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懇求你來了解我”
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每次和蘇臣單獨相處的時候,儘管氛圍和言語動作都十分曖昧,但這種狡詐、角逐、針鋒相對的意味,總是比“約會”更甚一籌。
“好啊蘇醫生,”
夏兮野拿走【情感】的卡牌,卡入盒子裡,挑了挑眉:
“那我可太想了解你了。”
“夏老師拿這張牌,是覺得我對你的感情問題已經知道得夠多,問不出個甚麼了嗎?”
“並不是。”
夏兮野用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開長髮,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亮藍色的掛脖蝴蝶結,明媚的笑顏直直面向眼前的男人,她要以自己擅長的方式來贏下這一局。
“我只是對於蘇醫生的情感諮詢,”
“意猶未盡。”
鏡頭切換。
婀娜的風繞過淺綠的繡球,穿過木色的陽臺抵達青澀的戀人身邊。
“你是…服裝設計師?”
“嗯。”
陸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也不算太出名,平常就做一些自己喜歡的設計…”
溫向晚盤著手撐在桌面上,將柔軟的焦糖色捲髮繞到耳後,白色的花朵耳墜隨風飄拂:
“聽起來很厲害,那你畫畫很好咯?”
“我,我…”
陸風換了件白色的短T,晚風吹起他的鬢角,耳尖的淺紅色一絲不餘地顯露出來:
“我可以嘗試,給你設計一條裙子。”
“畫出來,你就知道好不好了。”
“好啊。”
溫向晚聞聲興奮地站了起來,油畫般粉藍色吊帶裙隨著她的動作擺動:
“需要我站著嗎?還是做甚麼動作?”
“咳…坐,坐著就好。”
“好!”
節目組送來了畫紙、筆和顏料,陸風接過。
喉結不經意滾動,眼下的面板緋紅。
“這就是你們藝術生說的靈感嗎?”
溫向安的眼眸彎彎的,拂動的劉海飄蕩在她溫柔的笑意裡。
“那我現在就是你的模特,你的靈感?”
女生的聲音輕輕的,像給陸風的心臟撓癢。
“繆斯。”
他迅速描完人體後又看向溫向晚,兩人對視,無數的色彩和構圖設計直衝他的大腦:
“我們管這叫繆斯。”
雨聲淅淅瀝瀝,將所有人的心事給淋溼。
樓下的房間正在用畫筆勾勒搖顫的情愫,樓上則是披著約會的外衣正打得有來有回。
“蘇醫生為甚麼拿【家庭】這張牌?”
“因為我且認為你更想了解我關於家庭的事。”
意思是周文的案子和他家裡人有關?
夏兮野皺眉,後又鬆開。
“蘇醫生家庭幸福?”
“不算。”
“蘇醫生家裡幾口人?”
“一人。”
“就你一個人?”
“是。”
連續三個問題,嚇了夏兮野三大跳。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的確是有點想了解了。
“你從前家庭的構成…是怎樣的呢?還是說…”
蘇臣鬆了鬆眉頭,眼神竟忽然有一絲閃躲。
他不想說嗎?
不想說為甚麼還要逼著她問呢?
“我…”
“是孤兒。”
“養父母收養了我,後面他們又生了一個比我小六歲的妹妹。”
“以前家裡,一共有四個人。”
“你養父母,你妹妹,和你?”
“是。”
養父母去世了能理解,但是妹妹…
“你妹妹…?”
“你認識她。”
夏兮野一驚,外面一顆豆大的雨點砸向她側臉的玻璃窗。
自此,外頭變成了狂風大作的暴雨。
“你妹妹?”
“我認識…你妹妹?”
“她也是姓蘇,你沒有印象了嗎?”
蘇臣有些步步緊逼的意思,她看見他手腕上的心率數值迅速上升,可這不是心動。
很重要嗎?
他…接近她到底是甚麼目的?
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閃現在夏兮野的腦海。
“蘇穗。”
她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
“是蘇穗,對嗎?”
