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
風將荒草長成綠海,淹沒瘋狂的表面愛意。
接通一個來電,其它四個螢幕全在頃刻間熄滅。
“你好啊,蘇臣。”
“這是你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夏老師。”
輕柔磁性的嗓音帶著笑意傳來,
“我的榮幸。”
“今天下午運氣不好,沒能和你被分在同一個地方。”
夏兮野繞著彎子埋怨著。
“那夏老師願意再給蘇某一個機會嗎?”
“當然。”
“畢竟我可不是那種以牙還牙的小人。”
蘇臣拿起一直被撥打的那個手機,當著林曼曼的面掛掉了電話。
“那麼,夏老師。”
“我們晚上見。”
“待會見。”
作為早早結束邀約的人,蘇臣靠著一旁的走廊牆壁上,暫時不願再與旁人又甚麼接觸。
沾滿落霞的淺色額髮遮住他疲憊的眼,他仰著頭俯看向林曼曼,微皺的眉似乎在朝她發出某種警告,後又移開視線,閉上了雙眼。
博物館裡的活動沒有甚麼挑戰性。
倒的確沒料到夏兮野能通全關,放鬆警惕的他拿到三臺手機之後,便開始在博物館內慢慢踱著步子觀看著。
彷彿在兌現甚麼虔誠的承諾。
【她】肯定最喜歡這裡了。
小時候,【她】就愛拉著他一起去林子裡抓各種各樣的昆蟲。
尤其是在像現在這樣的夏天裡。
蘇臣走到蜻蜓標本展廳。
門口的工作人員:“請問是需要做任務嗎?”
蘇臣擺擺手:“不做任務,我來看看。”
厚重的橡木門框上懸著一塊褪色銅牌,刻著“蜻蜓目昆蟲標本館”。
推開包銅邊的木門,黴舊紙張與樟腦的淡澀氣息撲面而來。牆面貼著墨綠色暗紋桌布,邊角微微卷翹,像一本被遺忘的舊書扉頁。
他有些屏氣凝神,像是被這些美麗的死物給勾了魂似的。當抬起手撫摸標本玻璃時,他無法抑制自己手掌裡帶著痛意的脈動。
深褐色桃木展櫃沿牆排開,玻璃表面蒙著細密劃痕。每隻蜻蜓標本都用針固定在發黃的軟木底板上,翅脈下墊著半透明硫酸紙,標籤是褪色鋼筆字。
“曉褐蜻…”
蘇臣身子已經路過,當餘光瞥到,他又折身回來。
【曉褐蜻(學名:Trithemis aurora),又稱紫紅蜻蜓或赤衣,是一種中小型蜻蜓,隸屬於蜻蜓目蜻科褐蜻屬,全球褐蜻屬約40種,我國已知3種,曉褐蜻是其中分佈較廣的物種。】
枯燥的學術語言對他而言早已是稀鬆平常,但此時卻看起來格外刺眼。
這是一隻雌體。
亮紅色的頭部,還有充斥在透明翅膀上的紅褐色脈絡,與顱腦裡揮之不去的血跡交融,混成痛苦的記憶。
標本。
死物。
“蘇臣,你來看,又是這隻蜻蜓!”
故鄉的老房子門前就一條溪流,盛夏時長滿青青草,水下的鵝卵石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一隻紅蜻蜓撲著脆弱的翅,立在草尖上張望。
“你說,這次我能抓住它嗎?”
“如果是小穗的話,肯定是沒問題的。”
“你上次也這麼說!我還不是沒抓到……”
十歲的蘇臣輕笑一聲,俯下身子將手握住女孩緊抓著捕蟲網的右手,再慢慢以擁住她的姿勢,一步一步地教著她…
…如何向獵物邁進。
懷裡的小女孩扎著兩隻麻花辮,調皮地晃著腦袋,撓得他脖頸發癢。
”蘇臣,我已經收集了那麼多昆蟲了,你說世界上會不會還有我沒見過的蟲子?”
“當然有,你抓到的這些才幾個?”
蘇臣坐在椅子上翻閱手裡厚厚的書籍。
“世界上的蟲成百上千,你一輩子都看不完的,小穗。”
小女孩趾高氣揚地跳到書桌上,光著的腳丫踩亂了蘇臣的作業,他卻也只笑盈盈地看著她。
“我當然看得完!”
“我這輩子肯定能活很久!”
“活到去世界上所有的昆蟲博物館把它們都看遍,活到用我的捕蟲網一個一個把它們都抓…”
“抓到了。”
“甚麼?”
鮮紅的血像老房子門前的溪流,從蘇臣的額上,經過他的鼻翼,滑到下顎。
他從未有過這般驚恐的眼神,雙眼瞪大死盯著面前的人。
“我說,你不是拒絕幫我做事嗎?”
得意洋洋的聲音,如同下水溝的毒蛇,尖銳殘忍地鑽入蘇臣的耳朵。
“蘇穗,我已經抓到了。”
“你把她還給我!”
血液在身體裡發冷、凝固。
聲音彷彿有重影,他從幻聽中掙扎出來,抓住男人的衣領,吼得聲嘶力竭。
“你把小穗還我!!”
“沒用了,蘇臣。”
“不過你想要她的屍體嗎?”
刀片沾血,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預兆死亡的清脆響聲。
“這我倒是可以給你。”
“我要殺了你!!”
“殺了我?”
