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電後的槍聲
夏兮野忽然覺得腳步發沉。
幸虧牧斯年扶住了她。
是晚飯吃少了嗎,不對,以前減肥節食也沒有這麼明顯的感覺過啊。
眩暈的勁兒一下子就過去了,夏兮野自我安慰是錯覺。
李時和白想聲手機同時震動,兩個人對視一眼。
是群組裡裴妄發來的訊息:
【有人從劇場後門出去了】
李時趕忙開啟車門,被白想聲摁住,他搖了搖頭,示意李時先不要急著下去。
車就停在後門一個深密的花壇草叢後,白想聲擺弄著頭頂的反光鏡,將其正對著後門門口。
“【獵】的人已經差不多都進南梧山了,你看,”
白想聲降低電腦的螢幕亮度:
“他們現在沒有甚麼動作,也沒有再前進,都守在這附近。”
“你現在貿然出去,很容易暴露。”
李時輕聲關上車門,幸虧白想聲今天開出來的是一輛比較破舊的黑車,想著出去吃個飯也沒必要把裴隊的那些豪車開出去,才得以現在不算太顯眼。
“那我們先觀察一下。”
“嗯。”
白想聲將兩個人的手機和電腦全都靜音,檢查了一下窗戶是不是都關緊,然後看了眼窗外的後視鏡。
“李時。”
“我知道,”
李時抬頭一眼不眨地盯著反光鏡:
“那人出來了。”
“看得出是誰嗎”
“太模糊了…”
李時皺眉:
“像個女人。”
“拍照發我,我篩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
風聲鶴唳的夜裡,場內熱鬧非凡的劇目來到了最終的環節。
舞臺的設計很精美,樓閣上的亭子繞滿了鮮紅的薔薇,一路順延樓下,從夏兮野的身側攀至牧斯年的腳底。
蘇臣略顯衣衫不整地站在樓頂門口,幕後的鼓風機將三人的衣訣翩翩吹起,燈光像月亮一般懸在頭頂,灑著冷色的銀光。
“我本以為自己心如一潭死水,不會對任何人有波瀾,”
“可是沒有想到,我真的愛上你了。”
公爵擦拭著乾淨的解剖刀,堵在門口,目色森森地望著女人。
王子的呼喊從樓下傳來:
“x小姐,你想好了嗎”
“要不要和我走!”
“我會贈予你想要的一切,整座宮殿的玫瑰花,王室成員的特權。”
“你將成為我的王妃,接受王國裡所有人的祝福!”
x小姐的手掌緊緊抓住薔薇的藤蔓,被刺扎的血珠像紅寶石一樣滴下,痛感和無法抉擇讓她倉皇失措。
夜色的霧滿進莊園。
夏兮野心裡有了一些決斷。
受眾人追捧,卻依舊內心空虛的x小姐嗎?
那便…
她從薔薇花柱後繞了出來,正想說臺詞,卻不料身後的蘇臣離開了門口,將擦拭乾淨的尖刀往後一扔,直直向她走來。
夏兮野剛想往臺前逃離,可不曾想牧斯年也沒有按照排練時的樣子乖乖呆在下面,而是抓著搭建的窗臺佈景,手臂一撐,輕鬆地從一樓跳了上來,正好讓她撞進他的懷裡。
這是她完全沒有料到的。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靠近,縱如舞池上的那樣,逼迫著她做出選擇。
或者更像是,爭搶著幫她做出選擇。
“x小姐,你最好離這個殺人魔遠一點,”
牧斯年輕輕撫摸夏兮野的長髮:
“如果你不想受他蠱惑,被他拆吞入腹,那麼請躲在我的身後。”
“噢?是嗎?”
蘇臣從夏兮野身後將手遏制住她的下顎,緩緩磨蹭:
“我倒是不知這差點被廢的、無能的三王子殿下,能給你多大的榮耀呢?”
夏兮野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感覺重疊的炙熱的呼吸噴播在她脖頸和耳根各處。
“我…”
全都推開,先得把臺詞說完吧!
夏兮野調整呼吸,心一橫。
“裴隊!”
耳機裡傳來李時顫抖的聲音。
“是姜蝶!”
砰!
連續好幾聲炸裂般的悶響。
劇場內的燈全滅了,一片漆黑。
姜蝶?甚麼姜蝶?
突然的黑暗讓所有人都無法很好地適應模糊的視野,牧斯年和蘇臣也愣在原地。
夏兮野顧不上這些,她掙脫出來,不知道為甚麼,她下意識想喊出一個名字。
裴妄。
“裴..”
腳步踏上舞臺木地板的聲音,緊接著,她被一雙大手抓住。
“我在。”
熟悉的清冽味道鑽入夏兮野的鼻尖,冰山般的聲音還帶著剛才急速趕路的喘息。
下一秒,她被裴妄抱在懷裡,巨大蓬鬆的禮裙似乎也不會給男人造成甚麼障礙,他單手攬住她,從低矮的二樓一躍而下。
“嘶!”
夏兮野頭頂吃痛。
“怎麼了?”
裴妄帶著她鑽進厚重的幕布後,聲音緊繃。
“沒…”
夏兮野手往髮尾一摸:
“頭髮亂了…”
她將手掌攤開放在裴妄眼前:
“舞臺道具被我帶下來了。”
手心上躺著一枝被刮斷枝條的薔薇花。
裴妄愣神,拿走那朵花,放入了西裝外套的內襯口袋裡。
“你沒地方放,我先幫你保管。”
夏兮野驚了驚,喃喃:
我又沒說我要…
“我帶你走。”
“去哪?”
