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宴
馬車行至皇宮迎昌門外時,暮色剛好落盡。
許初垂眼同葉昭面對面坐在馬車內,她面上像是在認真聽葉昭說皇宮內的大小規矩,實則順著風吹開的窗簾留意著外側。
離皇宮越近,她心裡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越強,弄得她神經緊繃。
她今天穿的是橘黃綠帶的侍女衣服,頭髮也被葉府的婢女梳成了雙掛式梳編法,儼然就成了葉家普通的小婢女。
帶馬車挺穩,坐在外面的羅盤已經擺好腳凳,開啟車門。
葉昭先行下車,再伸手抵到車內,許初已經換上了一副嬌羞帶怯的神色,她扶著葉昭的手下了車,便慢了葉昭半步,跟在他身側。
餘光裡,楚敘和楊靈鳶已經在葉父葉母的侍從婢女的隊伍中隱著了。
他兩都做過易容,是那種融進人群裡,多看三四眼都記不得的長相。
“昭兒,來。”前面的葉母說話間,看向了這頭。
葉昭應聲:“來了,母親。”
他說完話,便腳步輕盈的走到父母身邊,許初就在後頭不急不緩的跟著。
待守門的禁軍驗了腰牌,他的目光卻流轉在了許初身上一瞬,那是種非常陰騭的眼神,看的人心底發冷。但他並未多言,只對葉氏一家行禮:“侯爺、侯夫人、小侯爺,請。”
一行人被放了行,許初剛跨過迎昌門的那一瞬,就感覺有甚麼東西在盯著她。
但只是一瞬的感覺,很快也很輕。
好奇怪的感覺,和在外面被人監視的感覺並不同。
她轉了轉眼珠,沒敢抬頭張望,視野範圍內遍尋無果後便不再有多餘的動作。
清心宮的正殿裡,被邀請的官宦已經來了一大半,雅樂和談笑聲顯得喧鬧。
葉氏一家進了殿,葉氏父母便去了座位,同鄰座好友交談起來。而葉昭則是一進門就被幾個世家子弟圍住了,扯著他說圍獵的事。
許初低著頭,就候在一旁,像個真正的侍女。
但她的眼睛在動,一直在觀察四周。
她掃過那些觥籌交錯的達官顯貴以及他們穿金戴銀的夫人,最後是皇宮內的太監宮女,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楊靈鳶這時候拿著一壺酒樽朝著門口走去,許初不動聲色的往門口挪動了兩步,兩人欺身而過的一剎。楊靈鳶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但是聲音卻細細的傳進了許初的耳朵。
“十三人,影子對不上。”
許初聽完便又不動聲色的回走了兩步,從新到了葉昭的側後方。
影子對不上,意思是這裡有些髒東西修成了實心的。
真是棘手。
本就覺得這個皇宮奇奇怪怪的,現在還有這種東西。
許初正揣摩著要如何先不驚動皇宮裡真正的敵人,便聽見葉昭的聲音傳來,他的聲音並不高,許初卻立馬回過了神。
“許初。”葉昭朝她招手,“過來。”
許初抬眼走過去,就被葉昭一把帶過肩膀,往前推了一步,他對著眼前三五個好友笑道:“喏,我跟你們說了,我這次真不是貪戀美色才不赴約的,實則是這位心得的近衛,手上功夫太了得。”
一個青衣的公子打趣道:“我還道你改邪歸正了,瞧這小婢子的模樣,怕不是那方面了得吧?”
“你放屁!”葉昭被說的面紅耳赤,他也不敢太冒犯許初,更怕許初這脾氣當場給青衣公子拿下,趕緊找補道,“你不信,等圍獵,我讓她給你展露一手。”
“哎呀,急了。”青衣公子還在笑。
“好了好了,兄弟們信你。”
“真信了。”
他們說話還沒多久,宮宴的禮樂便正式響起,幾人都匆忙回了自己的座位。
待皇帝、皇后走進來,國師也緊隨其後坐在了離皇帝較近的右側。
朝臣門起身敬拜。
許初本是跪坐在葉昭身側,她隨著葉昭行禮時,稍抬了一下額頭,正想看看在外面聞名的國師到底長甚麼樣,卻一下呆住了。
那人正襟危坐,穿著靛青袍子,袖擺和衣襬都有著仙鶴紋樣,他的墨髮被玉冠束起,面容清雋。
他抬眼,忽然和許初對視了一眼,又錯開目光。
主要是都在朝拜,就許初一個人敢這麼無禮微抬了些頭,國師也很難不注意到這個小婢女。
但他的目光從許初臉上掠過,沒有任何停頓,宛若無狀。
許初垂下眸子的瞬間,手指卻攥緊了裙襬。
是寧長松。
那是他們找了很久的寧長松。
來了闕京,她遞了不下二十封符信,都沉入海底。可他現在坐在那裡,穿著國師的服制,他看她的時候,還跟看旁邊那根柱子沒兩樣。
他不認識她了?
怎麼回事?
