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
諾大的方形祭壇被一層縝密的大陣悄無聲息地圈入其中。
這種大陣旁人是看不見的,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只有在陣主眼中,才會顯露出真實模樣。
在許初的感知裡,整座大陣猶如一張精密的蛛網,靈線縱橫交錯,將祭壇的每一寸土地都納入監視。
只要有人踏入,“蛛絲”便會將細微的靈波震顫傳遞至她掌心。
闖入者則會在不知不覺中被靈線纏繞,打上獨屬於她的印記。
而後她心念一動,便能瞬間壓制對方法力,使其在大陣中寸步難行。
此刻,許初斜坐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目光落向祭壇深處那尊木龕。
那木龕長八尺,寬四尺,正如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量。
但木龕之中的像卻被鮮紅的布匹覆蓋,看不到其真容。
或許是因為穗秋神的緣故,許初對這種放在龕裡的神像都沒有甚麼好印象。
她盯著那紅布匹,心底總會聯想,或許掀開布匹就是穗秋神的雕像。
夜風漸緊,帶著深林特有的溼寒。
許初抬眼望向更高處的樹梢。
樹頂處,楚敘正靜伏在那,像是個兢兢業業的夜鷹。
幾乎在她視線落去的瞬間,他便有所感應,低頭回望,頃刻輕如落葉般躍至她身旁。
“怎麼了?”楚敘問。
許初沒想到他會跳下來,有點愣。
“沒事啊,就看看你。”
楚敘似乎也沒料到是這樣的答案,也愣了一下,他微微偏過頭,露出一個帶著些許困惑的側臉。
不知是不是之前捅破了窗戶紙的緣故,許初此刻莫名覺得他有點可愛,不自覺地伸處手指頭戳了戳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須臾,她便看見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
許初像觸電般迅速收回手,心跳漏了一拍,趕緊岔開話題:“我、我入個定,調下氣脈。”
這小子……怎麼這麼容易紅?到顯得她好似那種調戲良家閨閣女兒的登徒子。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雙腿自然交疊盤起,眼簾低垂,擺出入定的姿態。
然而,身邊那道目光卻依舊如有實質一般烙在她身上,帶著灼熱的溫度,讓她遲遲無法靜心入定。
好在約莫一刻鐘之後,那視線總算移開了,熟悉的氣息也隨之遠去。
應該走了吧,許初睜開一隻眼,看見身邊沒了他的身影,才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雜念摒除。
翌日,天光初透。
許初睜開眼,正瞧見一抹蛋黃似的太陽從東方林隙間擠出。
同時,林間深處傳來了鞋底碾過樹葉和泥土的窸窣聲,由遠而近。
待她向那個方向看去,楚敘已再度悄無聲息的落在她身側,他將聲音壓得極低:“十二人。為首一名老者,十名青年男子,孟允在其中。”
話音剛落,許初反應極快,瞬間張開一道隔絕氣息的結界,同時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幾乎在結界成型的剎那,下方隊伍中,孟允的目光已如冷箭般射向他們藏身的方向。
那目光在林間陰影中搜尋了兩遍,像是一無所獲,才緩緩收回。
孟允身側是為首的老者,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太多溝壑,但那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
他手持一根烏黑木杖,步履卻毫不蹣跚。
見孟允也望向林間某處,老者順勢看去,自然也是沒看見甚麼。
“怎麼了?”老者聲音沙啞。
孟允臉色陰鬱了一瞬,隨即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笑:“昨日我的陣被破了。我等的人……已經來了。”
老者聞言,露出一絲近乎貪婪的喜色:“竟有此等好事。”
兩人說著話,一行人很快就進入祭壇範圍。
除去孟允和老者,其餘其餘十名青年男子迅速散開分別站在了祭壇邊緣特定的方位上。
許初歪頭掃了一眼他們站著的位置,都是很有講究的位置,若是以一個大陣來說,這十個方位恰好構成了獻祭陣法所需的陣石位置。
孟允與老者則徑直走到神龕前方的方形石制供臺前,兩人各自取香點燃上香。
那香不似尋常的供香,被火點著後,燃起的竟是縷縷淡青色煙霧,待那香燃燼,整個祭壇之中都瀰漫著絲絲縷縷的青色煙霧,這青煙像是不會散開一般形成了一個青紗帳,將整個祭壇都罩在中間。
“能聞出來摻甚麼了嗎?”許初問。
楚敘凝神辨認著其中氣味,片刻後回道:“氣味太雜,不過其中有一味是養神花。”
養神花一般是作為引藥用的,有安魂、招引亡靈等作用。然而反過來使用,則可以使生魂動盪,令人神智不穩。
許初心念一動:“會不會是魂香?”
