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師
這隻符鴉是她拿五行中的玄水石做的,恰巧符鴉的氣息就和普通石頭差不多,或許是這樣它能夠越過這道宮牆,起初也並沒有被人發現。
許初很快就勾連上了符鴉的靈識,也知道了符鴉進宮後的發生的事。
符鴉一路輾轉,將皇宮大大小小的路線都探明後,才到了它覺得有可疑氣息的水晶宮。
符鴉原本在枝頭上站了七日。
這七日總能看見有侍衛押送來穿著顯貴的一男一女。
有些留的時間久,出來便沒了影子,而有些呆的時間段約莫一炷香便被囫圇個送出來一點變化沒有。
許初他們門口遇見的這個女人名叫孫曼苓,是相府的嫡長女,說是有天命,就被送進了紫晶宮,做了國師的學生。
但實則也是被紫晶宮選中,做成了活傀。
而第八日,它剛落地想尋水喝時,就被一張大手擒住,放進了籠子裡,與許初失去了聯絡。
許初腦中分析道,這裡該是有甚麼特殊的選拔機制,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成活傀,那他們到底是用甚麼來選出想要之人的呢?
“看到甚麼了?”楚敘在一旁問。
“這裡每日都會送來一男一女,身份顯貴,年齡大約在十六到十八之間,他們會挑選其中之人做成活傀。”許初說著,頓了頓,“可這樣算下來,我們今天在宮宴、還有這裡見得活傀數量會不會太少了?”
楚敘思忖片刻,說:“他們會不會選的並不是真正顯貴之人?又或者藏起來了。”
許初一愣,是啊,只要換個衣服裝飾一番,其實她也認不出是不是真正顯貴之人;若是藏在暗處,也不必讓所有人都見著。
兩人的對話還沒到下一步,紫晶宮的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時,聲音如一陣風。
但在場的兩人無一例外都聽見了。
他們來了這裡三刻,按理說這種大殿該有幾個侍奉的宮女或者太監在後,可門外的孫曼苓就大大方方的將他二人放了進來,也不跟著,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他們進來了後再出去吧?
隨著聲音再次消失,先前在宮門外的那種寂靜感再次襲來。
許初覺得她的聽覺消失了,而且她說話的時候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你還聽得見嗎?”
楚敘其實也聽不見了,他只能看著許初的唇形分辨出她說了甚麼,接著搖了搖頭,表示他也聽不見。
兩人多年的默契讓他們背對背而站,許初右手抬起掐著決,楚敘的右手也已經按上了劍柄,他的眼睛掃過大殿——
紫晶宮正如其名,周圍的牆壁與地面都是打磨的大理石做的,光滑如鏡,幾乎能從石壁和地面看見自身的身影,若是眼神差點的,或許一時半會兒都覺得自己在照鏡子。
很快,那些映照著他們身影的石壁中多了些甚麼。
可大殿裡除了他二人,空無一人。
許初眼角捕捉到了一道極細的光,從頭頂的影子裡垂落下來,一閃即逝。她還沒來得及有動作,就被楚敘攬著腰勾到了另一側。
一道絲線擦著她的側臉落下,死死的釘在了她剛剛站著的地面,入石三分。
他們兩人沒法用語言溝通,許初只能看著楚敘的臉,見他揚了揚頭,往上看去。
這一看,整個人都頭皮發麻了。
穹頂之上絲線密密麻麻,像是蠶絲攪合在一起還未被釐清。
那絲線在大殿的燭火照耀下其實有很多都不顯眼,若是一根兩根下來根本就看不清。
而很快,更多得絲線傾下,追著二人的身影。
許初一邊躲,一邊給自己套了個罩子,她已經分辨出這些東西是控傀絲了,但這些絲不會自己動,所以一定是有暗處的人在操縱。
楚敘在那頭拿著劍奮力的斬斷,可傀線這麼多,全部砍完得到甚麼時候。
許初當即甩了張火符過去,可那火符染了一瞬便熄滅了,這些絲燒不著。然而,許初不信邪,又甩了陰火符上去,這下這些絲線就如毛絮被點著一樣,瞬間燒成了灰燼。
與此同時,大殿四周忽然有了聲音,像是有無數雙腳在地面上踩踏那般。
他們從石面的陰影裡走出來,步伐僵硬卻又異常整齊劃一,一步步逼近時,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這還是活傀嗎?”許初問。
“不是,普通傀儡。”楚敘說。
“三十七,三十八……”許初數著,聲音發緊,“到底多少個啊?”
