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蠱
戰局並未因老者的介入而有所改觀,而楚敘那側已然分出了勝負。他以一劍刺穿孟允的胸口,但他抽劍而出的時候只覺不對。
這個孟允竟是個假的,不是真人。
從手感上來看毫無血肉實體之感,倒似刺進了一團軟棉花。待他將劍抽出來,那“孟允”竟化作一蓬青煙,嫋嫋散開,融進空中不見了。
他遲疑了一瞬,不過很短暫。頃刻便加入許初這邊的戰局。
老者本來就在許初縝密繁雜的符法下左支右絀。此刻楚敘的貿然加入,更讓他捉襟見肘、力不從心。
在楚敘的劍光襲來之時,許初眸光一斂,指尖藍紋流轉,數道符籙應念而出,同楚敘一起交織成了一座光滑粲然的牢籠,將老者死死禁錮其中,再也動彈不得。
勝負已分。
老者目眥欲裂,身體在牢籠中震顫,像是還想掙扎,可惜都是徒勞:“你們不能這樣,阻攔了祭祀,母神會發怒的,神罰將至,將至啊!”
許初和楚敘不明白他再說甚麼狗屁,看著他癲狂的神情卻無心理會。
許初已經邁步附身探向地上的楊靈鳶,楚敘則是破了這裡的結界,正在清楚那些蠱惑人心的魂香,以防再生變故。
楊靈鳶的情況很奇怪,在許初解開控制後,她便轉醒,可她仍雙目空洞,肢體像是被線牽著,得了動彈能力就只知道攻擊人。
許初試了好幾種醒神的法訣皆無效果,只得將人打暈,旋即起身,走向符籠中面色灰白的老者。
“靈鳶身上到底甚麼情況?”許初聲音平靜,眼低確實冰凌般的冷意。
老者啐出一口血沫,獰笑道:“我死也不會告訴你,你們毀了我們的祭祀,這是大不敬,母神的懲罰馬上就會降臨,哈哈哈哈哈!天要亡我們!”
“母神?”許初眉梢微挑,側首與走近的楚敘交換了一個眼神。
楚敘會意走上前,他穿過符籠沒有阻礙,當即掰斷老者的一條臂膀,骨骼錯位他的手臂已經垂了下去。
老者慘嚎了一聲,汗如雨下,卻仍咬緊牙關。
看來他不吃硬的。
許初不再多言,緩步移至那尊詭麗的女神像前,指尖輕撫過冰冷石面。
“這就是你們奉為神明的母神吧?”
老者聞言神色大變,面色一白,他意識到許初接下來想幹甚麼。
“和我聊聊吧,不然我現在就砸了她,不僅是這一座像,你們這寨子,有多少,我砸多少。”許初指尖泛起靈光,星點浮現。
老者終於露出驚懼的神情,眼前這位,可不是甚麼好相與的:“住手!你毀了雕像,我也不會讓聖女活下去!”
許初衝他笑了笑,想必比起身體上的折磨,他把這母神看的比甚麼都重要。
“行,我不毀,你也不要跟我兜圈子了,我不是很有耐心。”
老者:“一為千絲傀蠱,另一道是鎖魂蠱。前者我可解,後者……我解不了!”
許初審視著他的神情,見他不似撒謊的模樣,緩緩收手:“你最好不要跟我耍甚麼花樣,只要楊靈鳶活不了,我不介意先砸了神像,再屠了你們村子。”
老者聽她這話,嚇得癱軟在地,似被抽走了脊樑,大勢已去,現下他甚麼都改變不了。
“她終究是聖女……況且僅解傀儡蠱,毫無意義。鎖魂蠱不除,她終究是活不了的。”
許初自然知道他說的甚麼意思,那另一道蠱才是關鍵,但眼下得先讓楊靈鳶清醒過來。
她封了老者的法力,撤掉符籠,不再限制他的行動。
老者踉蹌著走到楊靈鳶身側,自懷裡取出來一枚哨子,吹出些不成調的音律,只見楊靈鳶耳邊爬出一直黑色的小蟲,老者伸手,他便順著手指爬到老者的掌心,而後鑽進了他的袖子。
他做完這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頹下去,又成了先前那副年邁的模樣。
接著,許初押著老者,楚敘則背起仍未甦醒的楊靈鳶,四人沿蜿蜒山道返回楊靈鳶先前所居的洞xue。
沿途所遇寨民,皆是一副木然的模樣,對他們視若無睹,與先前嚴防死守之態判若兩別。
“你們這寨子好生奇怪,這些人怎麼都像中蠱了?”許初問前面的老者。
老者啞聲道:“是都有蠱。”
許初:“你下的?”
老者:“是。”
許初:“為甚麼你要對寨子裡的人都下蠱?”
