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劍
師門一行人其實都沒來過闕京。
這是頭一回。
站在城門外時,楊靈鳶仰頭望著那三重簷的城門。
她張了張嘴,半晌冒出一句:“咱們從前過得是甚麼苦日子。”
許初和楚敘沒答話。
闕京的大街是青石板鋪的,不知經過了多少年的車馬行人,板縫裡長出細茸茸的青苔,又被無數鞋底磨得發亮。
沿街鋪子一間接一間,綢緞莊、脂粉鋪、字畫齋、古玩行,幌子掛得密密匝匝,風一吹,像是以旗子在做法。
空氣裡混著茶香、墨香、煎糕點的油香,各種味道混到一塊反倒燻的人有點暈。
三人走在街上,腳下不由自主慢了。
楊靈鳶左顧右盼,眼珠子都不夠使的,恨不得前後左右各長一隻眼。
她看見一個攤子上擺著絹做的絨花,抬手拿起一隻瞧了瞧,又被隔壁攤子的吆喝喚了過去,那是個賣麵人的,這老闆手法極好,捏的兔子栩栩如生。
她攥著許初的袖子,攥一下,又攥一下。
許初低頭看她,楊靈鳶立刻把眼睛挪開,裝作在看遠處的糖葫蘆。
“想逛就逛。”許初說。
楊靈鳶立刻笑彎了眼。
她最終停到賣簪子的攤子前,俯下身,一樣一樣拈起來看,最後拿到一支海棠花樣的銀簪,在手中細細打量。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面相慈善,是個有福相的人,她笑眯眯的說:“姑娘好眼光,這是今春新樣的海棠妝花,城裡的小姐們都戴這個。”
楊靈鳶把簪子舉到光底下轉動翻看,花瓣是銀白的,雕的如初開的海棠,可見匠人功夫卓越。
她回頭望許初:“師姐~我的好師姐~掌門師姐~”
許初站在三步外,日光從簷角斜切下來,在她側臉落了一束光,隨著她的視線望去——
楚敘正站在街邊,背靠著幌杆,劍抱在臂彎裡,他看著街對面一個賣劍穗的攤子,看了很久。
楊靈鳶沒再喊她,反倒是將簪子放下,她好像發現了甚麼。
就在她抬腳要走來,不去想那枚心心念唸的簪子時,然後就見許初走了過來,拿起那枚簪子,問老嫗:“多少銀錢?”
楊靈鳶愣了一下,旋即彎了眉梢,她湊上去挽住許初的胳膊,像一隻饜足的貓,把臉往師姐肩頭蹭了蹭:“掌門師姐最好了。”
許初由著她蹭。
說起來,楊靈鳶自從出了寨子,髮髻便不在挽起,也不似年幼時扎著的兩個小麻花,反倒是垂著三千青絲,後腦挽了個結。
她其實從未行過及笄禮,只是早早的挽起了發。
許初便將那簪子插在她挽的這個結上,緩緩在楊靈鳶期待的目光中,緩聲道:“很好看。”
楊靈鳶心裡像是炸開了無數煙花,開心的就要蹦躂起來。
許初付完簪子的錢,轉身問那邊倚著的悶葫蘆:“你呢,想不想買點甚麼?”
悶葫蘆將視線從鋪子上收回來看向許初:“不要。”
許初沒戳穿他,笑了笑:“那我們走吧。”
闕京遠近聞名的顏回茶樓在西市深處,要穿過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高牆,牆內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宅邸,探出幾枝半謝的桂花,清幽怡人的桂花香吹過十里。
茶樓里人聲擾攘,中間坐落著一處方形臺子,後方是金絲竹葉紋樣的屏風,前面坐著一個面帶薄紗的曼妙女子,她那雙手生的很白嫩,十指如同水蔥,一挑一抹,聲樂便泠泠淌出來。
清平小調,配著茶香,瞧著聞著都讓人陶醉。
楊靈鳶託著腮,聽了片刻,說:“彈的是《坐春風》。”
許初和楚敘同時看了她一眼,隨後收回視線,也不多言。
楊靈鳶沒察覺,仍望著屏風的方向,目光有些空,不知在想甚麼。
他們之所以來這裡,其一是為了打聽訊息,其二則是來見見這人人讚不絕口的茶樓到底是何等聖地。
隔壁桌在談論著最近闕京時興的話頭,許初隱隱聽見了護身符等字樣。
“你換新的護身符了?”
