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陣
由於葉昭被帶走,接下來的日子,幾人便開始分頭追查那老道的線索。
而順著線索去找適,總是斷斷續續,像是有人故意在暗處牽著線,引著他們一步步往前。
直到半個月後,他們終於在城郊一處廢棄的破廟找到了蹤跡——準確地說,是找到了葉昭和死的不能再死的老道。
老道像是被甚麼邪祟抽乾了渾身血和精氣,骨瘦如柴,面頰凹陷,像是皮包骨一般。
而葉昭倒在地上,渾身冰涼,氣息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葉昭?”許初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沒有反應。
楚敘站在一旁,眉頭微蹙。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
兩人將葉昭帶回住處,寧長松為他診脈,眉頭都快擰成了一團:“好奇怪,這脈相明明沒有任何異常,為何會不醒?我摸不出來是否有邪神的種子,或者別的。師姐你看呢?”
許初聞言也伸手去把脈,但她診斷的結果和寧長松如出一轍。
“開些溫補的吊著吧,再給他鋪個驅邪陣。”許初說。
寧長松點了點頭,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來。
七天後的清晨,葉昭在陣中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笑容一如既往:“這是哪?你們……”
他說著環顧四周,他在一個空廂房的正中心,以他為中心的四周畫上了繁雜的褐色符文,隱隱還能感覺到一絲清涼的風。
許初和寧長松本是每日過來輸送些法力,維持陣法,見他醒了,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你昏迷了七天,還記不記得閉眼前發生了甚麼?”
葉昭茫然搖頭:“我就記得那天我上了馬車,正準備回府。然後……就沒影響了。”
兩人面面相覷,看來從葉昭這得不到甚麼線索了。
後頭再三日,葉昭就像個沒事人似的,跟以前沒有區別,許初才讓他趕緊回去,他父母估計都在家裡擔心他們拐人了。
葉昭本就喜歡黏在許初這,生了病更是賴在這不肯挪動,吃飯都得許初端過來看著他,他才肯吃。
寧長松拍了拍在一片散發黑氣壓的楚敘:“他……畢竟是被我們捲進去的,你……”
楚敘冷哼一聲,往葉昭今日的飯食裡猛塞了一把生薑,面色平淡道:“嗯,我知道。”
寧長松:“……”
待許初端過去的時,葉昭本是開開心心的往嘴裡塞,可吃了一筷子就開始猛咳。
許初還以為他吃太急了,趕忙給他送水:“怎麼了?吃這麼急做甚麼?”
葉昭:“……不,我。”
許初:“嗯?”
葉昭:“沒事,是我吃太急了。”
葉昭本還想找藉口不吃了,誰知許初見他不肯好好吃飯,硬是奪過了他的筷子,開始喂他吃。
許初:“你現在的情況不能挑食,快吃吧。”
而知道真相的兩人一個默不作聲的看天,一個看地。
好在第五日,總算把扒拉著門框的葉昭給送走了,楚敘就差把人扛著打包丟回府了。
***
接下來的下蠱比想象中順利。中途都不再出現任何異常,但幾人仍是不敢掉以輕心,硬生生捱到佈陣的這一天,只要將這些人引進,陣一生,就可以徹底消除穗秋神種的這些種子了。
陣眼設在背山腳,許初親自畫的符篆貼滿了陣眼附近的樹幹上,等於說她又在外罩了一個保護陣。
只等明日午時,陣法啟動。
這一夜,月色清冷,夜鶯啼聲。
葉昭知道許初他們明天就要辦大事了,若成,皆大歡喜,若不成……或許人間大亂,就不會太有好日子過了。
“初兒。”他站在院中,抖了抖大氅上的雪花,他身邊的小廝應該是新來的,見了許初他們還有些怯,葉昭眉眼裡帶著笑,“明天之後,這事就了結了吧?”
許初點頭:“是。”
“那……”葉昭走近一步,忽然低頭,在她側臉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因為太快,許初根本都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結果許初愣住,在場的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還好寧長松和楊靈鳶反應快,一人架著楚敘一隻胳膊,就生怕這位小祖宗薩上去三刀六個洞給人砍了。
葉昭也沒等許初繼續反應,手掌已經貼上她的胸口,輕輕拍了一下。
“祝你們旗開得勝。”他說。
許初只覺得胸口一熱,轉瞬即逝。
“借你吉言?”許初乾笑。
翌日午時,陣法啟動。
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死寂。
成千上萬的百姓從城中湧出,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灰色河流,神情恍惚,一步一步朝城外的空地走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喊,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許初陣眼所在的位置,她一身湛藍衣袍,手中掐訣,口中唸唸有詞。符篆像是被絲線穿著,橫七豎八的漂浮在荒地的上空。
楚敘站在西北角,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如炬地掃視四周。他這個位置是用劍做陣基,且輸入法力的位置。
寧長松守在則站在東側,他手上操控者百來個木人,逐漸將荒地的外輪廓繞完。
楊靈鳶守在西側的古柏樹杆上坐著,裹著厚厚的氅衣,懷裡抱著手爐,臉色比雪還白。她雖養了許久,卻因天天放血,算是補的還沒出的多。但她今天需要操控蠱蟲,必須要撐到最後一刻。
此刻她掐著訣,指節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陣中的民眾,直到最後一人也站到陣中。
“師姐,可以開始了。”她用符給許初傳了個音。
許初沒有應聲。她的嘴唇還在動,但掐訣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見許初不回話,楊靈鳶提高了聲音:“師姐?”
