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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入宴

入宴

馬車行至皇宮迎昌門外時,暮色剛好落盡。

許初垂眼同葉昭面對面坐在馬車內,她面上像是在認真聽葉昭說皇宮內的大小規矩,實則順著風吹開的窗簾留意著外側。

離皇宮越近,她心裡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越強,弄得她神經緊繃。

她今天穿的是橘黃綠帶的侍女衣服,頭髮也被葉府的婢女梳成了雙掛式梳編法,儼然就成了葉家普通的小婢女。

帶馬車挺穩,坐在外面的羅盤已經擺好腳凳,開啟車門。

葉昭先行下車,再伸手抵到車內,許初已經換上了一副嬌羞帶怯的神色,她扶著葉昭的手下了車,便慢了葉昭半步,跟在他身側。

餘光裡,楚敘和楊靈鳶已經在葉父葉母的侍從婢女的隊伍中隱著了。

他兩都做過易容,是那種融進人群裡,多看三四眼都記不得的長相。

“昭兒,來。”前面的葉母說話間,看向了這頭。

葉昭應聲:“來了,母親。”

他說完話,便腳步輕盈的走到父母身邊,許初就在後頭不急不緩的跟著。

待守門的禁軍驗了腰牌,他的目光卻流轉在了許初身上一瞬,那是種非常陰騭的眼神,看的人心底發冷。但他並未多言,只對葉氏一家行禮:“侯爺、侯夫人、小侯爺,請。”

一行人被放了行,許初剛跨過迎昌門的那一瞬,就感覺有甚麼東西在盯著她。

但只是一瞬的感覺,很快也很輕。

好奇怪的感覺,和在外面被人監視的感覺並不同。

她轉了轉眼珠,沒敢抬頭張望,視野範圍內遍尋無果後便不再有多餘的動作。

清心宮的正殿裡,被邀請的官宦已經來了一大半,雅樂和談笑聲顯得喧鬧。

葉氏一家進了殿,葉氏父母便去了座位,同鄰座好友交談起來。而葉昭則是一進門就被幾個世家子弟圍住了,扯著他說圍獵的事。

許初低著頭,就候在一旁,像個真正的侍女。

但她的眼睛在動,一直在觀察四周。

她掃過那些觥籌交錯的達官顯貴以及他們穿金戴銀的夫人,最後是皇宮內的太監宮女,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楊靈鳶這時候拿著一壺酒樽朝著門口走去,許初不動聲色的往門口挪動了兩步,兩人欺身而過的一剎。楊靈鳶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但是聲音卻細細的傳進了許初的耳朵。

“十三人,影子對不上。”

許初聽完便又不動聲色的回走了兩步,從新到了葉昭的側後方。

影子對不上,意思是這裡有些髒東西修成了實心的。

真是棘手。

本就覺得這個皇宮奇奇怪怪的,現在還有這種東西。

許初正揣摩著要如何先不驚動皇宮裡真正的敵人,便聽見葉昭的聲音傳來,他的聲音並不高,許初卻立馬回過了神。

“許初。”葉昭朝她招手,“過來。”

許初抬眼走過去,就被葉昭一把帶過肩膀,往前推了一步,他對著眼前三五個好友笑道:“喏,我跟你們說了,我這次真不是貪戀美色才不赴約的,實則是這位心得的近衛,手上功夫太了得。”

一個青衣的公子打趣道:“我還道你改邪歸正了,瞧這小婢子的模樣,怕不是那方面了得吧?”

“你放屁!”葉昭被說的面紅耳赤,他也不敢太冒犯許初,更怕許初這脾氣當場給青衣公子拿下,趕緊找補道,“你不信,等圍獵,我讓她給你展露一手。”

“哎呀,急了。”青衣公子還在笑。

“好了好了,兄弟們信你。”

“真信了。”

他們說話還沒多久,宮宴的禮樂便正式響起,幾人都匆忙回了自己的座位。

待皇帝、皇后走進來,國師也緊隨其後坐在了離皇帝較近的右側。

朝臣門起身敬拜。

許初本是跪坐在葉昭身側,她隨著葉昭行禮時,稍抬了一下額頭,正想看看在外面聞名的國師到底長甚麼樣,卻一下呆住了。

那人正襟危坐,穿著靛青袍子,袖擺和衣襬都有著仙鶴紋樣,他的墨髮被玉冠束起,面容清雋。

他抬眼,忽然和許初對視了一眼,又錯開目光。

主要是都在朝拜,就許初一個人敢這麼無禮微抬了些頭,國師也很難不注意到這個小婢女。

但他的目光從許初臉上掠過,沒有任何停頓,宛若無狀。

許初垂下眸子的瞬間,手指卻攥緊了裙襬。

是寧長松。

那是他們找了很久的寧長松。

來了闕京,她遞了不下二十封符信,都沉入海底。可他現在坐在那裡,穿著國師的服制,他看她的時候,還跟看旁邊那根柱子沒兩樣。

他不認識她了?

怎麼回事?

