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
她站在街心回望了兩圈,人群密密匝匝,幾個轉頭都沒瞧見那張總是繃著的臉。
許初皺了皺眉,在原地頓了會兒,卻沒有去尋他。心裡嘀咕著,大約是他發現了甚麼,先去探查了吧。
她想想也不在原地等了,率先去了糕點鋪子。
奶黃酥鋪子前排著七八個人,許初站在隊尾,垂著眼簾。
前面的大娘正與同伴閒話,說今秋布價又漲了,說兒媳婦剛診出喜脈,說著說著,不知怎的就繞到護身符上頭。
“……月初那批我沒趕上,又等了十來日,這才求到一枚。”
“靈嗎?”
“靈不靈的,圖個心安唄。你沒求?”
“求了求了,給小孫子求的。國師大人頒下來的護身符,誰不信吶。”
許初聽著,面上沒甚麼表情。
輪到她時,她報了奶黃酥,付了錢。老闆剛把油紙包遞過來,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本以為是楚敘,但又覺得那隻手掌有些單薄,指節細長,指腹沒有繭子,不像是常年握劍的手,而且氣息也不大對,她回過頭,就被人用摺扇挑起了下巴。
許初被這力道微微揚起臉,露出白皙的脖頸。
眼前這位公子眉眼狹長,含情的眸子像是一汪春水,長得頗有些紅顏禍水的味兒。
只是他輕佻的動作和嘴裡說的話卻不似他長相那般:“你是哪家的小美人,我怎地從未在闕京見過你?要不要跟小爺去快活快活?”
許初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遇見登徒子,不免呆滯了一瞬。
須臾,她笑著將奶黃酥的盒子放在了鋪子的桌上對老闆說:“先放一下啊。”
語氣平平,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糕點鋪子的老闆還沒接話,然後她反手擰過那隻胳膊,把人壓在了櫃檯邊沿。
嚇得櫃檯老闆直接蹲了下去,眼前這兩位,他可是認識其中一位的,可這女俠出手不凡也不像是普通人,左右他都惹不起,乾脆當自己不存在。
“你沒見過的人多了去吧?”許初楊著嘴角說。
這速度之快,登徒子身後跟著的小廝侍衛都沒反應過來。
“哎哎哎——女俠女俠!輕點輕點!”登徒子被別得直抽氣,玉白的臉皺成一團,眼角都泛了紅。
他身後的小廝撲上來,聲音都劈了:“你、你這刁民,這可是葉家小侯爺,你怎敢!你快鬆手!”
許初沒鬆手,反而又多用了一分力。
葉小侯爺的抽氣聲變成了哀嚎。
“還想快活嗎?”
“不想了不想了!”
許初本就不打算在闕京惹事,不過是想給他一個教訓,也沒真下甚麼重手,見他真有些討饒的味這才放開人。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不緊不慢,連氣息都沒亂一分,見他被小廝揉著胳膊又說:“希望今日能讓公子記住這番教訓”
她剛說完,小廝便轉身過來抖著手指著許初:“你怎麼敢對小侯爺如此無禮!不要命……”
許初活動了手腕,一舉起來,小廝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葉昭推開小廝,自己站直了,竟又笑了起來:“羅盤閉嘴。”
羅盤垂頭低聲道:“是,少爺。”
“誤會誤會,女俠,都是誤會。”他拱著手,湊近半步,“我見女俠氣宇非凡,貌美如花,這才想同女俠交個朋友。我是安寧侯府葉家嫡長子,葉昭。敢問姑娘芳名?”
他說這話時,把“嫡長子”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摺扇在指間轉了個圈,啪一聲展開,扇面上是工筆畫的玉蘭花,底下落著款。
許初看了他一眼,視線也掃過玉蘭花。
葉昭。昭,明也。玉蘭,高潔雅正。
倒是白瞎了這個字和他手中的畫扇。
許初衝他笑了笑,葉昭以為她這是同意交朋友了,笑的更加浮浪,只覺得這小美人剛剛便是欲擒故縱。
可許初轉身拿了奶黃酥便同他欺身走了出去,連半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在給他。
葉昭愣了一瞬,旋即追了上去。
怎麼回事?這小女子怎麼會不拜服在他的魅力之下?