許初的手掐訣掐的更快了,卻不是原本應該掐的決。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青灰。
楚敘第一個察覺到不對,他的視線是他們中間最好的。
“許初?”他忘了叫師姐,因為心裡湧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許初身上爆發出來。
另外三人因為連著陣,同時被震的圖了一口血。來。
“殺了我。”許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得不像她自己,“我體內……有東西……”
她緩緩抬起頭,眼底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紅,那不是她的眼睛。
“邪神?”楊靈鳶臉色煞白,“她體內怎麼會有邪神種子?”
“葉昭”寧長松想起了甚麼,咬牙切齒,“昨天他拍師姐的時候,我就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可那會兒他那樣對師姐,我沒反應過來!那是借吻,給師姐種種子!”
楚敘抬手擦掉嘴角的血,逐漸走出了他原本該在的陣腳。
他早該想到的。葉昭這人平時雖說不著調又愛粘著大師姐,卻從未逾矩過,昨天分明就是趁機而入!
這和十幾年前,許初被附身又有何區別?
“穗秋神!”他恨的牙癢癢,喊著踉蹌著往前衝,“你不能再次奪走她了!”
許初的眸光轉向他,身體也側了過來,那雙眼睛裡有掙扎,顯然還沒有完全被控制。
“殺……”她的嘴唇顫抖,“殺了我,楚敘!”
楚敘已經近身,這些符對他毫無阻礙,而劍正直指許初的胸口,卻遲遲沒能刺進去,而下一秒,楚敘就聞見了濃烈的木香,許初抱了他一個滿懷。緊接著滾燙的液體便淌在了手上。
楚敘只有片刻愣神,下一刻就用空著的那隻手抱緊了許初。
而埋在楚敘肩頭的許初緩緩勾起嘴角,吐出了令人作嘔的話:“我記得你,上一次你還不到我大腿根,還是個小糰子呢。沒想到啊,連自己師姐都下得了手。”
邪神瞬間往後大退了一步,捂著胸口,她笑的撕心裂肺,卻又因為胸口不斷湧現的血,和口鼻溢位的血,便笑便嗆聲。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許初這副皮子,是最適合我的,她以為自己死了,我就用不了這副皮套了?哈哈哈哈哈。”邪神笑的癲狂緩緩走回了陣眼處,掐了個決。
下一刻,風聲大作,陣法啟動了。荒地瞬間倒了幾萬人,而他們的精氣都化作一道紅色的煙霧飄向許初。
三人睜大了眼,似乎都沒料到許初這個用自己做陣眼的都斷了氣,還能引陣。
民眾身上的蠱蟲已經開始發出悲鳴,震的楊靈鳶差點控制不住,連同自己也被反噬,幸而寧長松設定的陣法並不是這一道,許初的陣在內,而他還在外面加了一道籠罩的大陣。
邪神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踉蹌了一步看向正朝她襲來的楚敘:“楚敘,你還要刺我嗎?”
楚敘愣了,手中的劍明顯慢了,就這個空子,邪神反手一掌將人震飛來出去。
“不要……”許初的聲音再次出現,“我不可能讓你再傷他們一次了。”
顯然許初還沒從自己的身體徹底剝離,紅色和褐色的眸光在她眼中反覆交替,她的身體也在劇烈顫抖。兩個意識正在爭奪控制權。
許初就著身上的血,開始在手臂和胸口畫符。許初學的那本天地籙裡,有一道符她記得最深,也是畫過最多的。
叫獻祭符陣。
她只三刻不到的時間,在爭奪裡緩慢的將符畫好了。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她渾身爆發了耀眼的金光。她跪坐在地,仰著頭,身體裡兩種意識被這個符陣框住,獻祭本是獻祭自己,可她身體裡有兩個意識,就是說,要獻祭就兩個一起獻祭。
邪神意識到許初在搞甚麼么蛾子,驚恐的大叫:“你瘋了……你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