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備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四人整頓的差不多了,便從殘破的紫晶宮鑽了出來。
為了不引起注意,許初給紫晶宮下了一圈掩飾用的幻境。
其實紫晶宮說是殘破,也沒真被毀多少,不過是正殿被打穿了幾個洞,半塌了一片牆,殿裡一片狼藉,偏殿和後殿都還完好。
寧長松看著那半塌的殿頂,神情有些微妙,他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雖說不是出自自願,卻也說不上留戀,只是他總覺得,這裡就像一座華美的牢籠。
“走吧。”楚敘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看了。”
寧長松點點頭,收回目光。
許初攙扶著楊靈鳶走在後面。
楊靈鳶胸口的傷還沒好利索,走幾步就要喘一喘,臉色白得像紙,她沒讓人背,怕被宮裡其他的宮女太監發現端倪。
“你這倔脾氣,跟誰學的?”許初忍不住嘟囔。
“跟你。”楊靈鳶回了她一句。
許初噎住,她甚麼時候倔了?
四人沿著紫晶宮後的小徑往外走,宮裡的夜宴早就結束了,這會兒天剛矇矇亮,宮裡還沒甚麼人,只有幾個灑掃的太監宮女在遠處廊下偷懶打盹。
他們貓著腰,貼著牆根,一路摸到了御花園的角門。
出了角門,再拐兩條街,就能走到西門。西門是宮裡的下人拉貨、採買等用的門。
邊走,許初邊想著,不知道葉昭那邊現在是甚麼情況。
三天前,她便和葉昭在月下對飲。
葉昭雖說是閒散不做事的紈絝,可他不傻,早在這些時日裡看出許初接近他目的不單純。
那天他酒過三巡,撂下酒杯,對許初說:“我知道你來我身邊,不是為了我,可我也不想被人當成一個傻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為了甚麼接近我的?”
葉昭是個性情中人,認定了的人和事,都會一股腦的幫親不幫理。
許初明白,他是真的不喜歡被人矇蔽,所以才對他說了實話:“我有個師弟,失蹤了多年,我和其他師弟妹找了他很久,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皇宮,所以,我想借你的身份,圖個方便,去一次皇宮。我會盡量不給你找麻煩,我只想找到我的師弟。算我欠你個人情,待我事成,我會回報你。”
一聽說許初要進宮找人,葉昭笑了會兒,心說,果然如此,接近他的人,果真都不是真心的。
可許初好歹沒騙他。
於是他一杯酒下肚,拍胸脯保證:“你這灑脫的性格,越發讓我喜歡了,三日後就是中秋宴,屆時我們一家都會出席,你跟我去吧,出了事我給你兜著。”
許初笑他:“你兜得住嗎?”
葉昭挺起胸膛:“以我家的權勢,這京城裡頭,除了皇上,誰敢動我?”
如今想來,許初覺得這小子還挺靠譜的——至少這會兒他們剛進了西門這條街,就有小太監引他們溜出來,外頭早已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轅上坐著個打盹的車伕,許初認得他,是葉昭的人。
“許姑娘?”那車伕聽見動靜,睜開眼,看清是許初,他看了一眼許初身邊的人,連忙跳下車,“你們可算出來了!小侯爺急得團團轉,就差自個兒進宮去找您了。”
“讓他擔心了。”許初笑了笑,“我們走吧。”
車伕掀開車簾,“您幾位趕緊上車,趁著天沒亮透,咱們趕緊出宮城。”
四人鑽進馬車。車廂不大,擠在一起難免磕磕碰碰。楊靈鳶被擠到角落裡,寧長松下意識伸手替她擋了一下車壁,楊靈鳶靠在他的臂膀上,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寧長松也愣了,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甚麼。他張了張嘴,想解釋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二師兄。”楊靈鳶輕聲叫他。
寧長松看著她,眼神有些躲閃:“嗯?”
“我沒事。”楊靈鳶說,“我不痛了。”
寧長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馬車動了起來,轆轆的車輪聲碾過青石板路。
許初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楚敘抱著劍,眼睛盯著車窗,順著被風時不時吹起的車簾觀察外面。一時間,車廂裡安靜得很,只有車輪聲和偶爾傳來的馬蹄聲。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了下來。
“許姑娘,到了。”車伕在外面說。
許初掀開車簾,映入眼簾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門匾上寫著“滄瀾居”三個字。
“這是哪兒?”
“小侯爺的私產,有些簡陋。”車伕說,“他說您若是事成了,再回葉府就不方便了,您幾位在京城辦事,住客棧太顯眼,所以就把這座院子裡外都收拾好了,您幾位儘管住,保管沒人知道。”
“好,您替我謝謝他。”許初跳下車,回頭看著三人:“走吧,先進去再說。”
別院不大,前後兩進,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前院種著一棵常青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後院有幾間廂房,足夠容納十餘人。
這哪裡是有些簡陋,簡直是闊氣。
楊靈鳶被扶進東廂房躺下,許初給她換了藥,又貼了兩道提神符。寧長松站在門口,看著裡面,始終沒有進去。
“長松?”許初走出來,在他身邊站定,“怎麼不進去?”
