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
紫晶宮的大殿人滿為患,卻顯得空寂。
放在以前,許初從來都不敢想寧長松會這般陌生的同他們說話。
聲音依舊是記憶中的溫和,卻少了那份親暱。畢竟他以前就是溫和有禮的性子,待人接物總是溫吞吞的,讓人經常忘記他其實是一個擅長操控的傀師。可如今,他失去往日所有記憶,連那雙曾經盛滿笑意的眼睛都變得冰冷,像是被甚麼異物佔據了一般。
二師弟嗎?
不,現在該叫他國師大人了。
許初指節微微顫抖,一時間思緒空白了起來。
“長松啊。”許初喚他,“你還有關於我們的記憶嗎?”
寧長松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聽見親暱的稱呼觸動了甚麼,但很快,那點波動便被戲謔的笑意淹沒,他勾起嘴角:“不是說我們沒交情麼?我記得你是我師姐吧?你想同我敘舊了?可惜了,本國師記事起,便沒有甚麼師姐師弟。”
“你在說甚麼?二師兄?”
宮殿的大門被一個瘦弱的身影推開,她的聲音並不大,仔細聽還能聽見她喉嚨裡的嘶啞。
許初和楚敘回過頭,看見楊靈鳶推開了門,門口還躺著先前那名站在殿門口的相府嫡女孫曼苓。看來,楊靈鳶已經尋到了這裡,並且把外面的一應礙事者給處理了。
而下一刻,躺在地上的孫曼苓忽然如提線木偶般動了起來。她以一個詭異的姿勢,下半身先立起,上半身還軟塌塌地垂著,須臾才猛地彈起跟上,那動作快得驚人,只有眨眼間的工夫。
許初和楚敘都沒來得及反應,或者說,即便察覺到,也來不及了。
楊靈鳶嘴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神情便驟然僵住。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一隻素白的手,指甲如猛獸的利爪,她被從背後貫穿而出,那雙手的指尖還滴著溫熱的血。
“阿鳶……”
“三師姐!”
許初和楚敘幾乎是同時衝了過去。楚敘一劍斬下,劍光掠過,孫曼苓的頭顱飛起,無頭的身體晃了晃,終於倒地。許初則一把扶住軟倒的楊靈鳶,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治癒符,貼在那個駭人的血洞上。
符紙亮起淡淡的綠光,血止住了些,可那傷口太大,貫穿了前胸後背,治癒符的力量根本不夠。
“阿鳶,阿鳶你看著我……”許初的聲音在發抖,她抱著楊靈鳶,一雙手全是血,溫熱的血正從楊靈鳶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寧長松!你瘋了嗎?你看清楚,這是你自小一同長大的三師妹啊,你怎麼忍心!”
寧長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著楊靈鳶,看著那雙眼睛裡盛滿的不解、悲痛、委屈——那些情緒太過濃烈,像是無數根針,密密麻麻紮在他心口某個地方。那個地方隱隱作痛,像是有甚麼東西被壓在很深很深處,正在拼命想要破土而出。
他抬起手,按住了抽痛的太陽xue。
腦海中有畫面一閃而過。
山間的石階,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少女蹲在路邊,朝他招手:“長松,快來,我抓到一隻好漂亮的蟲子!”
然後畫面碎了。
更強烈的冷意泛上他的臉,像是有甚麼東西強行把那些畫面壓了回去,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
“聒噪。”寧長鬆放下手,語氣冷淡如初。
話音落下,殿中數百具傀儡同時動了。
那些活傀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僵硬的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然後如同潮水般向三人湧來。
許初根本來不及挪動楊靈鳶。她只能一手抱著楊靈鳶,一手抬起,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以血為墨凌空畫符,屏障符瞬間展開,淡金色的屏障將三人籠在其中。
幾乎是屏障張開的同一瞬間,傀儡便襲到了身前。
“砰!”