砰!
又是一陣響聲。
但這和剛才停電的聲音不同。
是槍聲。
看來是走不成了。
場內觀眾們原本只是以為是停電的竊竊私語,頃刻間就變成了尖叫逃竄。
夏兮野忽然感覺裴妄的身子一繃。
“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
“裴妄?”
“嗯?”
“你…害怕?”
沒有回應。
夏兮野覺得自己問題問得怪,一個刑警隊長怎麼會怕槍聲。
她嘆了口氣:
“會是三年前那批人嗎?”
兩個人躲在可以掩聲的紅絨幕布後,耳裡是巨大的寂靜。
李時和白想聲沒再說話。
“裴妄…”
夏兮野忽然感到身上發冷。
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她無法完全地保持冷靜。
身邊都是死物,裴妄將她放下之後一直和她隔著些距離,後知後覺的恐慌攀上她的大腦。
不自覺地,她突然感覺到身子一冷一熱。
她著了魔似的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裴妄的手指。
“剛剛的槍聲…會死人嗎?”
裴妄的嗓子乾啞,喉結滾動。
夏兮野又用手指若有若無地碰了一下他。
見他還沒有反應,她用指腹輕輕擦了擦他的手指骨節。
就像幕簾被風吹起時,掠過面板那樣模糊。
下一秒,裴妄反手將夏兮野的手掌整個握住。
“別怕…..夏兮野。”
裴妄一回頭,便感覺到牽著她的手一陣失重。
他急忙彎下腰接住,柔軟的禮服和迷濛的香味跌入他的懷中,激起幕布一陣風吹般的晃盪。
夏兮野毫無徵兆地暈倒了。
耳機終於恢復通訊。
“裴,裴隊,這群人好像在找甚麼人..”
李時的聲音聽起來很吃力。
“你們在哪?”
“躲在車裡呢,車子座位下面蹲著,擠死了…”
白想聲將電腦頂在頭頂:
“裴隊,我們聽到槍聲了,你們在裡面還好嗎?”
“暫時安全。”
裴妄皺眉:
“剛剛說的姜蝶是怎麼回事?”
“哦,啊對,”
“你剛才在手機裡發給我們的,有人從後門出來,那人是姜蝶!”
白想聲:“因為周圍都是【獵】的人,我們不敢輕舉妄動,只看見她從小路走出去了。”
“你們說姜蝶她會不會…”
“應該不會吧!”
李時有些焦急,頭一伸,撞到了方向盤上,疼得他咬牙切齒。
裴妄沉眸:
“那也只有等抓到她,才能知道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裴妄的聲音忽然變了變,打破了眾人被悶住的那層鼓皮:
“你現在應該能聽到吧,姜蝶。”
山澗蘆葦叢傳來細碎的齧咬聲,山腳陡峭的下坡路上,樹木太過茂密,以至於劈不進一條月光。
耳朵裡吵吵嚷嚷的,惹人心煩。
你現在應該能聽到吧,姜蝶。
女孩聞聲一震,索性摘掉耳朵裡的通訊器,扔進了茂盛的野草中。
她忽然停下腳步,小腿因為走得太匆忙而被生草割出了傷口。
她抬頭,像是試圖要從遮天蔽月的枝葉之上看出點甚麼光亮來。
可惜沒有。
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繼續下山去。
劇場依舊是漆黑的。
裴妄依稀能聽見外面有甚麼人的腳步聲,窸窸窣窣,不像是甚麼正經的工作人員。
夏兮野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是他帶來送給她的香水味。
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看著女人近在咫尺的臉,像是熟睡了一般,身體卻是有些發燙的。
他挪不開眼。
外面的人是在找誰,那一槍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似乎此時都不是很在乎了。
有點熱。
在這裡呆太久了。
絨質的大幕將氧氣都吸收乾淨了一般。
只剩下聚集的熱浪。
“夏兮野….”
他恍惚地喃喃。
砰。
場內燈光大亮。
裴妄瀕臨窒息的意識得到一絲解放。
“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導演的聲音怒氣衝衝地走上臺來:
“誰幹的!!”
“人呢?人都去哪了!”
“導演,導演,”
幾個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擦了擦頭上的汗:
“我們也不知道啊,電閘被人惡意破壞了,我們已經算是搶修得很快了….”
裴妄抱著夏兮野吃力地開啟用來遮擋的幕簾,昂貴的西服上還沾上了些紅色的絨毛。
“啊呀!”
“啊呀呀呀呀裴總,裴總!!”
導演聽見動靜,往旁邊一看,差點被嚇厥過去,滿頭冷汗地往裴妄那邊跑去。
“裴總,真不好意思啊,我們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肯定,肯定是那些嫉妒我們的對家找人搞的事!對,肯定..”
導演扶著裴妄,像伺著一尊佛爺,卑躬屈膝地走出來。
他嚥了咽口水,還在試圖向裴妄解釋著甚麼,大致意思是節目還是想繼續拍攝,不要因為這種事就停資。
可裴妄已經無暇顧及了。
無法控制的眩暈感接踵而至。
刺眼的燈光充斥他所有視野,他來到舞臺中央,頓了頓腳步。
夏兮野在他懷裡有些動彈,似乎並不安穩。
裴妄目光所及正對著的觀眾席正中間,灰色的椅背上,出現了一個燒焦的彈孔。
那是他剛才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