宴席開時皇帝和皇后笑著舉盞,先同官宦門一同喝了杯酒。

寧長松垂著眼手中捏著酒杯,便再也沒往許初這邊看過,偶爾有人上前敬酒,他便舉盞示意,姿態疏淡。

許初覺得寧長松現在還好好的,其實算是個好訊息,至於他現在狀況到底如何,現在也無法探明,只得延後。

她接著宴會請來的舞女,側頭朝另一頭的楚敘打了個眼神。

須臾,許初便藉著去方便的名頭出了宴席。

殿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廊下的宮燈晃晃悠悠。許初剛沿著迴廊往東走,背後便跟上來了個人,聞見那人身上清澈的泉息,許初剛泛起的警惕瞬間便壓了下去。

楚敘給她帶來了路線圖,就在剛剛的一個時辰,他已經將附近三里的路線走了個遍,放進了許初給她的符裡。

“紫晶宮找到了?”許初還沒看地圖,就問。

“嗯,不遠。”

許初將符紙啟動,路線已經在她的腦內清晰可見。

只要往東過一道垂花門,經過兩重宮落,再穿過一個月洞門,便是紫晶宮。

兩人步履很快,為了不被引起宮內巡防注意,順路打暈了一個太監和一個宮女,兩人也沒甚麼男女大防,就地背對背便換了衣服。

而隨著離紫晶宮越來越近。四周的燈火卻越來越稀疏。

前面還出現了一個不在記錄中的岔口,兩人都覺得這個岔口來的奇怪,正疑惑著。

一個人影從拐角轉出來,結結實實撞在了許初的身上。

甚麼時候接近的,怎麼一點氣息都沒有。

許初和楚敘同時想到這裡,兩人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詫異。

隨著托盤落地的聲音,托盤上放著的靛青色衣袍也掉在了地上,沾了泥灰。

許初捂著自己被裝疼的小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大的力氣?

宮女看著許初,眼珠子動了動,像剛剛才發現面前站著個人。

“你沒事吧?”她雖是疑問,卻沒有任何語氣。

許初不由得揉了揉小腹,再次打量起宮女。

宮女十七八歲的模樣,圓臉,長得白淨,穿的是尋常的宮裝,她低著頭,臉色絲毫未變,反倒見了許初的神情後,忽然詭異一笑。

她的笑容轉瞬即逝,幾乎像是沒笑過。

“奴婢衝撞了姑娘,”她開口,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是奴婢的不是。”

她喊得是姑娘。

許初頓時毛骨悚然起來。

難不成這個宮女知道她是偽裝進來的了?

她正要動手。

那宮女卻又低下頭,蹲下去,開始撿地上的衣袍。待她撿完,又恍若沒見過許初和楚敘一般,自顧自的往前走了。

那背影走路的姿態很正常,步伐很穩,只是前進的每一步距離大小都一模一樣。

“這又是甚麼東西……?”許初望著那宮女消失的方向,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楚敘:“傀儡。”

許初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她幾乎天天都在問這句話,好像每一次去的地方,都有一些超出她認知的東西。

這樣的傀儡術其實是近幾年才開始被千絲門研究出來的,許初自然沒見過。

楚敘便給許初補充了些傀儡的一些特徵:“其實活人做傀十分少見,這段時間我和三師姐調查時發現,活人做傀,需要滿足三個條件。其一:心性薄弱;其二:慾念強;其三:自願。”

許初:“所以,這些活傀,都不是被迫的?”

楚敘沒答,只是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走。”

兩人繼續按照先前的路線往前走,巡邏的禁軍隔很久才有一隊,走得很機械——許初現在看誰都像傀。

楚敘緩緩補充道:“這種傀儡只會聽從指令行事,沒有任何自我意識,如果沒有指令,便如木人。”

臨近月洞門時,許初忽然停住腳,楚敘便回頭看她。

門後是一座殿宇,燈火通明,簷角掛著銅鈴,風過時沒聽見鈴音,像個啞鈴。殿門半掩,裡頭有人影走動,有燈火搖曳,能見著裡面的人在交談。

許初看著那座殿,心裡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又翻湧上來,比進迎昌門時更重,重得像有甚麼東西壓在她胸口。

“怎麼了?”楚敘低聲問。

“你不覺得……”許初頓了頓,“太安靜了嗎?”

楚敘沒說話,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緊了一瞬。

是太安靜了。

明明看著有人在說話,卻一絲聲音都沒透不出來。

楚敘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飛過月洞門,落進門內的青石板上。

“叮——”

一聲脆響,清清楚楚。

許初和楚敘對視一眼,門內能聽見聲音。那聽不見的,只是“人”發出的聲音。

“進去看看。”楚敘說著,率先跨過月洞門。

許初跟上。

踏進紫晶宮院落的瞬間,她感覺有甚麼東西從她臉上掃過去,就和在迎昌門時一樣。

那種被甚麼東西在看著的感覺又來了。

但這次她她猛地抬頭,循著那道注視的方向看了過去。

殿前的廊柱下,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生得極美,眉目豔麗,嘴角噙著笑,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燈火映在她臉上,那張臉光潔如玉,沒有一絲瑕疵。

可她的笑容,像是畫上去的。

就那麼一直笑著,嘴角的弧度分毫不變。

許初和楚敘的心同時沉了下去。

“你們,是誰?我從沒見過你們。”女人說話時嘴角一直彎著,連幅度都沒變。

“我們是國師大人點來紫晶宮領東西的。”許初說。

她靈光一閃,騙人也不打草稿。

女人抬起手,朝殿門的方向擺了擺。意思是:進去。

許初蹙了蹙眉,她這次撒的謊連自己都沒信。

這個女人居然信了?

可許初和楚敘也沒管那麼多,就算不信也沒事,打昏了就成。

他們經過那女人身側時,許初的餘光掃過她腳邊,也如宮殿裡那十三個一樣,沒有影子。

許初沒多看,腳步不停地進了殿門。

殿內比外面看著更寬敞。

正對門是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擺著香爐、書卷、筆墨。側邊有一個蓋著黑布的鳥籠,那籠子在他兩進來的時候發生了劇烈的撞擊,像是裡面的活物在撞籠子,而那黑布酒杯它撞掉了一角。是

許初的目光落到那籠子時,忽然定住了。

順著布的一角看過去,籠子裡是一隻符鴉,通體漆黑,蹲在籠中,幽幽的看著她。

那是她先前放進宮內,消失音訊的那一隻!

那黑布像是有隔絕氣息的作用,此時才讓她察覺到符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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