“對啊,這不是剛趕上了麼,月初國師大人新頒出來的護身符。”
“多少銀子呢?”
“二兩。”
“嘶……竟然如此之貴麼?”
“哎呀,都是生意人,你別說,自從用了這符,我這兩年運頭都水漲船高。”
幾人剛把茶喝上,楊靈鳶忽然站起身,說吃壞肚子了,匆匆跑了出去。
許初失笑兩聲,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也不知道她長這麼大,還這麼冒冒失失的像誰。
她垂著眼,手指在茶盞沿上慢慢劃了一圈,隨後從袖袋裡抽出緋色劍穗,捏在手心裡,伸出一隻手點了點楚敘的手背。
楚敘:“怎麼了?”
許初:“把手攤開。”
許初這般表情,一般都是有詐,楚敘看了她兩眼,遲疑了片刻,還是攤開手。
許初張開手,那緋色劍穗垂落下來,正好跌在楚敘的手心。
楚敘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收回手。
居然不是使詐。
許初撐著頭揣摩著他面上的表情,應該是開心的吧?
不過她沒有開口問,反倒是轉了個話題:“聽到甚麼了嗎?”
楚敘將劍穗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慢,流蘇從他指縫漏下來,晃了晃,最後被衣襟遮住。再抬眼時,他的面上已經恢復如初。
“護身符出自皇宮,說是國師開過光的。”楚敘頓了頓,“人人都帶。”
先不說這國師大人是個甚麼人物,單憑這人人都有的護身符,闕京人這樣多,若每一道符都要國師親手開光,那位國師大人只怕三頭六臂也不夠使。
許初想著國師大人的三頭六臂,放下茶盞說:“我們等會兒去買一個。”
楚敘:“好。”
吃罷茶,三人找了間斜對著鐵匠鋪的客棧,下了樓便能直接去鐵匠鋪,方便楊靈鳶鑄劍。
後來的七日裡,楊靈鳶便埋在鐵匠鋪裡鑄劍,幾乎都不出來了。
鐵匠鋪是一位李姓師傅的鋪面,李師傅的孩子在邊關做兵,幾年都未歸家,也沒收徒弟,起初他見三個年輕人來借爐打劍,還當是哪家少爺小姐來玩票,直到楊靈鳶挽起袖子,把十來斤的鐵料架上砧臺。
那日李師傅在旁邊看了半個時辰,煙桿子舉在半空,菸灰落了一截都沒顧上磕。
終於明白這位女娘不是甚麼花架子,是實實在在有功夫和技藝在身的。
“後生可畏啊……”李師傅後來逢妻子陳氏說,“那姑娘腕力比老夫年輕時還足,就是少些精巧勁兒。”
陳氏笑著將李師傅的大衣掛在架上,扭頭說:“你動了收徒的心思?”