寧長松沉默了一會兒,問:“師妹的傷真的不要緊嗎?”
許初:“內疚的話,你自己去給她弄傷藥,把她養好。”
寧長松低下頭,聲音有些啞:“嗯,我知道了。”
楚敘在這時提了個食盒走來:“買了點糕,先墊墊肚子?”
許初笑著看他:“從哪弄的?”
楚敘:“剛去後門看了一圈,那邊有個賣糕的老伯。”
楚敘這性格,走到哪個陌生地方,都會先巡視一圈確認安全,真是令人安心,許初倍感欣慰。
三人進了東廂房,本來想讓楊靈鳶也吃些,可她這會兒又昏睡了,吃不了。幾人便給她留了些,輕手輕腳的合上了門。
他們折返去了小院,煮了茶,就著茶吃著糕,順道聊聊正事。
“我現在有幾個問題。”許初說。
寧長松抿了口茶放下,看向許初:“師姐請說。”
“第一,你說現在和穗秋神切斷了聯絡,那麼,你要用甚麼方法把京城幾十萬人聚集起來;”許初頓了頓,“第二,我們要把這十幾萬人聚集到哪裡?闕京可沒有這麼大的地方;
第三,萬一這幾十萬人裡有許多僥倖沒有中招的人,到時候弄出了新的岔子,我們要如何處理後事;
第四,按照先前我對穗秋神的瞭解,他現在必定蓄勢待發,畢竟這是幾十萬人,他一旦得到這幾十萬人的力量,就不再是我們所能匹敵的了,他肯定會阻撓我們,到時候會以甚麼樣的樣子出現,會不會再次控制你,這是個未知數。”
幾人默了片刻。
寧長鬆開口說:“關於第一點和第三點,我被控制的記憶裡,有一些關於分神方面的法術,我現在依然記得怎麼用,我想可以剝離我混著穗秋神分神的那一部分入陣,屆時用以此陣來吸引其他附有穗秋神分神的人,這樣可以排除沒中招的人。
而所處同源的分神本就具備彼此吸引的作用,我們用陣法擴大其效用即可。”
許初:“好,可以一試。”
楚敘聽完,開口說:“第二點,在來闕京的路上,我有觀察到距離闕京八里有一座矮山,其山下有兩百畝平地。我向周邊村民打聽過,那裡本是要做田,不過地契還沒下來,所以遲遲沒開荒,現下可供我們用。”
他說完伸出手,許初和寧長松心領神會,將手搭上去,三人共享了那處位置。
“這地兒的確不錯,山體圍繞,最近的人家也離得有三里遠。”許初看完說。
三人將手分開後,楚敘又問:“沒中招的人,若是怕引起恐慌,我們不能用符讓他們先昏睡在闕京裡嗎?”
許初想了想:“此法確實可以,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昏睡以後,中招的人也不會被大陣引誘。”
寧長松說:“等靈鳶醒了以後,或許可以讓她的小蠱蟲先去寄生一輪,她的蠱蟲本就對中招的人有反應,屆時沒有反應的人,就可以區分,為了保險,師姐可否再加一道感應符來監視呢?”
“行得通!”許初說,“這樣確實可以。”
談完事,就是籌備了,幾十萬的符可不是小數目,許初開始沒日沒夜的準備符紙。
楚敘則是出門尋找血蓮,這種植物生長在東部極寒之地,離闕京並不算近,他腳程雖快,來回也要不下十五天。
寧長松除卻出門畫大陣,則是日日出門採買,他承包了做飯,煮藥等雜活,像是要把之前的虧欠都彌補回來。
許初和楊靈鳶知道他一直都在內疚,過不了心裡那個坎,也不阻攔,由著他去了。
楚敘沒回來之前,楊靈鳶不能出太多血,她本就重傷未愈,每天只敢放幾滴血。
在闕京唯一不方便地方就是,這裡沒太多好養的蠱蟲,他們要用的蠱蟲不能太笨,首先就要選身體強健,聰明的小蟲子。
許初每天畫符畫的頭暈眼花,手痛,腰痛,脖子痛,自然不能承包抓蟲子的活。
於是這事兒又交給了寧長松,寧長松熟悉陣法和傀儡之術,做了許多小木人,倒是也不太缺幫手,一人即可當千軍萬馬用。
籌備事宜塵埃落定的那天,恰逢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許初從一堆符紙中抬起頭,透過窗看見院中常青樹覆了薄薄一層白。她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整整三個月,如今萬事俱備,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