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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入贅

入贅

金光消散的那一刻,天地間一片死寂。

許初的身體倒在荒地上,胸口那個她自己畫下的獻祭符陣還在隱隱發光,但已經沒有氣息了。

獻祭完成的同時,天幕撕開了一道口子,從那道口子裡湧出無窮無盡的黑暗,將整片荒地籠罩其中。

顧不得這異象,楚敘踉蹌著跑到許初身邊,而寧長松和楊靈鳶也趕了過來。

“師姐……”

一道身影從裂縫中緩緩降下。

那是莊嚴的青年男子,雙目深邃如淵。他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就像一汪死水,他靜靜地站在半空,卻讓楚敘三人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一種顫慄,這或許就是地府的那位,他們同時意識到了這個。

燭白子身後,跟著兩個童子。一黑一白,面若敷粉,唇若塗朱,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年紀,眸子漆黑,眼神看著森然。

“燭白子大人。”白童子輕聲開口,“感覺到了,還在體內。”

燭白子。地府管事,陰吏之主,閻君之下第一人。

三人的瞳孔收縮。師門的典籍裡以及觀內的雕像,都是這個名字

燭白子的目光落在許初身上。

那雙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閃了一閃。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以身為祭,同歸於盡,這次居然不來麻煩我了。”

他抬手,虛空一抓。

許初的身體輕輕震顫了一下。

然後,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她體內緩緩飄出——那是許初的魂魄,閉著眼睛,安靜得像睡著了。可她那一道之外還有但一道,扭曲的虛影同時被扯了出來,分明就是穗秋神,只不過已經被獻祭灼得有些殘缺。

“不!”穗秋神發出淒厲的尖叫,拼命掙扎,“我不去!我不回地府!放開我!我不要!”

燭白子連看都沒看它一眼。

黑童子已經上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漆黑的鎖鏈,隨手一甩,鎖鏈就像活過來一般纏上邪神的虛影,將它死死捆住。

“老實點。”黑童子淡淡道,“都這樣了還想跑?”

穗秋神掙扎無果,被黑童子像拖死狗一樣拖到燭白子身後。

白童子則走向許初。她輕輕抱起許初的魂魄,那個虛影輕得像一片羽毛,在她懷中安靜地躺著。然後她轉身,準備隨燭白子離去。

“站住!”

楚敘衝了上去。

他渾身是傷,血也不知是誰的,染遍了袍子。他知道眼前這幾位都不是他能抗衡的,但他還是衝了上去,一把抓住白童子的衣袖。

“把她放下。”

他的聲音沙啞,眼眶通紅,像是有人在剜他的肉。

白童子低頭看了看被他抓住的衣袖,又抬頭看了看他,臉上沒甚麼表情。

“放手。”

“我說,把她放下!”

楚敘的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劍柄。他知道自己打不過眼前的人,但他還是要攔。

白童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抬手,隨手一推。

楚敘就像一片枯葉般飛了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楚敘!”寧長松衝過去,也被白童子手一揮掀了出去。

“不要帶她走!”楊靈鳶哭著喊,“她為你們抓的穗秋神,你們……”

“地府辦事。”燭白子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有不容置喙的威嚴,“輪不到你們插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昏迷的百姓。

“你們還是想想,怎麼處理這些人吧。

話音剛落,燭白子袖袍一揮,裂縫中出現漆黑的霧,將他和黑白童子、許初的魂魄、邪神的殘識一同吞沒,隨後關閉。

天空逐漸恢復了原來的顏色,灰白的雪緩緩落了下來。

楚敘跪在地上動彈不得,他仰著頭。寧長松和楊靈鳶跌坐在他身邊,同樣看著那片天空。

三個人,同樣絕望的神情。

許久之後,寧長松率先開口,他是頭一個恢復理智的,話卻是擠出來的:

“……先把民眾送回去吧。”

沒有人應聲。

他又說了一遍:“師姐不會想看到我們就這樣的,這些人……還需要我們處理後事。”

楊靈鳶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還是點了點頭,掙扎著爬起來。

楚敘沒有動,他還在看著那片天空。

寧長松走過去,伸出手。

“楚敘。”他叫他的名字,“起來。師姐只是先回地府了,我們都是陰吏遲早……遲早會再見到他。”