蘇臣附身的姿勢僵了僵,幾秒後,他坐回了位置上。
“對。”
聽到肯定的回答後,夏兮野的嘴唇一張一合,卻沒發出聲音。
她不知道該問甚麼。
漂亮的裙子此時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安靜,不再散發甚麼誘人的魅力,露出的手臂和脖頸被輕盈的布料拂過,雨聲大得她發冷。
“問下去,夏老師。”
蘇臣伸出了手,牽住了夏兮野的手背,像條毒蛇一般一根根盤上纏繞她的手指,感受她的悸動和顫抖:
“我懇求你來了解我。”
“我特別、特別希望,你能知曉全部的我。”
夏兮野盯著蘇臣的眼睛,沒有鬆開,也沒有掙扎。
他們氣息交融,被酸澀曖昧圍困。
可那被蘇臣戴在冷白色手腕上的心率手環,數字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確是一名孤兒。”
“在南城兒童福利院長大。”
白想聲的聲音驟然出現在耳朵裡。
“你繼續講,講給夏兮野聽。”
裴妄依舊十分平靜,他不緊不慢地,救她於水火。
“等等。”
聽到救兵的聲音後,夏兮野似乎有了甚麼好點子。
她將手反握,主動地將手指填滿蘇臣手掌的每個縫隙。
她緊緊抓住這條蛇,並開始進攻。
夏兮野拿起酒杯晃了晃,站起身來,身子往蘇臣的方向緩緩俯去,脖子處的蝴蝶結落在他另一隻手的指尖。
勾著他只需輕輕一扯,她就不得不往他的嘴唇更進一步。
而如果不扯,就只能被迫地與她對視。
“我不聰明,不太懂怎麼問。”
“我想聽你說。”
耳機裡傳來困惑的聲音。
裴妄:
“…聽我說?”
蘇臣揚了揚眉,接過夏兮野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
“是要蘇某自己全部交代嗎。”
“對,”
夏兮野眉眼彎彎:
“聽你說。”
裴妄沉思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些甚麼。
他拿過白想聲的電腦,腦子裡開始過濾資訊。
裴妄:“他五歲之前都在福利院。”
蘇臣頓了頓,像是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在孤兒院長大,直到我五歲生日那天。”
裴妄:“他的養父母,蘇知峰、申歲,在他八歲的時候把他帶走了。”
蘇臣:“那天,院長說為我準備了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我很開心。也就是那一天,我被我的養父母領養了。”
裴妄:“他們一家人都住在東邊的海棠新村。”
蘇臣笑了笑,但不是對著夏兮野。
他看向窗外,彷彿在看一副美麗的光景:
“那時候我所謂的‘家’,是山村裡坑坑窪窪的溪流和水塘。”
“房子就在山澗旁,用泥磚砌成的。”
“爸媽會用賺來的錢給我買很多書,送我去上學,但還好,我們家算是村裡條件比較好的,所以基本的生活條件不會太愁。”
裴妄:“她妹妹是隔年出生的。”
蘇臣:“直到第二年,他們生了蘇穗,我的妹妹。”
裴妄:“透過李時今天的走訪,鄰里都說蘇臣對他妹妹特別好,自從妹妹出生後,就沒有再看到蘇臣給自己買過甚麼東西,甚麼好吃的好玩的全都留給了他妹妹。”
蘇臣看向了夏兮野,是那個讓她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溫柔眼神:
“我的妹妹從小就漂亮、乖巧、伶俐。”
“我看了很多書,可我依舊無法用正確的完美的詞彙去描繪她。”
“蘇穗從小有個愛好。”
“她喜歡抓昆蟲。”
“因為那時我正在為她讀一本昆蟲百科,她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不過,她長大後就變了。”
裴妄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雖然蘇臣對他妹妹很好,但聽蘇穗小時候的老師和同學說,蘇臣對她比較嚴格。”
蘇臣臉色變了變:“既然喜歡一樣東西,那就要好好地去學習,去努力地讓自己夠到,而不是整天嬉笑貪玩。”
“不過不管怎樣,她都是我那個可愛的妹妹。”
“後來,我考進了一所還不錯的大學,按部就班地讀了研究生和博士。外面的大世界花了我的眼,讓我無法自拔,我不禁想要更多,更多。”
“可蘇穗沒有。”
“她讀完大學就回到了爸媽身邊。”
“不對。”
裴妄皺眉。
“他說的不對。”
“蘇穗沒有回家。”
“海棠村裡的街坊鄰居都說,蘇臣蘇穗兩兄妹,從讀大學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聽到裴妄的提示,夏兮野沒有說話。
她默不作聲地盯著蘇臣,讓他繼續說下去。
“可不知道為甚麼,她有一天又出來了,離開了爸媽身邊,和我說她要去當甚麼…”
“替身演員。”
蘇臣挑眉,又咧開嘴笑了笑。
“夏兮野,夏大明星的替身演員。”
“蘇穗她…”
夏兮野回想著,不得不承認:
“的確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
“嗯。”
夏兮野忽然明白了蘇臣那種過分溫柔的眼神是為了甚麼:
“所以你每次看我,都是在看她。”
“是或不是,我想你應該都不會介意。”
蘇臣雲淡風輕地與夏兮野對視,用手翻開她的手腕,露出心率環上的數字,和他的平靜如出一轍。
除了對於意料之外的事情的驚訝外,他們的情緒都沒有絲毫變化。
從未心動過,也算是兩個人對陣時無言的默契。
“然後我問小穗。”
“那昆蟲呢?”
“她說…”
蘇臣放開夏兮野的手,彷彿放棄甚麼似的,身子往後仰去,看向黑雨瀰漫山林,無邊無際。
“昆蟲?”
“甚麼昆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