“女俠不是闕京人吧?聽口音似是蜀中人,來闕京是走親還是訪友,要不要小爺帶你逛逛?在這闕京,若說吃喝玩樂,我敢說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許初沒理他。
“這條街我最熟了,哪家酒最好,哪家菜最香,哪家的胭脂水粉最時興——我都知道。女俠有甚麼想買的,儘管開口。”
許初仍不說話。
葉昭也不氣餒。他跟在後頭,摺扇一下一下輕輕搖晃,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嘰嘰喳喳,自顧自說了一路。
許初快走,他跟著快走;許初慢下,他也慢下。
羅盤和另外兩個侍從跟在後頭,面無表情,顯然不是頭一遭遇見這場面。
其實換做旁人,要是得不到回應,是不會如此厚顏無恥的,但顯然,這位葉昭沒有臉。
許初被他吵得額角直跳。
她走到街口,忽然站住了。
葉昭差點撞上來,被許初一根手指抵住胸口,堪堪定在原地。
他眨眨眼,望著面前這根手指,像望著甚麼新奇物事。
許初只覺得手指像是被凌遲了一般,趕忙收回手。
“你對闕京很熟?”她問。
葉昭愣了一瞬,旋即笑容綻開,摺扇刷地合攏,在掌心一拍,心想女俠終究還是被他鍥而不捨的精神打動了。
“那是自然。這闕京就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許初看著他,不置可否。
“皇宮呢?”她問,“皇宮你也熟?”
葉昭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漸漸浮起一層“我懂了”的神色。
這小女娘怕不是來找差事做的,畢竟最近皇宮正在新招宮女。
“皇宮嘛……”他把摺扇抵在下頜,笑得有些促狹,“不是我自誇,我爹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我常跟著進宮。不過女俠,那皇宮可不是甚麼好去處。裡頭規矩多,悶得很。你若想謀差事,不如跟了小爺……”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我保你榮華富貴”嚥了回去,換了個更含蓄些的說法:
“……我保證給你安排到位。”
許初垂下眼簾。
她沒有立刻說話。街口的風吹過,掀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像在斟酌甚麼。
葉昭看迷糊了。
然後她抬眼,笑了笑。
“我叫許初。”她說,“從今天開始,是你的貼身侍衛。”
葉昭:“好!不就是……”
過了會兒他笑容凝住了:“……啊?”
他身後的兩個侍衛面面相覷,那他們是甚麼?
羅盤的嘴角抽了抽,想說甚麼,看了看葉昭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許初望著他,唇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葉昭不過就是個酒囊飯袋,從小到大花天酒地,看著個小美人就忍不住上前去探探,京城裡要麼煙花柳巷,要麼達官貴人家的小姐。
前者孟浪,後者嫻靜。
要麼過濃,要麼過淡。
自然,被他迎進府的,也都是軟玉在懷,溫香盈齒,哪有進來當護衛的?莫不是哪家皇子對他設局來的,畢竟許初這般模樣和品行,完全是對著他口味來的。
許初見他遲遲不回應,笑出了個氣音:“怎麼了?不願意?”
葉昭看著她的臉,腦子那根名為清醒的弦‘啪’的一下就斷了。
“不不不,願意,當然願意!”他把摺扇一收,往掌心一敲,“只是怕委屈了許姑娘。貼身侍衛可不是個簡單活呢。”
許初挑了挑眉。
“懷疑我不能保護好你?”
