七年前捕魚賣蝦的破舊漁村。
他要帶他出一次海。
剛好有一搜漁船要起帆。
為首的那個女人灰頭土臉的,臉上像是有擦不幹的泥垢和灰塵。
他問她:
“能帶上我和我兒子嗎,我們能給錢!”
女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在思考,隨後點了點頭。
“一人一百。”
旁邊的幾個漁夫起鬨:“夏姐獅子大開口啊,這不分點給我們?”
“好。”
男人沒理那些碎語叫呵,一口應道。
漁船出海,風平浪靜。
“孩子多大了?”
“七歲。”
女人髒汙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
“我有個女兒,剛滿八歲。”
女人又開口:
“叫甚麼?”
“裴望。”
“眺望的望。”
“好名字。”
女人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頭。
小孩瑟縮地往父親懷裡躲,滿眼都是害怕。
對無盡深海的害怕,對陌生人的害怕。
他膽怯、謹慎,遇到困難只會示弱。
“夏姐,你站外面多沒意思,進來玩啊!”
一把大手從漁船廂裡將女人扯了進去。
“不要!”
“有人在呢,有孩子在!!”
男人瞬間明白了這些人要做甚麼,他馬上捂住孩子的耳朵,讓他背過身去。
“別聽,小望,把耳朵捂緊。”
他剛鬆手,海面上突然狂風大作。
一片大浪拍過來。
男人抱住兒子,死死抓住船板。
女人在裡面掙扎,身子不穩,一頭撞在了柱子上。
鮮血流了下來。
是乾淨的,和她臉上的泥土不一樣。
又一片浪打過來。
男人想去抓一塊更牢固的板子,卻不料孩子因為太害怕,而試圖蜷縮身體,不小心歪下船去,栽進了海水裡。
“裴望!!”
女人意識還算清醒,只是額頭生疼。
她趁著船艙裡的人東倒西歪,拼命爬了出來,想也沒想跳進了海里。
過了幾秒,孩子被女人用最後一口力氣送上了船板。
男人連忙抓住她的手,當把女人拉上來時,她已經沒了氣息。
風浪停了。
停得像玩笑一樣,輕而易舉把一條命給帶走。
被嚇得哆哆嗦嗦的船伕將船掉頭,靠了岸。
男人看見岸邊站著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小姑娘,看起來和他的孩子一樣大。
回到家。
謝齡安沒有說甚麼責怪。
她總是這樣,溫柔而善解人意。
她聽著這些事,吩咐著傭人給孩子照顧好,一邊嘆息著那個女人的不易。
“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夫人。”
男人開口了。
“’望‘這個字不好,孩子就算能望見再多的景緻,得不到,終究是假的。”
“像出海的人一樣,平常人看不見的風景被他們盡收眼底,可是從未得到過他們想要的,畏畏縮縮一生,最後在一艘漁船上丟掉性命。”
“你是想起從前的自己了嗎?”
謝齡安抬頭。
“拿到老爺子的遺產,我們就和謝家分家吧。”
“夫人。”
男人皺眉,又提醒了一遍。
“好,裴勝,你讓我想想。”
孩子在臥室裡面發抖,保姆怎麼哄都停不住哭泣。
天氣變陰了,別墅裡起了些風。
“叫裴’妄‘吧。”
謝齡安拍了拍裴勝的手背:
“我的孩子,這輩子必須要活得肆意妄為才算好。”
“分家之後,除了他自己,他無需再顧忌任何人的感受。”
落花凋盡,季節變換。
人們啃噬著時光的餘溫,將一切繁華化為烏有。
謝老爺子亡故,裴勝一家從城東趕來。
那是第一次,八歲的裴妄挺直腰桿,出現在謝家人面前。
當其它謝家子孫像以前一樣衝上前來抓他的頭髮,踢他的腳踝,他第一次拿起地上的石頭,朝他們用力扔過去。
石頭砸傷了頑劣孩童的胳膊和肚腩,最後磕在謝老爺子的碑上,留下一道輕微的石灰痕跡。
“不孝!”
謝齡安的哥哥,被裴妄從前稱為二舅舅的人,皺著眉頭嚴厲呵斥,像是真把自己當甚麼公平的制裁者一般:
“老爺子把家產都給了你們,你這兒子還在這胡作非為!”
“不孝子!不孝子!”
“就是,哪有這麼對自己親外公的墳墓的。”
“這還是在葬禮上呢。”
長輩你一言我一語,他們高高在上,把沒有得到絲毫財產的怒氣疊加在裴妄身上。
一雙雙眼珠子明白看著,卻依舊要把白的說成黑。
“你把我兒子砸傷了,你們賠得起嗎?”
“賠?”
裴勝從後面走了出來。
“我買你兒子命都可以了,嫂嫂。”
“我呸!”
婦人吐了口唾沫:
“你個暴發戶,就仗著爸把錢都給你們了,甚麼窮酸破戶還跑到我面前來炫耀了!”
“我兒子要是有甚麼事,我要告得你們家傾家蕩產!”