男人回頭:
“蘇穗的照片都在我的電腦裡,你要是殺了我,”
男人的聲音像是在哼唱一首愉悅的歌:
”她的照片就全都發出去咯~”
紅色的小小蜻蜓,飛進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落在蘇臣的肩膀上。
蘇臣的手無力地想去拍走它,卻不料是幻覺。
死人不會化形來說再見。
這裡每一寸腐臭的味道,恐怖的死寂,竟然都來自於他可愛的妹妹。
“蘇先生。”
“本階段活動結束了,節目組需要您去二樓走廊上與大家匯合。”
“好。”
蘇臣從一身冷汗中迅速回神,文質彬彬地笑了笑,俊逸溫柔的氣質讓工作人員紅了臉。
“謝謝你的提醒,我現在就去。”
身後被釘在支架裡的紅蜻蜓,和蘇穗一樣,再也回不去那片溪流。
變成了一團化不開的血跡。
蘇臣離開時,他那壓得喘不過氣的心臟還在身體裡把痛感擴散、惡化。
但他從未想過去遏制。
只有每次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疼痛才會被他加倍地奉還到該死之人的身上。
“兮野姐,晚上你真的沒問題嗎?”
姜蝶給夏兮野選了條手臂腿部都能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衣褲,被夏兮野一口否決。
“蝶子我要上節目,這穿的是甚麼!”
“我怕那個殺人犯對你不軌!”
夏兮野無奈地看著她。
“把那條吊脖的荷葉邊藍裙子給我。”
“兮野姐…”
“乖啦。”
夏兮野只得自己站起身來,摸了摸姜蝶的頭,把她剛才有些炸毛的頭髮撫平。
“我上次也說了,有攝像頭,而且裴妄不會讓我出事的。”
“話是這麼說啦…”
“不過兮野姐,上次裴總是不是真的親了你了?”
夏兮野一口水噴了出來。
沒等她辯駁,姜蝶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如果你和裴總兩個人互相喜歡的話,那在節目裡你可要注意點,演還是得演得像一些,不然…”
“閉嘴吧你。”
夏兮野塞了一個菠蘿蜜放進姜蝶的嘴裡。
“沒有的事,別和李時一樣聽到啥就亂想。”
“噢李時!”
姜蝶咬了一口,嚼了嚼,說話含糊不清:
“他說了今天有事情要說的,怎麼現在都還沒有發起通話?”
“可能有事耽擱了吧。”
夏兮野沒有多在意,她拿起散粉又往臉上拍了拍:
“節目組給我的邀請費下來了嗎?”
“有一部分沒結,不過也差不多了。”
“你自己按經紀人的比例拿一些,之前都是李姐在幫我做這些事,我不太清楚。”
“好嘞兮野姐!”
“哼,”
夏兮野像只小孔雀驕傲地努努嘴:
“一個小助理我還是養得起的。”
今天的夜裡有小雨。
草堆樹木裡混雜著更為濃烈的泥土氣味,低空中騰起模糊的霧氣,濛濛間泛起全包裹的情緒和氛圍,不給滿懷心事的人存留獨白的機會。
‘羔羊’們的居所依舊是男女分開群居,不過是在兩棟比較基礎的房子裡,那裡更能避雨,也更安全。
觀眾對於節目組的這個決定也比較滿意。
今夜的野獸戀人有兩組:
夏兮野和蘇臣、溫向安和陸風。
“夏老師,我說過的,”
“總有一天你也會謝謝我,讓你能睡個好覺。”
“我知道蘇醫生不是一個會食言的人。”
也不知道節目組是不是故意的,夏兮野坐在熟悉的窗邊,看著熟悉的房間號,感覺有些尷尬。
甚至連屋子裡的薰香都是同一個味道。
夜色和雨襲捲南梧山的每一寸土地,將暖光照滿的房間隔外。
“這是..三張卡片?”
“嗯,”
蘇臣用一旁的溼毛巾擦了擦手指。
“應該是晚餐任務了。”
他將毛巾歸置好,笑著問:
“夏老師昨晚也是靠這些,在這裡,與前任增進感情的嗎?”
“蘇醫生想知道的話可以等節目結束之後去看回放。”
夏兮野學著蘇臣笑咪咪的樣子,翻開了面前的三張卡片。
墨綠色的卡面徐徐展開,像帶有魔法的塔羅牌,每張精緻魔幻的插圖都環繞著一箇中心詞,下面還有花式的拉丁文。
第一張:龐大參天的古樹籠罩幾乎半張卡面,周圍是點點暮光——【家庭】
第二張:藤蔓纏繞在半空中構成一顆扭曲的心形——【情感】
第三張:一個純白纖細的身影漂浮在中間,被黑暗籠罩——【自己】
“請‘野獸戀人’們分別抽取一張牌,放到餐盤一旁的嵌入盒中。”
“本日夜談的遊戲叫做:有問必答。”
“對方可以向你抽取的卡牌提問,任何問題都可以,並且不限次數、不限禁忌。”
夏兮野的心臟陡然一動,不知不覺間,她的手腕上又被工作人員帶上了心率手環。
對面的蘇臣也是一樣,但只是淡淡地看了看,沒有甚麼別的情緒。
“你今天的表現很精彩,夏老師。”
蘇臣似乎並未經過任何思考,直接拿過了那張代表【家庭】的卡牌,果斷地放入了身前盒子的凹槽之中。
“所以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
“但是,只是在…”
蘇臣的聲音漸漸弱下來,他故意側了些頭,擋住了鏡頭,只剩下夏兮野能看見的嘴形:
“鏡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