老者沉默不語,像沒聽到一樣,半晌又說起別的:“母神馬上就會降下懲罰,我們都活不了了。”
“你們那個母神以前不是這樣的吧?”許初眸光微動,“甚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
老者的身形微頓,他像是看見了極為恐怖的事,眼中掠過深切的恐懼。
許初見他嘴裡說不出甚麼有用的話也不再發問,只好加快步伐。
洞xue內,楚敘將楊靈鳶安置於石榻,探了脈,眉梢蹙了蹙。
“她的法力在消失。”楚敘說,“以很快的速度,照這樣下去,挨不過今日。”
許初臉色變得難看,轉向蜷縮在牆角的老者:“孟允原本不是你們寨子的對不對?”
老者最初沉默如石,良久才抬眼望向榻上的楊靈鳶,聲音幽幽的:“懲罰已經開始了,她就是第一個。”
楚敘劍鋒鏗然出鞘,聲音帶著殺意:“殺了他,三師姐或許可活。”
許初按住他執劍的手,輕輕搖頭:“不成,那鎖心蠱不在他身上,孟允這人行為詭異,絕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母蠱放在他身上。”
隨後,她在老者面前蹲下,平視著他:“如果我猜的不錯,你應該就是當年奪權的大祭司吧?我不知道你奪了權為何還要將靈鳶推上聖女的位置,但我可以說一件事,你們的母神現在是邪神侵體,你與其和孟允為虎作倀,不如棄暗投明到我們這頭來。”
大祭司思忖片刻,神情古怪的看著許初:“我憑甚麼信你?”
許初:“孟允是二十年前從神官手裡跑掉的邪祟,是邪神的使徒,我不知道你到底和他交易了甚麼,但我覺得你總歸在他手裡討不到甚麼好處,想必這神罰也是他告訴你的,但哪位正統神明會對自己的子民降下神罰?你莫要再執迷不悟,我不過是要楊靈鳶活下來,帶走她,你不會損失甚麼,大不了你再推一個聖女上來,繼續做幕後皇帝,我也不參與你們寨子的爭鬥,而我可以讓你的母神坐穩神位,如何?”
大祭司低低笑了聲,像是要把眼淚都笑出來,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罷了……既已無路可退,我就跟你賭這一回,反正已經不會有更差的局面了。”
他掙扎坐直,眼中頹唐漸褪:“初代聖女拯救了我們村子,自那後被我們尊為母神,我們所有的蠱蟲都要進祭壇後的洞內培養,可後來新蠱便養不成了,我們便知母神的力量在消散。
我們寨子的人都是一人一蠱,蠱亡人亦亡。若是新蠱斷絕,族脈必絕。我奪權不是要搶奪寨主的位置,因為寨主是個混球,他竟然想要斷絕蠱術,背棄母神。我怎能容忍他違背祖訓,離經易道!
那時寨子分成了母神派和崇新派,內亂不解,外亂又起,山下也因為母神神息衰弱,人心不穩,我不得不奪權,孟允就是那時候來的,他給了我一隻蠱王,讓我放進洞裡,自此,新蠱復生。”
許初:“你竟信他跟你說的話?”
大祭司眼中流著痛苦和掙扎:“那時……我們已至絕境!只要能延續母神氣息,即便是邪祟給的東西,只要能讓母神神息不斷,又有甚麼不可。”
許初覺得這人像個瘋子,根本不計後果,她沒多話又問:“那現在,靈鳶身上的蠱該怎麼解?”
大祭司:“若你確保母神能不依賴那蠱,只要將洞裡的蠱王拔除,聖女身上的鎖心蠱不攻而破。現在的新蠱,都依賴著洞裡的蠱王,根本無需管聖女的母蠱在哪。”
“如何誅滅?”楚敘問。
大祭司吐出一字:“殺。”
***
由於楊靈鳶現在需要有人照看,因而許初讓楚敘跟著大祭司跑了一趟,自己則守在洞中。
兩個時辰後,榻上傳來細微聲響。許初睜眼,見楊靈鳶睫羽微顫,徐徐轉醒。
她看起來很是虛弱,張嘴的時候,聲音輕的幾乎聽不清,像是經歷了一場大病。
許初伸手輕撫她汗溼的鬢髮,起身取來清水,坐於榻邊將她輕輕扶起,倚靠在自己肩頭,小心喂水。
“喝吧。”
楊靈鳶緩了好一會兒,眼中才逐漸恢復清明,頓了頓她開口:“蠱……解了?”
許初半斂著眸子:“嗯,應該是小師弟已經解決了蠱源。”
她說著話,放下杯子,抽出手帕拭去楊靈鳶唇邊的水漬。
“現在只剩下孟允還未解決。”
洞外,暮色悄落,染遍層巒。
許初扶著楊靈鳶走出洞xue,正碰到解決洞xue事項的二人歸來。
幾人打了個照面,楊靈鳶伸了個懶腰,吹了會兒洞外的山風,已經恢復了力氣,不再倚著許初走路。
“我沒事了大師姐,我現在好到能徒手把孟允腦袋擰下來!”
許初看她像是真的沒事了,這才鬆開她,側耳聽著老者說話。
“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該你履行承諾了。”老者說。
“走吧。”許初說。
這場與邪神的博弈,方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