一隻活傀的利爪狠狠抓在屏障上,炸開一圈漣漪。這活傀果真比那些假人厲害得多,而且保留著生前的法力!屏障只支撐了三息,便轟然碎裂。
許初悶哼一聲,嘴角沁出一滴血。
更多的傀儡湧了上來。
一道劍光從側面掠過,砍碎了那隻活傀的頭顱。楚敘提劍站到兩人身前,單薄的身影擋在那洶湧的傀儡潮前。他一句話沒說,只是一味的揮劍,劍光似乎不知疲倦,將一具又一具傀儡斬碎。
但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身後就是他的師姐們,一個身受重傷,一個靈力消耗過半。一旦他倒下,她們就會被這些傀儡撕成碎片。
楚敘咬緊牙關,劍勢更猛了幾分。
許初趁機將楊靈鳶抱到殿外庭院的一棵老樹下。她撕開楊靈鳶胸前的衣襟,那道傷口觸目驚心,一個拳頭大的血洞,從前胸貫穿到後背,甚至能隱約看見裡面破損的內臟。
她的手抖了一下。
“師姐……”楊靈鳶虛弱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說八道。”許初的聲音很兇,眼眶卻紅得厲害,“有師姐在,你死不了。”
她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靈丹,也不管是甚麼功效,挑了兩顆最溫和的補氣養血丹塞進楊靈鳶嘴裡。然後又畫了三道結界符,一道貼在楊靈鳶心口,一道圍在她身周。
做完這些,她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轉身衝向殿內。
楚敘已經快撐不住了。
他的劍勢依舊凌厲,可出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身上添了七八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幾乎能看見骨頭。血染紅了他的青衫,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依舊在揮劍。
“楚敘!”許初衝到他身邊,一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手丟出三張爆破符。
“轟——”
三聲巨響,炸碎了最前面的一排傀儡,暫時清出一片空地。
楚敘大口喘著粗氣,靠在她身上:“師姐……這樣下去不行……”
“我知道。”許初的目光越過那些傀儡,落在殿中央那個人身上。
寧長松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周圍三丈之內沒有一具傀儡,所有的活傀木傀都在朝他們進攻。
擒賊先擒王。
“你把我丟過去。”許初說。
楚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的意思。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剩無幾的靈力全部注入劍中。劍身亮起刺目的白光,他雙手握劍,橫掃而出。
一道巨大的劍氣呼嘯而去,將擋在路上的所有傀儡盡數斬碎。
就在劍氣清出通道的瞬間,楚敘一隻手攬著許初,用靈力將她震了過去。
她的手終於觸到了寧長松的衣襟。
可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寧長松低頭看著她,嘴角卻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師姐,你這是要投懷送抱?”
許初抬頭,對上那雙陌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心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長松啊。”她輕聲喚他,“你要是真的甚麼都不記得,為甚麼不直接殺了我們?”
寧長松的手微微一僵。
“你的傀儡潮那麼猛,可它們每次快要傷到楚敘的時候,都會偏那麼一寸。你以為我沒發現嗎?”
寧長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的眸子湧現出一種掙扎,像是原本那個寧長松在和現在這個寧長松爭奪控制權。
就是這個瞬間,許初將手反扣在寧長松的手背上:“回來吧。”
她的手心裡早已寫好了符,一道定身,一道探靈。
那一瞬間,寧長松眼中的掙扎驟然平靜。
他的身體晃了晃,扣著許初的手無力地鬆開,整個人向前倒去。
許初一把接住他,寧長松這些年早已長成了身長面俊的成年男子,許初扶不住他,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師姐……”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我的頭……好疼……”
她看著寧長松,看著他眼中少有的脆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
那時顧長晝才剛被師父從雪地裡撿回來,瘦得像只小貓,整日縮在角落裡不說話。她端著熱粥蹲在他面前,哄了半個時辰,他才肯抬頭看她一眼。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浸過墨的玉。
“師姐。”他小聲叫她,聲音怯怯的,“我以後該叫你師姐對嗎?”
她說:“是,我是你師姐。”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叫她師姐。叫了好多年。
許初將他抱在懷裡,像很多年前抱著那個瘦弱的孩童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沒事了,師姐在。”
殿中的傀儡失去了操控者,紛紛停滯不動,如同一具具真正的死物。
遠處,楚敘踉蹌著走過來,看著寧長松那張蒼白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冷著臉說:“你再不醒,我就要清理門戶了。”
寧長松露出了一個苦笑。
楚敘走到老樹下,檢查楊靈鳶的傷勢。那三道結界符還亮著,楊靈鳶的呼吸雖然微弱,但總算是穩住了。
“三師姐沒事。”他朝許初喊道,“傷得重,但死不了。”
許初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懷裡傳來微弱的聲音:
“香囊、平安香囊……”
寧長松的手指緊緊攥住許初的衣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京城,所有人都有,那是邪神的、分神,它要吞噬整個京城。”
話音落下,他的手無力地垂落,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昏迷。
許初的臉色變了。
她抬起頭,看向殿外的方向。
闕京,幾十萬人口的闕京……
如果每人都佩戴著平安香囊,她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