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楚敘走過來,在許初身邊蹲下,看著寧長松那張蒼白的臉。
“他說的是甚麼意思?”
“穗秋神想要全闕京的人陪葬。”許初的聲音很輕,接著給楚敘解釋道,“他被邪神控制的時候做的那些事,多少會留些記憶碎片在識海里。現在他清醒了,那些記憶就會浮出來。他應該是剛剛意識到,他從前做的事是在為虎作倀了。”
楚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師姐,你剛才是怎麼喚醒他的?”
許初低頭看著懷裡的寧長松,嘴角彎了彎:“恰好,我學的功法裡有一道符是探靈,可以喚醒人的潛意識,其實這個符正確用法是探人的秘密,不過我想了想都是讓人回憶,那麼對喚醒記憶應該也有用吧,實踐證明,我沒想錯。”
“原來如此。”楚敘嘴上這麼說著,心底卻不自覺的想到,辛苦你了二師兄,你也是做上試驗品了。
“不過這也需要他本人下意識去回想才行。”許初說,“寧長松應該不是真正被邪神控制了,他如果真的完全被邪神控制,不會有這種偏差。說明他意識深處一直在反抗,只是反抗不過。我剛才衝過來,只是想賭一把,賭他的意識還在。”
楚敘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二師兄他其實一直都在吧,他應該不是自願被控制的。。”
“嗯。”許初輕聲說,“他一直都在。”
夜風吹過庭院,三更天了。
許初將寧長松交給楚敘,兩人一同走到樹下。
“阿鳶。”許初蹲下身,輕輕喚她。
楊靈鳶的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比方才清醒多了。
“師姐……”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結束了?”
“結束了。”許初說,“你二師兄也醒了。”
楊靈鳶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多虧了你。”許初說,“他操控孫曼苓捅傷你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神變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注意到他還有意識,不然現在,我們也找不回他。”
楊靈鳶聽完,眼眶忽然紅了。
“他……他真的還是二師兄嗎?”她的聲音在發抖。
許初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那些事是邪神做的,不是他。”
楊靈鳶沒有說話,只是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楚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曾幾何時,他們聚在一起需要爭鋒相對,還要如此陌生。
楚敘長呼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瓶傷藥,開始給寧長松包紮身上的傷口。
***
三個時辰後,寧長松終於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滿天星斗。
“醒了?”
許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寧長松轉頭,看見她坐在不遠處的石階上,手裡拿著符筆,正在一張空白的符紙上畫著甚麼。
“師姐。”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我……”
“你緩緩吧。”許初知道他想說甚麼,先一步開口說話。
寧長松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環顧四周,看見楚敘靠在一根柱子上睡著了,他臉色帶著疲憊,手裡還緊緊握著劍。楊靈鳶躺在老槐樹下,身上蓋著許初的外衫,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滲了好些出來。
先前做的那些惡事,還有弄傷師妹的畫面湧入腦海,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是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是我讓三師妹受了重傷,還有那些傀儡,那些被煉成活傀的人,都是我……還有闕京的那些人,幾十萬人……師姐,我該怎麼辦?”
“夠了。”許初終於抬起頭,看著他,“那些不是你做的。”
“可做那些事的手是我的!”寧長松無法面對自己做的惡事,有些崩潰。
“那是被邪神控制的你。”許初嘆了口氣,放下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長松,你聽清楚,真正的寧長松,那個和我們一起長大的二師弟,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他只是被邪神困住了,一直試圖清醒過來。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他成功了。”
寧長松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憊和心疼。
他的眼眶忽然熱了。
“師姐……”他的聲音哽咽了,“對不起……”
許初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就像很多年前,他還是個瘦弱孩童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攬著他,告訴他別怕,師姐在。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清香。
寧長松靠在許初肩上,閉上眼睛,任由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就像他的名字,已經出落的如松如樹,肩膀寬厚足以站在師門的前方,他不再是幼童。可對師姐的依賴和信任,又將他縮回了年幼之時。
那些被壓制的記憶正在慢慢復甦,無憂觀的山門,師父的教誨,和師弟師妹們一起練功的日子,還有每一次犯錯後,師姐無奈又寵溺的眼神。
“師姐。”他輕聲說,“我想回無憂觀。”
許初彎了彎嘴角:“等這件事了了,我們一起回去。”
寧長松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猛地坐直身體:“平安香囊!師姐,那些香囊——”
“我知道。”許初按住他的肩膀,“你和我說過了,現在呢,你放寬心,把具體的細節告訴我就好,不必一個人擔著,出了事我們一起解決。”
寧長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邪神讓我分發香囊,那些香囊裡藏著它的一縷分神。”他說,“只要有人佩戴超過七日,分神就會慢慢侵入識海,開始影響佩戴者的神志。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分神會完全佔據那具身體,那人就會成為邪神的傀儡,我之前便是操控這些傀儡的工具,現在我和他切斷了聯絡,所以我並不知道……。”
許初的眉頭皺了起來:“多久了?你能不能確定到底有多少傀儡?”