楚敘:“八成是。”
兩人又靜靜等待了約兩個時辰。
日頭漸高,林間光影移動。
終於,楊靈鳶的身影出現在祭壇入口,她身後跟著的,先是小藍和小青,再是昨日那滿懷希冀的三口人家。
老者與孟允早已候在入口,笑容和煦地將人引入祭壇。
那三家人起初臉上還帶著即將被賜福的喜悅與興奮,可自從踏入祭壇範圍的瞬間,神情便驟然僵住,眼神迅速空洞,如同沒有魂魄的木偶,表情木然,動作僵硬,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前行。
而祭壇裡的其他人彷彿早已習以為常,非但不驚,臉上反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許初閉眼,再睜眼時眼中已經流轉著蔚藍的光。
在她眼中,那三口人家的背後已經被模糊的鬼影架著在走了。這便是神魂不穩後被鬼魂趁虛而入的景象,若是生魂再不穩一些,鬼魂則可以實現附身。
待那三口人跪在神龕前的蒲團上後,孟允再次點燃特製的香,恭敬遞給老者,由老者分發給在場包括楊靈鳶在內的所有人。
儀式準備就緒。
孟允上前,伸手抓住覆蓋神像的紅布,猛地一扯,紅布飄落。
許初的目光瞬間鎖定那尊顯露的神像,心裡七上八下。
那雕像竟有八分似穗秋神雕像。
只是眼前這尊神像,身披繁複華麗的南疆服飾,頭戴璀璨銀飾與高高發髻,姿態雍容。
這尊雕像身上有金、紅兩道光芒互相交織,彼此糾纏侵蝕。原本代表神明的金光已黯淡至極了,彷彿風中殘燭。
下方的楊靈鳶開始有些不安地微微轉動脖頸,目光似在焦急搜尋甚麼,她不敢太大動作,但仍是顯得侷促。
這細微的舉動自然沒能逃過孟允的眼睛。
他緩步走到楊靈鳶身側,手指幾不可察地一曲。
“唔呃...”楊靈鳶頓時悶哼一聲,痛苦地捂住心口,身體因劇痛而微微痙攣。
孟允聲音輕柔,宛若情人般呢喃:“聖女在看甚麼?”
楊靈鳶喘著粗氣,額頭上已經沁出冷汗。
“沒……沒看甚麼。只是覺得……今日天氣甚好。”
孟允抬頭,望了一眼已升至中天。他帶著一絲玩味道:“確實是個好天氣。”
他的話音剛落,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在眨眼間聚起濃重陰雲,速度之快,彷彿在反駁二人的對話。
楊靈鳶:“……”
孟允笑意更甚,手指略松。
楊靈鳶如獲大赦,這才得以喘上氣。
“這麼多年了,”孟允帶著嘆息般的惋惜,“你還是學不乖。”
楊靈鳶面色發白,眼中飛速掠過一絲狠厲,眨眼間又被卑微討好的笑取代:“怎麼會呢,靈鳶不是大人最聽話的棋子嗎?”
孟允不再看她,目光反而投向林間,聲音不大卻又清晰的傳到許初這邊:“就憑他們兩個,能救你嗎?”
楊靈鳶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洩露分毫,依舊強笑:“大人此話……靈鳶聽不明白。”
孟允笑而不語,轉身走回老者身旁。
孟允:“開始吧。”
老者手持木杖,面向神龕,用蒼老而肅穆的聲音高喝:“禮起!一拜——!”