楚敘的眼珠動了動。

他慢慢低下頭,看向寧長松伸出的那隻手,卻沒有伸手去握。

送返民眾用了十二個時辰。

幾十萬人,分佈在京城內外各處。有的清醒過來自己回了家,有的昏迷不醒需要人抬回去,有的死在了外面,他們的家眷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楊靈鳶咬著牙撐著,把自己那些蠱全部用來給民眾洗記憶。

寧長松沒日沒夜地操控那些殘存的小木人幫忙搬運屍體,並且處理後事。

楚敘像個行屍走肉,讓他做甚麼就做甚麼,不說話,不吃飯,不睡覺,只是執行著命令。

那些被種下邪神種子的百姓,在種子被清除後,大多隻是虛弱一段時間,慢慢就能養回來。沒有人記得發生了甚麼,只當自己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

人間,徹底太平了。

但還有一件事,他們的師父,趙真儀。

先前許初就說過,最後那縷魂一直被穗秋神扣押著,在其被拖入地府的那一刻,終於被釋放出來。燭白子臨走前,隨手一揮,那縷魂魄就飄向了某個方向,看方位便是飄回了無憂觀。

“師父的魂魄回來了。”寧長松說,“但需要時間滋養,才能真正復活。”

“多久?”楊靈鳶問。

“七七四十九天。”

三人沒在闕京多留,為了儘早安排師父的魂魄,所以馬不停蹄的趕回了無憂觀。

而第二十三天,葉昭卻找上了門。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袍子,臉色憔悴,眼下烏青,像是很久沒有睡好。一進門就問:“初兒呢?我聽說事情了結了,她怎麼還不回來?”

沒有人回答他。

楊靈鳶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碗藥,那是她自己喝的,她的身子越來越差了,每天都得靠藥吊著。聽見葉昭的聲音,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葉昭愣了一下:“怎麼了?我……”

話沒說完,楊靈鳶已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給了他一肘子。

那一肘正中葉昭心口,疼得他彎下腰,半天喘不上氣。

“你……”他捂著胸口抬頭,對上楊靈鳶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那一掌。”楊靈鳶一字一頓,“你拍她的那一掌,哈哈,我們都沒懷疑過你。”

葉昭的臉瞬間慘白,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自他醒後,其實有意識到身體有點不對勁,有時候不由自主的會做出一些不是他自主意識下的行為,可他以為那是後遺症。

“抱歉,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楊靈鳶冷笑,“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被控制了不知道?我看見了,那會兒你明明就是清醒的!!”

楚敘聽到動靜從後院走了出來。

他比二十三天前更瘦了,臉上的稜角像刀削出來的,眼底是化不開的烏青和疲憊。他腰間別著劍,手按在劍柄上,一步一步朝葉昭走來。每走一步,葉昭就覺得周圍的空氣驟降。直到走到葉昭面前,楚敘停下了腳。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嚇得葉昭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我……”他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寧長松從另一邊走出來。他看了看楚敘和楊靈鳶,又看了看葉昭,嘆了口氣。

“葉昭,”他開口,“如果不是你,我們不會失去師姐。”

葉昭的嘴唇在顫抖。

“算了”寧長松繼續說,“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你以後也不用再來尋我們了,許初不在了。你走吧,我們都不想見著你。”

葉昭終於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確實記得自己要去找許初,記得自己親了她,記得自己拍了她的胸口。但那時的他,只覺得那是情不自禁,那是臨別前的衝動。現在想來,那種衝動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葉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那個院子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侯府的。只知道從那以後,他每天都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喝到不省人事。好好的一個紈絝,就此一蹶不振。

第四十九天。

趙真儀那縷魂魄終於滋養完整,正午時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趙真儀臉上。

他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師父!”楊靈鳶第一個撲上去,眼淚奪眶而出。

趙真儀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慢慢坐起來。他看著眼前三個弟子,瘦得脫了形的寧長松,臉色慘白的楊靈鳶,像根木頭一樣杵著的楚敘。

他扭頭在找另一個徒弟,但是沒看著,問:“初兒呢?”

