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
村落的祭祀大典盛大而莊重,庫哈克的城邦已在這三日換上了祭祀的裝潢。牆樓之間銜接著硃紅的綢緞,隨風輕曳。綢緞之間懸著方木牌,牌下綴著長長的紅色流蘇。
這般盛景一路蔓延至山路,山道兩旁除了一盞盞醒目的紅燈籠,還有綿延不斷的紅綢。綢帶上繫著細密的紅線,線上掛著精巧的銅鈴,山風徐來,銅鈴便發出清脆而空靈的震顫。
越往深處走,山間的白色霧氣便愈濃,如輕紗般纏繞著林木,掩去了遠山的輪廓。山道旁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是靈物悄然穿行,枝頭的鳥雀偶爾鳴叫幾聲。
祭祀當日,芭莎寨對外開放。
初晨的日光剛剛穿透薄霧,城裡便響起一聲震徹十里的鐘鳴。
許初與楚敘便隨著湧動的人流,緩緩向山上行去。
蜿蜒的山道依著陡峭的山勢盤旋而上,人群雖眾,卻異常安靜,只餘腳步聲與偶爾的銅鈴輕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岜沙寨的寨門終於在霧靄中顯現。
寨門前整齊排列著兩排少男少女,皆身著紫黑袍子,手捧褐色的陶碗,神色莊重。
每一位進入寨門的人,都需從他們手中接過碗,飲下一口“聖水”。
許初不明所以,低聲向身旁一位面容和善的嬸子問道:“這是甚麼?”
那嬸子聽見她帶著外鄉口音的話,熱情地解釋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這是聖水,進岜沙寨的人,都得喝。”
許初面露憂色,輕聲道:“謝謝嬸子。我娘病了,我和弟弟聽說這裡的祭祀祈福靈驗,特來為母親求個平安。這水是有甚麼來頭麼?”
嬸子聞言,目光更軟了幾分:“哎呀,這般有孝心的孩子可不多了。這聖水啊,是從寨中聖泉裡取的,清甜著呢。喝了能強身健體,滌淨汙穢,是好東西。”
許初聞即此,微不可察微微蹙眉,與楚敘交換了一個眼神。
楚敘鼻尖輕動,低聲道:“有些奇怪,泛著一股酸味。”
許初閉目凝神,再睜眼時,眸中似有一抹藍色流光轉瞬即逝。她看見前頭一人將碗中液體傾入口中,隨後便察覺一絲極淡的灰色氣流,若有似無,很快又隱於水中。
“別真喝下去。”她低聲囑咐。
楚敘頷首:“明白。”
二人當即暗封喉間xue道,接過遞來的陶碗,伴裝飲下。待隨著人流入寨,趁無人留意,才將含在口中的液體悄悄吐掉。
那水確是甜的,甜得有些發膩,像是摻了蜜糖,卻掩不住底下那縷若有似無的酸澀。待吐掉的水落地,許初便見那灰色氣流如活物般倏地鑽入土中,頃刻間了無痕跡。
引得她一陣頭皮發麻的犯嘔。
“這水裡有甚麼東西。”許初附耳對楚敘說。
楚敘:“我沒見過這種東西。”
兩人相視一眼,都覺得邪門,卻又苦於沒有線索,只得先放著,等摸清楚這寨子其他的古怪再議。
岜沙寨由百來座吊腳樓簇擁而成,最深處聳立著一座高峻的鼓樓。寨子中央是一片開闊的廣場,一株巨大的藤古樹盤踞其間,樹下設著巨大的香鼎與供臺。進寨之人皆先行領香,於古樹前恭敬三拜,再將香火插入鼎中,算作進寨儀式。
許初與楚敘混在人群裡,緩緩挪至鼓樓前。樓前已搭起一座四方高臺,兩側坐著幾位南疆樂師,手持絲竹,奏著喜慶歡快的曲調,只是那旋律深處,似乎隱隱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
白日裡活動不多,可以在寨中游覽。許初二人便也順著人流,將寨子粗略走了一圈。
寨子不大,約莫八里便可繞行一週。唯鼓樓後方有一條隱秘山道,門口下了陣,且有寨人看守,不許外人靠近。
直至夜幕低垂,寨中燈籠次第亮起,燭火幽幽,白日歡快的樂聲漸漸轉調,化作一縷詭譎的音調,祭祀大典正式開始。
聖女身著紫紗衣裙翩然登場。
那衣裙樣式大膽,下襬開衩極高,行動間修長白皙的雙腿若隱若現。
她腕上、足踝皆套著繁複的銀鐲,其上小鈴隨著動作泠泠作響;胸前懸著彎月狀的銀項圈,其下綴滿細密銀飾;,頭上更是銀冠高聳,流蘇垂落,琳琅滿目在火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
她面覆紫紗,只露出一雙柳葉般的眼眸,眼波流轉間,媚意盡顯。她的身側各有一名俊秀少年攙扶,少年們背脊挺直,低眉斂目,恭敬地引她一步步走上高臺。
待她站定,兩側少年欠身退下。
隨著一聲“禮起!”的高喝,聖女舒展雙臂,扭動腰肢,跳起一種姿態古怪的舞蹈。她的動作時而柔媚如蛇,時而頓挫如提線木偶,腕間足上的銀鈴與滿身銀飾碰撞出細碎而連綿的嘩啦聲響,與那詭異的樂聲糾纏在一起。
舞蹈持續了約一刻鐘。
許初留意到,周圍的人群漸漸陷入一種怔忡的狀態,目光痴迷地追隨著臺上的身影,彷彿被攝去了心神。
她側目看向楚敘,見他也一直緊盯著臺上的聖女。
她悄悄扯了扯楚敘的衣袖,嘴角彎起一抹調侃的弧度,用氣音道:“怎麼,看上人家聖女了?”