李師傅笑著沒回,卻又實實在在的將楊靈鳶當做徒弟指導起來。
小輩懂禮貌,嘴甜又會哄人,這一來就是三個,倒是讓他這裡熱鬧了起來。
許初他們尋來的材料夠做三把,因此楊靈鳶這次要鑄的也是三把。
許初說:“你知道你小師弟力氣大,這普通劍不夠他造,全打了吧,打壞一把換一把。”
如此闊氣的言論,放在以前還住在無憂觀時是誰都不敢想的,但現在他們渾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錢,有了錢就有了闊氣的氣勢。
楊靈鳶掄錘時不愛說話,有著別樣的專注神情。
劍胚在火裡燒得通紅,她夾出來,擱在砧上,一錘一錘落下去,火星迸濺,她像是根本不怕那火舌,面不改色的接著下一錘打下。
許初空的時候就會在旁邊看著她,但大多時候都要同楚敘外出。
那日他們從外面買了護身符,當天許初就開始研究這個護身符到底是何物件,她能感受到護身符上的靈氣波動,並且連一絲陰邪氣都感覺不到。
若是但從這些跡象來看的話,其實這個護身符說是開了光也不錯。
但直覺告訴她,這護身符是有問題的,只是她還沒找對關竅。
說來也怪,許初的符鴉在闕京中探不到東西。
而且她探到了寧長松的位置,正是皇宮的方位,她派符鴉送去的信,但是符鴉飛不進皇宮,皇宮像是被某種結界罩起來了,這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她們這種平民百姓尋常是進不了宮的,而且她試過潛入,可尋常符籙對佯裝和皇宮守衛不起作用,這樣她連潛入都做不了。
完全陷入了僵局。
來闕京的第九日,楊靈鳶把第三把劍的劍胚鍛完,擱下鐵錘,仰起一張花臉。
“師姐,”她說,“我想吃西市三街的奶黃酥。”
許初說:“行~你這幾日勞累了,我去給你買。”
整個無憂觀裡,也就楊靈鳶敢使喚她了,其他人哪能。
楚敘抱著劍,倚在門邊。許初轉身時,視線與他撞了一下。
李師傅正在楊靈鳶旁邊給她搭手,見狀笑呵呵道:“你們感情可真好,我還當是親兄妹呢。”
楊靈鳶從砧臺邊探出腦袋:“我們雖不是一個孃胎生的,但也差不多了。”
許初沒接這茬,低低笑了一聲算作預設:“我們出門了。”
楊靈鳶揮了揮手:“早去早回。”
李師傅在身後喊:“莫回來晚了,你們陳姨今天做燒雞——”
“知道了!”許初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已經隔很遠了。
兩人直徑去了西市,這天的西市比他們來時更擠,路上叫賣的小攤從頭貫穿到街尾。
賣糖人的師傅坐在棚下,面前的鐵板上畫著十二生肖,鯉魚翹尾,兔子豎耳,老虎憨態可掬。
路過這個鋪面的時候,許初仔細掃了一眼,轉頭問:“吃糖人嗎?”、
楚敘眨了眨眼,許初便當他想吃了。她領著人去了糖人鋪子:“吃哪一個?”
楚敘:“我不是小孩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要再把我當喜歡吃糖的小孩了。
坐糖人的師傅樂呵呵的將手中的糖人推出:“喲,客觀,我這糖人,也不是隻有小孩愛吃,大人也愛吃,你可以出去打聽打聽,我劉老頭這手藝,放在整個闕京都是知曉的。”
許初看著楚敘,楚敘的目光剛從一個小鯉魚的糖塑上移開跟她對上。
許初立馬心領神會的指著鯉魚糖塑:“老闆,就這個樣式的吧,給我包起來。”
師傅讚賞的看了許初一眼,手掌握著勺,勺裡的糖稀傾下來,手腕一抖,魚鱗便一片片落成,最後,他將糖塑用牛皮紙包起來遞過去:“好嘞,拿好,好吃再來啊!”
“一定一定!”許初說。
許初沒伸手去接,笑眯眯的看著楚敘,楚敘便自然而然的將糖塑接了過來,伸舌頭舔了一口。
許初歪頭問他:“甜嗎?”
楚敘:“甜。”
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許初看著楚敘微微上揚的眉梢,沒繼續揶揄他。
熙攘的人潮在他們之間穿行,有時把他們隔開幾步,有時又推著擠著捱到一處。
後來覺得人潮太擠,她就想將人牽著,只是一個錯位,再回頭,楚敘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