她往前走了半步,離葉昭近了些。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頂尋常的事:“我殺人很利落。”
葉昭一噎。
“怎麼會!”他看著許初的臉,完全察覺不到許初這句話說起來有多駭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正缺一個貼身侍衛。”
羅盤的額角又跳了一下。
他低聲說:“少爺,您不缺——”
葉昭回頭瞪他一眼。
羅盤閉了嘴,行吧,您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他跟在葉昭身邊十幾年,最知道這位小侯爺的脾氣。旁的都好說,唯獨在小娘子這件事上,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他嘆了口氣,改口道:“……許小姐,我們少爺就缺您這樣功夫好的侍衛。”
許初掃了一眼葉昭身後那兩個侍衛。那兩人被她目光一掃,齊齊往後退了半步,他兩人又何嘗不瞭解這位小侯爺,現下只希望自己是個不存在的空氣。
她收回視線,朝葉昭笑了笑:“嗯,那不是可巧了麼?”
葉昭被她這笑晃得有些暈乎。
“對啊!這都是緣分!”他往前湊了湊,“阿初,我可以這樣喚你吧?你甚麼時候來府裡?小爺我這幾天總覺得闕京不太平,今日就想有貼身侍衛守著。”
他說著,目光在許初臉上流連,笑意裡帶了幾分按捺不住的意味。
許初由著他打量,也不閃躲。
“今夜我便來尋你。”許初這話說的很輕,吐出的氣息撲在葉昭面頰。
葉昭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把地址報得飛快,生怕她反悔似的。末了又補一句:“那我就在府上恭候了。”
許初微微欠身,姿態端莊,禮節周全,像她此刻真是他新聘的侍衛。
葉昭心滿意足,帶著人走了。
羅盤跟在自家少爺身後,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那個名叫許初的女子還站在街口。
暮色正從簷角漫下來,把她半邊身子籠在陰影裡。她垂著眼,手裡拎著那包奶黃酥,一動不動的,似乎是察覺羅盤的視線望過來,她又回了個禮貌的笑。
羅盤只覺得背後發涼,收回視線,不敢再看。
許初獨自站了一會兒。
街口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先是暖黃,而後是橘紅,一層層染開,把青石板照成淺金。
晚歸的行人從她身側經過,腳步聲匆匆,衣袂帶起細碎的風。
她仍站在原地,垂著眼,不知在想甚麼。
忽有腳步聲停在她身側,她先看見那雙黑靴的靴尖,靴幫沾著一點西市特有的黃塵,再往上,是其中一隻手中多了一個長方木盒。
“他們走了?”許初問。
“那是何人?”楚敘問。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的口,只略頓了一下,許初便將手中的奶黃酥遞給楚敘,楚敘接過,見許初往前走不搭話,兩步跟上,換了只空手扯著她的袖口,又問了聲:“那人是誰?”
她想起他剛剛消失那麼久,也不告知一聲,現在還有臉過來盤問她?
許初便回頭笑眯眯的看著他,想看那張慣常冷淡的臉上露出一點不自在。
而楚敘確實不自在了。
楚敘很快便想到許初為甚麼生氣,而他自知理虧,將手中的木盒遞給許初。
“給我買了甚麼?”許初笑著將木盒開啟,抽出其中的緞帶,“哎呀,是個髮帶。”
這是條蔚藍的髮帶,綢緞上印著水流暗紋。
許初將髮帶抽了出來,表現出躍躍欲試的神情:“你給我係吧。”
許初說著,拿過他手中的盒子,就背對著楚敘。
楚敘對束髮已經很熟練了,畢竟自他離開無憂觀後,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打理自不在話下。
他將許初先前的髮帶抽下,繞上新的。
待這動作完,許初才和他並肩而行:“好看嗎?”
楚敘:“嗯,好看。”
兩人回去的路上稍顯沉默,主要是楚敘不是個多話的,許初一不開口,兩人的氣氛就顯得比較僵硬。
緩緩,許初才開口說:“那是能引我們進宮的人。”
楚敘愣了會兒,才低低的回了個:“噢。”
“你剛剛就是去買髮帶了?”許初問。
楚敘:“發現了個奇怪的人,被他逃了。”
許初頷首瞭然,最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們,這是忍不住露出馬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