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橋效應
人生是深山裡的林子，每一棵樹裡的年輪都斑駁不堪。飛禽走獸的踐踏和磅礴的泥濘，都會重新裹束一棵樹新的認知。
有人稱之為時間，因為時間作惡多端，又賦予新生。
“裴隊，你說蘇臣為甚麼要說謊呢？”
李時抱著小狗糊糊坐在旁邊，一邊喂著它新買來的骨頭。
“他在試探我們。”
“我們？”
姜蝶吃驚地張了張嘴。
裴妄又一次開始瀏覽電腦螢幕上的內容，並沒有過多回應姜蝶的問題。
“想利用夏兮野當自己棋子的人，不止我一個。”
蘇臣說他的養父母因病相繼老去後，妹妹受不了這麼大的痛苦，服藥自盡了。
夏兮野不信。
從他開始說蘇穗的時候，她就已經將信將疑了。
雷聲很遠，但還是傳到了安靜的屋子裡，閃電早已把兩人的臉照得煞白。
導演推門進來，攝像機暫時關閉。
“二位，是這樣的。”
導演有些拘謹地坐在床的一角。
“首先蘇臣，我很滿意你的坦誠相待，我想，明天的熱度應該是有了，不過呢…”
他搓了搓手：
“咱們‘戀綜’還是以‘戀’為主，觀眾們很吃你們倆的‘對抗路’cp，這種搭配在熒幕前也比較難得，節目組不想錯過這個時機。”
“我明白你意思了，導演。”
夏兮野挑眉。
“嗯，還是兮野有經驗。”
導演轉而朝向認真聽他說話的蘇臣。
食指指節在男人的嘴角有意無意地摩擦，像平常工作時細心傾聽病人需求的樣子。
“蘇醫生，我們之後會對你剛才的話語進行一定的調整順序和剪輯修改，加上一些比較曖昧的背景音樂，營造出你和夏兮野互相交心，想吸引她的注意力的氛圍場景。”
蘇臣聳肩，笑了笑：
“我剛才不就是這麼做的嗎？還需要改甚麼呢？”
“蘇醫生對娛樂圈不太瞭解，”
夏兮野吃了口桌上涼透了的芥末蝦球：
“導演的意思是，強化咱倆的特寫和情感拉扯，弱化甚至刪除你剛才的所說的自己部分的家庭故事。”
“總的而言，觀眾是來看我們戀愛的，對我們的身世，不會太感興趣。”
“哦，那自然。”
蘇臣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本來那些事，我就只是想告訴你而已。”
“不僅如此…嗯….”
導演似乎有所訴求，但難以開口，他的手動了動，做著動作，企圖把話說得委婉一些：
“我們希望你們倆接下來的舉動，能夠更…”
他的手張開，做得誇張：
“….曖昧、旖旎一些。”
“當然還需要一些’對抗‘的元素在，因為這是你們這對’戀人‘的風格，觀眾愛看這些。”
“好，明白了。”
夏兮野接受得十分自然。
“她又明白了。”
裴妄煩躁地關掉了耳機，決定不待在客廳了，轉身回房間去。
一邊走一邊使著氣息嘆著：
“她又明白了…”
“裴隊，野姐也是..為了任務…”
李時從白想聲的電腦上抽身。
“蘇穗的死因查明瞭沒有？”
“似乎是還沒有。”
“這個案子你要是能破，大家以後就得喊你李隊了，還不快抓緊。”
“那我可太想進步了，裴總！”
聽到‘李隊’兩個字，李時舒服得身體一抖，頓時精神倍佳，笑嘻嘻地把裴隊的稱呼給改了，惹得白想聲好大一個白眼。
雨停了。
盛夏的雨就是這樣，下一陣停一陣，屋內的潮溼快速升溫。
林子裡被淋溼的樹滴著溼答答的水滴，風一刮就又是一場枝葉交纏的小雨。
“嗯…我也明白了。”
蘇臣點點頭。
“和兩位聰明人說話還是不用費太多口舌，攝像鏡頭過一會兒之後就開機，那我就先出去了。”
“你們再，商討商討哈。”
門被關上。
趁著周圍沒人，攝像頭還沒啟動，蘇臣吃了幾顆水果，不慌不忙地提醒道：
“夏老師，我能說的暫時只有這麼多了，接下來我能告訴你甚麼，取決於…”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他早已知道夏兮野耳朵裡通訊器的存在。
“取決於我們的行動力？”
夏兮野笑了：
“這算是合作條件嗎？”
“至少你剛才的表情告訴我，你發現了我說的並不全是真話。”
“讓我有了和你們合作的興趣。”
“告訴我你的目的。”
“暫時不行。”
“那我就問你一句，這個你必須要回答我。”
“否則你知道的，我也有權利終止合作。”
夏兮野眯了眯眼，望向蘇臣：
“是你殺的周文嗎？”
蘇臣放下刀叉，與她的視線對上，笑意有些詭異：
“我說，不是。”
“你最好這一句是真話。”
時間不多了，該問的也問完了，見攝像頭還沒開啟，夏兮野打算快點進入狀態。
真相她要，熱度她也要。
她拿過空調遙控器，往上調了幾度。
“夏老師冷？”
“不是，”
夏兮野觀察著遙控器上的數值和圖案，剛下完雨，她想著要怎麼開除溼。
“你知道我們待會要做甚麼嗎？”
“戀愛？”
她轉身，見蘇臣已經走到了自己身前，近在咫尺。
富有磁性的嗓音自上而下，薄棉的襯衫外套被男人溫柔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