楚敘沒搭話,握緊了劍柄:“你離我近些,別分開。”
楚敘知道許初不擅長應對混戰,若是人數少點,她必勝無疑,可人數一多,她便顯得侷促。
“好。”許初說著,已經用符在兩人周圍圍了一圈,這是種踏入圈的瞬間就會被自動攻擊的符,一般是用來守護瑰寶之地的。
在她做好這圈符後,傀儡們已經逼近到咫尺,最前面的傀儡是穿著紫晶宮侍衛服飾的,腰帶上還掛著一個玉佩墜子,他抬起手的同時,所有傀儡都抬起了手。
“先解決那隻。”楚敘很快就發現這隻傀儡身上應該帶著一根主傀線,“小心些,大師姐。”
許初深吸了一口氣,一張符拍在楚敘的背脊,金色的紋路順著他的周身蔓延,就見那道光最後凝到楚敘的劍上,將整把劍都照的亮了一瞬。
“嗯,你去吧,我能撐住。”許初給他上完符,下一瞬就用符擊退側身襲來的一隻傀儡。
起先傀儡們還在分頭攻打二人,後來發現楚敘直奔侍衛傀去時,許初這邊的傀儡瞬間調轉方向,朝著楚敘過去。
“哪能讓你們去搗亂?”許初說著,見身邊其他傀儡逐漸走遠,總算能放手去畫符了。
待楚敘將侍衛傀砍了個對半以後,所有傀儡都應聲停止。他回過頭看向許初,就見許初正狼狽的被十個傀儡圍在中間,髮帶都被扯斷了一截。
須臾,傀儡化作黑影沉入地面。
楚敘收了劍,朝許初走去,將她扶穩站好,他還能感受到許初消耗過多法力,手上還在抖。
許初卻忽然圈住他的手關節:“你的手?”
楚敘低頭看了一眼,虎口處裂開了一道傷口,這是其中一個傀儡趁他不備用堅硬的手刀劈來時,他強行化勁留下的。血還在滲,但不如一開始那般洶湧了。楚敘習慣的將懷裡的紗布拿出來纏上,不過他只有一隻手,顫的笨手笨腳。
許初看了一會兒,便接手過來,楚敘也沒拒絕,任她在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許初的手雖說還在抖,但纏的動作卻又很穩。
“多謝。”
“還跟我說上謝了?”許初打了個結,把多餘的紗布塞回他手心,“以前也沒少給你纏。”
楚敘忽然笑了一下,只不過笑聲悶在喉嚨裡,幾乎聽不見。
許初抬眼看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有笑意了。
“你笑甚麼?”
“好像一直……”楚敘頓了頓,“一直都在被師姐照顧。”
許初也笑了,戰鬥後的疲憊讓她的笑沒有很深:“是啊,所以你拿甚麼回報我?”
這話問的楚敘一愣,然後就沒聲了。
許初不過是打個趣,也沒指望他真回報甚麼,她正轉身要去開門出去,就聽楚敘跟在後面說:“我以後的銀錢都給大師姐。”
“啊?”許初詫異的扭過頭,“那你以前的不給我了?”
“……”楚敘眨了眨眼,口比腦子還快說,“都給你。”
許初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而紫晶宮的牆裡、穹頂中,地下四面八方又傳來了細微的嗡鳴,那聲音很小,像是某種機關緩慢運轉,因為聲音太過規律,不得不讓人注意。
“還有啊……”許初按了按額角,有點頭疼。
楚敘已經抽出了劍,將許初護在身後。
殿裡傳來了腳步聲,從深處到近處,不緊不慢,像是閒庭信步。
“讓二位久等了。”
那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溫潤的笑意。待人從晶簾後走出來時,殿內的燭光照亮了她的臉。
他環顧殿內被打鬥弄得亂七八糟的裝潢,收回目光看向兩人:“看來是我招待不周。”
沒把他們弄死的招待不周?
“好大的陣仗啊,寧長松。”許初的聲音泛冷,“五十多具傀儡,做的不容易吧?可惜沒發揮你想要的效用。”
“你果然認識我。”寧長松輕輕笑道,帶著瞭然,“這些傀儡都是些殘次品,上不得檯面,我原本也沒指望它們能招待好二位。”
他說著抬起手打了個響指,很快便出現了更多的傀儡。
許初和楚敘面上一僵,剛剛他們才打完一輪,法力都被耗的差不多了。
現在傀儡的主人,傀師來了,他們又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戰鬥?
“這些才是成品。”寧長松說著,就像再看他完美的作品一般,洋溢著驕傲的笑。
這一批傀儡都是活傀,其中正有許初在符鴉靈識中看見的那幾人,看來他們不是數量對不上,而是成了暗衛或者被隱藏在了某處,沒有放上臺面。
“你到底想幹甚麼?”許初問。
“自然是想好好招待二位,我早就聽說過二位大名。”寧長松語氣說的真誠,“南疆那次,二位出了好大的風頭,大人早已知道你們會來尋我,如今看到二位,我想著果真如此。”
許初立即聯想到了甚麼:“你認識穗秋神?”
“你想的不錯。”寧長松說,“大人還說,我從前和你們有過交情,看你們的模樣,看起來是真的,既然是故人重逢,何必大動干戈,二位收收手,我也留留情。”
許初:“別跟我們套近乎了,我們和你不熟。”
楚敘握著劍的手一直在抖,他像是根本找不到下劍的人,又像是氣急了。
“哎呀,實在是不想破壞二位如此好的身體,劍客的筋骨、符師的生魂,可都是活傀上等的材料。”寧長松說,“若是做成了,絕對是絕世傑作。”
他說著笑了好一會兒,又冷下聲。
“何不聽勸乖乖降伏,你們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