“從我成為國師那日起,就開始發放了。”寧長松說,“到現在……至少十多年了,我不敢想,現在會不會全城的人都是。”
也就是說,現在最糟的情況就是如果找不到破解之法,整個京城就會變成一座傀儡之城。
“有破解之法嗎?”
寧長松搖搖頭:“我不知道。邪神沒有在我的記憶裡留下這個,它只讓我髮香囊,可他一直都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他像是在等一個時機。。”
“時機。”許初重複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在等甚麼呢?”
她站起身,走到楊靈鳶身邊,蹲下來輕聲喚她。
楊靈鳶睜開眼睛,看見許初,又看見遠處坐著的寧長松,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起來。
“阿鳶,”許初說,“蠱蟲是不是也能操控人?這些時日你在外面有沒有試過用蠱蟲探查其他人?”
楊靈鳶想了想說:“蠱蟲確實可以操控人,但和傀儡術的原理並不相通,傀儡術主要控制的是身體,高階的則讓人失去意識,而蠱蟲主要是一種蠱惑作用,讓人平白無故產生心魔。”
許初:“你試過用蠱蟲操控闕京那些帶香囊的人嗎?”
楊靈鳶:“我在外面調查的時候,發現京城幾乎人手一個平安香囊。那香囊有淡淡的異香,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取了一個讓蠱蟲試了試。蠱蟲聞了那香,變得很暴躁,像是被甚麼刺激了一樣。”
“能用蠱蟲再次控制這些人嗎?”
“可以試試。”楊靈鳶說,“左右不過是讓軀體裡再誕生一種屬於蠱蟲的控制之力。”
“甚麼意思?”寧長松問。
“嗯。”楊靈鳶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開啟,裡面是一隻通體碧綠的小蟲,正懶洋洋地趴在盒底,“這是我的本命蠱。它可以號令其他蠱蟲,如果每個人的身體裡都種一隻蠱,我覺得它應該可以號令動。。”
楚敘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走過來插話,“如何讓所有人都種蠱?總不能把全京城的人叫到一起吧?”
“不用叫到一起。”寧長松站起身,走到他們身邊,“我體內有邪神的本源的一部分,我現在能感覺到他還沒從我身體裡抽走,那些分神都是透過我發出去的。如果以我為媒介,可以反向聯絡到所有分神,再由我發號施令,讓他們全部吞下蠱。”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那你會被發現嗎?你會怎樣?”許初問。
寧長松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說,“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但總要試試。”
“不行。”許初說。
“師姐——”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許初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來,你想再丟下我們一次?”
寧長松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堅決的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其實……”楊靈鳶猶豫著開口,“也許還有一個辦法。”
三人同時看向她。
楊靈鳶低頭看著盒子裡那隻碧玉蠶,輕聲說:“讓長松師兄做媒介,只吸引其他人聚集,不要發號施令,最後由我放蠱。”
“可闕京幾十萬人,這麼多人,你的蠱怎麼夠呢?”
楊靈鳶沉默了一瞬,說:“沒辦法,臨時養些吧,用我的血養。”
夜風忽然停了。
楊靈鳶嘴角忽然彎了彎:“沒關係,比起讓師兄有性命之危,我不過是放點血。”
幾十萬人,她該放多少血?怎麼夠分?
沒有人說話。
良久,許初開口:“你確定嗎?”
“確定。”楊靈鳶抬起頭,看著他們三人,笑容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柔軟,“這是我們最優的選擇。”
那一刻,沒有人再說甚麼。
許初長嘆了一口氣:“小鈴鐺,你幫我出去尋一下血蓮吧。”
楚敘瞬間明白許初要做甚麼,這是要將楊靈鳶當成血袋養起來。
可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