楚敘聞言轉回頭,臉上露出一瞬間的空白,似是沒料到她此時還有心思開玩笑。
他前兩日才剖明心跡,怎會轉眼就對他人動心?
他有些無奈地低聲道:“她身上有奇怪的聲音。”
許初挑眉:“那些銀鈴?”
“銀鈴確有催眠之效,但不止。”楚敘凝神細聽,“她身上……有蟲動聲。以前三師姐餵養蠱蟲時,我聽過類似的聲音。”
許初心頭一動,再次看向聖女。
恰在此時,聖女的目光也掃了過來,與她對個正著。
那雙柳葉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如常移開,繼續向眾人投去嫵媚的眼波。
許初用手肘輕碰楚敘:“小鈴鐺,你有沒有覺得……她有些眼熟?”
楚敘微微頷首:“氣味掩過了,但眉眼輪廓確實眼熟。”
祭祀進行至半,待大多數村民皆顯露出痴迷之態,臺上少年又是一聲高喝:“吉時已到,賜福!”
隨即有人下臺巡視,仔細查驗眾人是否已陷入混沌。
許初與楚敘立時裝作目光呆滯,神情恍惚的模樣。查驗完畢,有人上臺附在聖女耳邊低語幾句。
聖女微微點頭。
另一名少年捧來一個抽籤的木箱,聖女伸手進去,取出三枚紙團。
少年開始唱名。
被叫到名字的人無不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地被請上高臺。
少年又端來一個圓形木盒,開啟後,裡面是三隻繡工精緻的紅色香囊。
許初仔細觀察著香囊與周遭人群,並未發現明顯異樣。
楚敘的聲音幾不可聞地傳入她耳中:“香囊裡,也是蟲子。”
許初:“蠱蟲?”
楚敘:“嗯。”
許初:“真是大膽,就沒想過若是有漏網之魚如何做麼?”
楚敘:“先前那水,會不會也是有催眠之效。”
許初:“我猜應該是。”
只見那三人接過香囊後,他們的家人也被請上臺。有一家三口,也有一對夫妻,還有老父母和兒子的。
在聖女的注視下,他們齊齊跪拜,隨後顫抖著手開啟香囊。
囊中漆黑的蟲子立刻窸窣爬出,迅捷地咬破各人面板,瞬間鑽入體內,消失不見。
而這一系列,臺上人和臺下人都不作任何反應,反倒是蟲子鑽入人體後,臺上人露出絲絲詭異的笑。
臺下人瞬間高漲歡呼起來。
儀式臨近尾聲。
隨著樂聲最後一聲沉重的鐘震,所有陷入痴迷的人渾身一顫,驟然恢復清明,寨中頓時又充滿了嘈雜的人聲。
聖女已被少年攙扶著退下高臺。
許初將手隱在袖中,指尖微動,一道法訣悄然成形。
不遠處樹枝上棲著的一隻符鴉,瞬間化作數道藍色流光,悄無聲息地穿梭於人群縫隙,最終貼上聖女搖曳的衣襬,隱沒不見。
做完這些,兩人隨著被引領下山的人流移動。
行至半途,趁人群擁擠混亂,二人施展隱身符咒,悄然脫離隊伍,再度折返寨中,尋了一處陰暗角落藏匿身形。
夜色中的寨子,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莊嚴,顯露出另一番面貌。
說是聖女與長老居所,卻更像一座囚困的牢籠。
這裡四處矗立著瞭望高塔,守衛舉著火把來回巡視,步伐整齊,目光銳利。
兩人只能藉著陰影與建築物的遮掩,沿著牆根緩慢移動。
許初湊近楚敘耳邊,氣息輕拂:“追蹤符已附上。不過下午我探過,後山小道入口設有門陣,此刻不便破解。待夜深守衛鬆懈,我們再過去。”
楚敘點頭。
二人悄然潛至離山道最近的一座吊腳樓下,蜷身於暗處,靜靜等待夜色更深。
子夜時分,寨中巡視的守衛換成了兩隊,交錯而行。
楚敘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掠上吊腳樓頂,伏身觀察。
他默默計算著兩隊守衛巡邏的間隙與最遠距離,待時機成熟,又輕飄飄地落回許初身邊。
“就是現在。”他聲音壓得極低。
許初會意,立即閃身至那無形門陣的邊緣。
她雙眸微凝,指尖虛劃,迅速辨識出幾處關鍵的陣基與隱藏的陣眼。隨即,取出數張特製符紙,凌空彈出。
符籙似穿針引線的巧手,在複雜的陣力脈絡間快速遊走、勾連,很快便將門陣的運轉規律勾勒出來。
許初看準時機,抬手在空中虛點幾下,幾道關鍵的陣力連線應聲而斷。
門陣光華一暗,旋即停止運轉。
“走!”她低喝一聲,拉住楚敘的手腕,閃身進入山道。
二人身影沒入黑暗的剎那,許初反手一揮,撤去的符力回流,身後那無形的門陣微微一顫,再次恢復如初,彷彿從未有人闖入。
而山道深處,霧氣更濃,其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