宴席開時皇帝和皇后笑著舉盞,先同官宦門一同喝了杯酒。
寧長松垂著眼手中捏著酒杯,便再也沒往許初這邊看過,偶爾有人上前敬酒,他便舉盞示意,姿態疏淡。
許初覺得寧長松現在還好好的,其實算是個好訊息,至於他現在狀況到底如何,現在也無法探明,只得延後。
她接著宴會請來的舞女,側頭朝另一頭的楚敘打了個眼神。
須臾,許初便藉著去方便的名頭出了宴席。
殿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廊下的宮燈晃晃悠悠。許初剛沿著迴廊往東走,背後便跟上來了個人,聞見那人身上清澈的泉息,許初剛泛起的警惕瞬間便壓了下去。
楚敘給她帶來了路線圖,就在剛剛的一個時辰,他已經將附近三里的路線走了個遍,放進了許初給她的符裡。
“紫晶宮找到了?”許初還沒看地圖,就問。
“嗯,不遠。”
許初將符紙啟動,路線已經在她的腦內清晰可見。
只要往東過一道垂花門,經過兩重宮落,再穿過一個月洞門,便是紫晶宮。
兩人步履很快,為了不被引起宮內巡防注意,順路打暈了一個太監和一個宮女,兩人也沒甚麼男女大防,就地背對背便換了衣服。
而隨著離紫晶宮越來越近。四周的燈火卻越來越稀疏。
前面還出現了一個不在記錄中的岔口,兩人都覺得這個岔口來的奇怪,正疑惑著。
一個人影從拐角轉出來,結結實實撞在了許初的身上。
甚麼時候接近的,怎麼一點氣息都沒有。
許初和楚敘同時想到這裡,兩人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詫異。
隨著托盤落地的聲音,托盤上放著的靛青色衣袍也掉在了地上,沾了泥灰。
許初捂著自己被裝疼的小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大的力氣?
宮女看著許初,眼珠子動了動,像剛剛才發現面前站著個人。
“你沒事吧?”她雖是疑問,卻沒有任何語氣。
許初不由得揉了揉小腹,再次打量起宮女。
宮女十七八歲的模樣,圓臉,長得白淨,穿的是尋常的宮裝,她低著頭,臉色絲毫未變,反倒見了許初的神情後,忽然詭異一笑。
她的笑容轉瞬即逝,幾乎像是沒笑過。
“奴婢衝撞了姑娘,”她開口,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是奴婢的不是。”
她喊得是姑娘。
許初頓時毛骨悚然起來。
難不成這個宮女知道她是偽裝進來的了?
她正要動手。
那宮女卻又低下頭,蹲下去,開始撿地上的衣袍。待她撿完,又恍若沒見過許初和楚敘一般,自顧自的往前走了。
那背影走路的姿態很正常,步伐很穩,只是前進的每一步距離大小都一模一樣。
“這又是甚麼東西……?”許初望著那宮女消失的方向,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楚敘:“傀儡。”
許初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她幾乎天天都在問這句話,好像每一次去的地方,都有一些超出她認知的東西。
這樣的傀儡術其實是近幾年才開始被千絲門研究出來的,許初自然沒見過。
楚敘便給許初補充了些傀儡的一些特徵:“其實活人做傀十分少見,這段時間我和三師姐調查時發現,活人做傀,需要滿足三個條件。其一:心性薄弱;其二:慾念強;其三:自願。”
許初:“所以,這些活傀,都不是被迫的?”
楚敘沒答,只是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走。”
兩人繼續按照先前的路線往前走,巡邏的禁軍隔很久才有一隊,走得很機械——許初現在看誰都像傀。
楚敘緩緩補充道:“這種傀儡只會聽從指令行事,沒有任何自我意識,如果沒有指令,便如木人。”
臨近月洞門時,許初忽然停住腳,楚敘便回頭看她。
門後是一座殿宇,燈火通明,簷角掛著銅鈴,風過時沒聽見鈴音,像個啞鈴。殿門半掩,裡頭有人影走動,有燈火搖曳,能見著裡面的人在交談。
許初看著那座殿,心裡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又翻湧上來,比進迎昌門時更重,重得像有甚麼東西壓在她胸口。
“怎麼了?”楚敘低聲問。
“你不覺得……”許初頓了頓,“太安靜了嗎?”
楚敘沒說話,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緊了一瞬。
是太安靜了。
明明看著有人在說話,卻一絲聲音都沒透不出來。
楚敘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飛過月洞門,落進門內的青石板上。
“叮——”
一聲脆響,清清楚楚。
許初和楚敘對視一眼,門內能聽見聲音。那聽不見的,只是“人”發出的聲音。
“進去看看。”楚敘說著,率先跨過月洞門。
許初跟上。
踏進紫晶宮院落的瞬間,她感覺有甚麼東西從她臉上掃過去,就和在迎昌門時一樣。
那種被甚麼東西在看著的感覺又來了。
但這次她她猛地抬頭,循著那道注視的方向看了過去。
殿前的廊柱下,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生得極美,眉目豔麗,嘴角噙著笑,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燈火映在她臉上,那張臉光潔如玉,沒有一絲瑕疵。
可她的笑容,像是畫上去的。
就那麼一直笑著,嘴角的弧度分毫不變。
許初和楚敘的心同時沉了下去。
“你們,是誰?我從沒見過你們。”女人說話時嘴角一直彎著,連幅度都沒變。
“我們是國師大人點來紫晶宮領東西的。”許初說。
她靈光一閃,騙人也不打草稿。
女人抬起手,朝殿門的方向擺了擺。意思是:進去。
許初蹙了蹙眉,她這次撒的謊連自己都沒信。
這個女人居然信了?
可許初和楚敘也沒管那麼多,就算不信也沒事,打昏了就成。
他們經過那女人身側時,許初的餘光掃過她腳邊,也如宮殿裡那十三個一樣,沒有影子。
許初沒多看,腳步不停地進了殿門。
殿內比外面看著更寬敞。
正對門是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擺著香爐、書卷、筆墨。側邊有一個蓋著黑布的鳥籠,那籠子在他兩進來的時候發生了劇烈的撞擊,像是裡面的活物在撞籠子,而那黑布酒杯它撞掉了一角。是
許初的目光落到那籠子時,忽然定住了。
順著布的一角看過去,籠子裡是一隻符鴉,通體漆黑,蹲在籠中,幽幽的看著她。
那是她先前放進宮內,消失音訊的那一隻!
那黑布像是有隔絕氣息的作用,此時才讓她察覺到符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