夏兮野雙手下意識抵了抵蘇臣的胸膛。
“是演戲。”
“我不太會，夏老師教教我。”
“感情戲需要一個適宜的環境，溫度升高有利於演員對於情感表現的自然感。”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蘇臣伸出手，輕柔地觸碰夏兮野的臉頰：
“不就是靠升高人類身體裡的腎上腺素，”
“加快心率、升高血壓、促進產熱，”
“讓我們暫時沉淪在多巴胺和荷爾蒙的控制之下嗎？”
“聽起來像兩個對情感弄虛作假的罪人。”
夏兮野將蘇臣的領子往下拉，知道這樣她的呼吸就能輕易攻陷他的左耳：
“不過有效就行，不是嗎？”
“是，至少人類的身體都是誠實的。”
“能夠對外界刺激做出下意識的真實反映。”
蘇臣的語速放慢，一字一句愈顯得有些輕佻。
他將夏兮野逼至床頭的牆角，手指輕而易舉地越過她清瘦的身體，按在控制房間燈光的開關上：
“不過，心理醫生有一些更‘有效’的方法，也許能幫助夏老師加深這場‘戲’的真實感。”
隨著“咔嚓‘的好幾聲，房間的光亮極速減弱，最後只剩下四周似有若無的燈帶和床頭兩邊昏暗的夜讀吊燈。
“第一，黑暗效應。”
不等夏兮野反應，蘇臣將手指穿插進她的指尖，暗暗磨撮著。
“在暗沉的環境中，視覺資訊減少會降低人的社交防備，促進親密感。”
“同時，”
他另一隻手鉗住夏兮野的下巴，佔有似的，卻格外柔和地撫摸她的下顎：
“近距離的接觸，可以促使催產素分泌，增強..”
“你對我的信任，和依戀。”
“蘇臣，你別太..”
“噓。”
男人的拇指輕輕放在夏兮野的嘴唇上，止住她口中的吐露。
“夏老師，心率手環是很嚴格的。”
“我想看到你對我的真心實意。“
言外之意是，觀眾只會對真實的心率反映買賬。
夏兮野演過戲，但那至少是在讀過劇本、對完戲、瞭解下限上限的情況下。
這種陣仗，屬實會讓她被打得措手不及。
但是，她可是影后啊。
甚麼是對抗路情侶，打得你來我往才是對抗路情侶。
“蘇臣，那你呢？”
她扯過男人手腕上的手環，
“你似乎是將自己的心事對我和盤托出，可是，你的真心，到底是對我，”
“還是，對我這張與你妹妹相似的臉呢？”
“看來夏老師是對我的一片真心存疑了。”
蘇臣抬起手腕，手環的螢幕亮了起來，直面夏兮野的視野。
上面的數字竟然在增高。
99。
103。
108。
“現在呢，夏兮野？”
“現在你相信我了嗎？”
小時候見過學霸控分沒見過還有心理醫生控心率的。
難得又一次聽見蘇臣那極具輕柔而沙啞的嗓音喚她的全名，夏兮野剎時身子一抖。
“信，信吧..”
“那夏老師要怎麼彌補我呢？嗯？”
蘇臣手臂禁錮住夏兮野的腰身，不用力，但也能維持她靠牆站立。
退無可退。
“彌補甚麼？”
“彌補你剛才不信我。”
“蘇醫生說笑了，我只是合理地提出我的猜測而已。”
“那作為你今晚的’戀人‘，我也想’合理地‘提出我的請求。”
夏兮野抬眼思索了幾秒：
“甚麼請求。”
蘇臣細長的眉眼彎了彎，在她的腰身處輕輕捏了捏：
“我不想和顧先生一樣，睡沙發。”
夏兮野心頭警鈴大作：
“那我睡沙發。”
“夏老師明白我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不太..”
“我們來打個賭吧？”
蘇臣緊接著說：
“接下來十秒，我如果能讓你對我的心跳升高十個數，那麼就答應我的請求。”
“如果我沒做到，任憑你處置。”
“十秒？”
怎麼可能…她看了看現在的心率，101。
夏兮野剛疑惑著，忽然感到身子一鬆，支撐著她腰身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整個人往下墜去。
“嘭”。
預想中的摔跤和疼痛並沒有到來，她跌入一個清冷而踏實的懷裡。
手腕被一股力量拉過去手環的螢幕亮起。
數字清晰可見。
112。
隨之而來的，是夜裡催促著情愫的風聲，和一陣輕笑。
“吊橋效應。”
肇事者不緊不慢地解釋：
“當個體處於緊張或危險情境時，交感神經系統會被啟用，引發腎上腺素分泌、心跳加速等生理反應。”
“而此時，你會對你面前的人，產生感情，並歸因為，’心動‘。”
夏兮野還因剛才的驚嚇沒有太多地晃過神來，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隻手還搭在蘇臣的脖子上。
她咬牙切齒：
“你這是作弊。”
晚風吹碎兩人身側昏黃晦澀的燈光，勾得人浮想聯翩。
“我這叫，兵不厭詐。”
他微微抬起手腕，突出的話灼熱而裸露：
“並且也把自己搭進去了。”
心率，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