“有意思。”
謝齡安拍了拍裴勝的肩膀,裴勝嚥下一口氣,攥著拳頭笑著繞過人群,走到謝老爺子的碑前。
女人微微彎下腰來,八歲的裴妄已經長得很高,已經快到她的下巴。
“小妄。”
她撿起一顆比剛才那顆更大一些的石子,塞進裴妄的手心:
“看準了他的腳,”
“用力砸。”
對面的一群人一驚:
“餵你!”
“齡安你別鬧,你只是被裴家那小子蠱惑了,你別傷害我們的孩子!”
女人眼底抹過一段恨意。
這些人,把自己的孩子當孩子,她的孩子就不算孩子了嗎!
一陣急速的風撲過,裴妄手裡的石頭在對面那孩子的腳底生了血,疼得孩子一陣哭喊。
“真乖,”
“爸媽給你兜底。”
“還想砸誰?”
謝齡安摸了摸裴妄的頭,話鋒一轉,盯向縮在大樹底下,一個和裴妄差不多大的孩子:
“我記得以前在老宅裡,謝隨之最喜歡欺負你。”
“小妄,你自己去報仇。”
一束碩大的白色菊花被放在墓前,裴勝恭敬地鞠了三個躬。
“爸,你要保佑小妄長命百歲。”
裴妄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一大片白色的光扎進他的眼裡,窗外的鳥叫聲逐漸清晰。
“夏…兮野…”
“裴總,夏小姐已經在節目裡繼續拍攝了。”
鄧秘書見董事長醒了,連忙放下正在燒的熱水,拿起桌上的資料走了過去。
“拍攝?”
裴妄捂著疼痛的腦袋坐起來。
“是的,”
鄧年拿起幾份文件,試探性地遞給裴妄:
“昨晚您和導演商量好了,劇場節目以意外事故作結,因為這樣能帶來不少的流量。”
“我們已經和到場的所有嘉賓和參與錄製的工作人員簽署了保密協議並進行了賠償,這是合同,您過目。”
裴妄接了過去,鄧年繼續說道:
“警方承諾會展開秘密調查,不影響綜藝的拍攝。”
男人關上文件,劇烈的眩暈讓他無法集中精神,但還好鄧年做事他是放心的。
“誰把我送來醫院的?”
裴妄揉了揉太陽xue。
鄧年愣了一瞬,雙手一攤:
“我啊裴總!是我啊!”
“你…”
“我一直坐在車裡等您,一出事我就衝進來了,整個劇場烏漆嘛黑甚麼也看不到。”
“直到燈亮了,您抱著夏小姐出來,在舞臺上和導演商量事情,我跑過去的時候,您就暈倒了。”
鄧年手舞足蹈:
“於是我就…”
“停。”
“我知道了。”
裴妄思考了一會兒:
“後續事情都是你處理的?”
“對,我一個人處理的。”
“沒有讓任何人插手吧?”
“應該是…沒有的。”
鄧年腦子轉了轉,實在想不到昨晚有甚麼步驟能讓他人插一腳。
“好。”
裴妄沉吟了一會兒。
“幾點了?”
“早上九點。”
“昨晚負責帶隊搜查案發現場的警官,你有交涉嗎?”
“有的,都是我負責的。”
“姓甚麼?”
“好像姓李,叫李時,時間的時。”
那就好。
裴妄鬆了口氣,案子交在自己人手裡才放心。
他斜了秘書一眼,皺了皺眉,扭頭又問道:
“夏兮野呢。”
“夏小姐嗎?”
“裴總您是問她的…甚麼?”
“你知道甚麼都講出來。”
“哦哦,”
鄧年雙手搓了搓,回想了一下:
“我昨夜…一大堆事等著我去處理,您一下子也暈倒了,和夏小姐兩個人倒在臺子上,嚇我一大跳。”
“我和導演一起扶你們起來,但事情實在太多了,幸好有幾位嘉賓也躲在劇場後臺,有幾個男嘉賓也回來了,他們中有個人就跑上臺幫忙將夏小姐帶回酒店了。”
“誰?”
“裴總你認識的,酒會上見過。”
鄧年扶了扶眼鏡:
“就顧公子,顧晝。”
“他好像是找了夏小姐很久的樣子,氣喘吁吁的,我看他臉上還有擦傷呢。”
裴妄大腦一震,一片空白。
“當然啦裴總,您肯定是我親自送回車裡的,那個李時警官人還挺好的,幫我一起……”
秘書還在旁邊絮絮叨叨,但也沒忘記一邊說一邊給自己老闆削水果添熱水的事。
裴妄無暇顧及鄧年後面的話了,他去拿旁邊衣架上的外套,卻不慎手一抖,沒抓穩。
西服敞開落在潔白的醫院地上,一株陳舊的薔薇花掉下來,花瓣紛紛散落。
還能聞到女人昨天夜裡髮絲脖頸處的香味。
頭痛欲裂。
裴妄下意識從疼痛中抬頭,看見病房窗外對面大樓顯眼的招牌大字:
市中心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