“拜”字尾音未落,祭壇內驟然狂風大作。
一道如疾馳的雷電般的劍光,自林間暴起,直刺孟允的胸口。
孟允嘴角那抹笑意絲毫未減,紅線瞬間交織成網,精準地纏向來襲的劍鋒。
“鐺!”
那紅線宛若鋼絲,又似絲線,有韌性又堅硬,鋼鐵交織的鳴音貫徹祭壇,火星迸濺。
兩人的身影化作兩道模糊的光暈,縱橫交錯,已經快到肉眼難以辨別。
楚敘動手的同時,許初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祭壇另一側邊緣。
她手起符出,上百張符籙如如決堤洪流撲向祭壇內除楚敘外的所有人。
可這符籙只桎梏住了蒲團上的凡人,其他人皆是下一刻便擺脫了符籙的束縛。
那持杖老者眼中厲色一閃,將手中木杖狠狠往地上一跺,靈韻如水波一般蔓延,頓時那十人便捂著心口口吐鮮血,臉色瞬間灰敗。
許初料到他會用邪門的獻祭之法,因此符籙暗藏後手,第一道符為禁錮,第二道符緊隨其後,化作柔和白光沒入十人體內,強行吊住他們一線生機。
只不過以一人敵十餘人並不是那麼好控制,況且這十人並不配合,他們本就是自願獻祭,眼看性命並未被奪取,反而急躁起來,他們掙扎著掏出手裡的刀直接捅向心窩。
老者見刀口一直捅不下去,立即看向楊靈鳶身後的小青小藍。
兩人瞬間會意上前為這十人推波助瀾了一把。
許初根本來不及阻止,因為楊靈鳶竟然不受控制的脫開束縛,手持匕首,襲向許初。
許初不得不反過來阻擋楊靈鳶。
待這幾人獻祭,老者像是得到了甚麼返老還童的秘鑰,頓時變成了一個青年男子。
小青小藍見到老者的模樣後,瞬間加入了楚敘那邊的戰局。
而許初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她現在不光要對付淪為傀儡的楊靈鳶,還要防止老者那邊的明槍暗箭。
楊靈鳶本來就擅長變化多端的匕首攻擊,身形飄忽難測,攻勢如細雨綿密,招招指向要害。
許初一邊格擋,一邊顧忌著不能對她下重手,竟一時被纏鬥困住,難以脫身。
不過楊靈鳶本就不是她的對手,許初雖暫時受限,心思卻已悄然流轉。
她目光掃向遠處那名老者,只見他左手如操絲線般頻頻顫動,儼然一副操控木偶的姿態,右手捏著木杖時不時給她使個絆子。
許初頓時明白了,從前楊靈鳶用蠱時和他們講過,南疆的蠱蟲不僅是毒,玩的好則可以操控軀殼,這是傀儡蠱。
傀儡蠱的子蠱只聽母蠱的話,而操控者身上必須帶母蠱。
想通後,許初不再猶豫,指間驟起符光,十數道鎮身符接連打出,將楊靈鳶擊得踉蹌吐血。
可即便傷重如此,對方竟仍拖著身子向前撲來,彷彿不知疼痛。
許初眼中掠過不忍和恨意,她恨這些人竟然把楊靈鳶操控至此。
接著,許初足尖輕點數步凌空而起,雙手結印,先前佈置的壓制大陣轟然落下。
陣光籠罩之下,場內眾人的修為被壓制,速度瞬間慢了下來,連遠處那老者也身形一晃。
許初趁此間隙,又是十數道符籙飛出,精準封住楊靈鳶周身關竅。她終於身形一僵,如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
可這大陣只能控制住小藍小青這樣的小角色,另外兩人只是身手緩慢了一絲。
不過這個空隙足夠許初和楚敘拿到機會。
老者見傀儡已失,獰笑一聲,揮杖迎上,身影與符光霎時纏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