三個人沉默不語。

趙真儀看著他們,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閉上眼睛,很久很久。

再睜開時,眼眶裡有了淚光。

“她是個好孩子。”他說,“以她的性格,可能已經在地府胡鬧起來了。”

“你們也是好孩子。”他說,“這段時間,苦了你們了。”

三個人終於忍不住,哭的哭,啜泣的啜泣。

而地府中,許初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是之前那種黑漆漆的地府,而是一座殿宇。雕樑畫棟,飛簷斗拱,雖比不上人間宮殿的富麗堂皇,卻自有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半透明的,顯然,她是個鬼。

“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許初轉頭,看見燭白子坐在不遠處,正悠閒地喝茶。

她愣了愣,然後慢慢坐起來,忽然笑道:“老大!”

燭白子點了點頭:“記憶恢復的怎麼樣?有甚麼不適?”

許初搖頭:“都沒事了,融合的很好,我想起來以前的事了。”

燭白子:“行,你的休沐日還有四天,好好休息吧。”

許初抓了抓腦袋:“不是吧?剛醒你就告訴我,我休沐日要結束了?你是人?”

燭白子淡淡道:“我是鬼。”

許初:“……”

待燭白子走後,許初望著自己的宮殿,沒怎麼變過,隨後她抽出一件袍子披在身上。

她以前就是這裡的人,掌管輪迴入冊,在地府的功德榜裡,她的業績永遠都是第二,而那個第一就是掌刑的楚敘。

楚敘這人不喜交際,沉默寡言,凶神惡煞,脾氣也不好,可偏偏天天壓她一頭。

兩個殿的人明爭暗鬥了許多年,都想爬上功德榜第一,他們爭了幾百年,誰也不讓誰,可謂勢同水火。

有一天,孟婆同她喝了點酒,笑眯眯地給許初出主意:“你倆爭來爭去也沒個結果,不如一起去人間走一遭?看看誰在人間做出的貢獻更多。等回來了,自然就分出勝負了。”

於是許初誆著楚敘一同去了人間。

投胎,轉世,入師門。

她是大師姐,他是小師弟。

她教他入道,他替她擋刀。

然後——

他兩在人間反倒生出情慾了。

許初忽然露出了一絲諷刺的笑容,這可真是,冤家路窄。

人間十年,地下一天。不過二十多天,許初就陸陸續續的見到了人間師門的其他人。

楚敘下來的那天,許初早早就在接引門口候著了。只是等了快一天都沒見著人。

身邊的接引小鬼官打著哈切問:“你等誰呢?難不成等心上人?”

許初白了他一眼:“等仇人。”

另一個接引小鬼官笑道:“你這可不像等仇人的眼神啊?”

話還沒繼續,許初就看見一身紅袍子的楚敘,她不理會這兩個鬼官了,大步上前。

“還說不是心上人。”小鬼官在後面嘀咕著,隨後他也看見了楚敘,整個鬼都愣住了,“真特麼是見仇人啊,那不是楚敘嗎?”

不明真相的另一個鬼官問:“啥意思,他兩真是仇人啊?”

小鬼官說:“你來的晚,不知道,這兩人從前啊……”

楚敘走來的時候神色依舊是那副冰渣子模樣。

“這一局,”她輕笑湊近,“算誰贏?”

楚敘挑了挑眉:“甚麼?”

“我說的是我們從前的賭約,”許初說,“現在回來了,該算賬了。”

楚敘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這一笑,給許初看愣了。

“許久不見,”他止了笑意,“你就惦記著這個?”

許初理直氣壯:“當然惦記。我們爭了幾百年,人間都去過了,不能白爭吧?”。

“算你贏。”楚敘說,“你早就贏過我了。”

許初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楚敘看著她愣住的模樣,勾了勾唇角:“贏了我不高興嗎?”

許初看見他又笑了一下,剛回過來的魂,又丟出去三里遠。

遠處的小鬼官已經嗑起了瓜子:“你看我說吧,許大人一看就是有被氣著了。”

旁邊的鬼官點了點頭:“哦!懂了!地府年度大戲來了!”

“回去吧。”楚敘按著許初的背推著她往前走。

許初人是在走了,語氣依舊不算好,挑眉問:“去哪?咱們兩的殿又不在一處。”

楚敘:“我要合殿。”

許初:“甚麼意思,你別以為去了趟人間,咱兩這麼多年的帳就能扯平了?我告訴你,你想拿那點情分吞併我的輪迴司是不可能……”

楚敘:“我的意思是入贅。”

許初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牽著手往前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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