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
兩人順著山路往前走,林間霧靄氤氳,樹影幢幢,耳邊卻總縈繞著窸窸窣窣的碎響,像有無數細足在土壤上爬行。
直到許初一腳‘嘎嘣’踩碎了個硬物,她和楚敘同時剎住腳,低頭往下看。
那是一隻手掌大小的甲殼類的蟲,不似常見的任何蟲類,有堅硬外殼,八條腿,嘴上有利刺。而現在已被她踩的中心凹陷,綠色的粘液四下迸濺,還有些粘在了她的褲腳上。
許初胃裡一陣翻攪,只覺雞皮疙瘩從背脊只竄而上,激起一陣頭皮發麻。
這一踩卻是觸動了甚麼機關,濃霧深處驟然出現更多細碎的爬行聲,由遠及近,密密麻麻。
許初乾笑了兩聲,喉嚨發緊:“哈哈,你說我會不會踩到這些蟲子的老大了?”
楚敘看著許初的臉,一陣無話,直到四周愈來愈近的窸窣聲,他眨了眨眼說:“快跑!”
兩人當即閃身奔走在山道上,身後的蟲蟲大軍如潮水般席捲緊追。
直到前路也來了一批,地上蟲蟻密佈,幾乎無處再落腳,兩人只得縱身躍上樹枝,在枝芽間騰挪。
不知逃竄了多久,隱約望見一處山洞,他們剛逼近洞口二里地,那些蟲子竟戛然止步,如撞無形壁壘,再不敢向前半分,像是前面有更可怕的東西。
許初蹲在樹枝上大口喘氣,一手搭在楚敘肩頭,斷斷續續道:“我這輩子,沒想過,會被蟲子,追得這般狼狽!”
楚敘氣息卻仍平穩,甚至一路順手斬了幾隻迫近的蟲子。
他見許初頰邊碎髮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臉側,抽出手帕輕輕為她蘸拭。
“要不要緩緩?”
許初點頭,待兩人修整一番,目光才落向那山洞。
洞口守著四名守衛,神色木然,彷彿對山間的騷動渾然不覺,又或許,他們早篤定無人能活著來到這裡。
許初默唸咒訣,為二人身上的隱身符又加固一層,這才悄無聲息地落地,徑直穿入洞口。
在符籙作用下,他們經過時只如一陣微風流掠過守衛身側。
山洞從外看僅容三人並行,而裡面卻別有洞天。
這裡地面平整,洞壁被修鑿得方正,道道蜿蜒,形如迷窟。
許初不時並指輕觸額角,與符鴉感應方位,才不致於在岔路中迷失。
愈往深處,洞xue愈見開闊,道路盡頭是一座恢弘的殿宇。
大殿最深處,兩名少年垂首跪坐兩側。
中央榻椅上,側臥著已換了一身裝束的聖女。她身著墨黑襦裙,外罩紫紗長袍,身段曲線在輕薄的衣料下若隱若現,裸露的小腿以下隨意搭著,足踝處一截銀白鎖鏈尾端隱於榻底。
她雲髻高綰,插一對紫玉扇簪,面上覆著淡紫輕紗,頸間盤一條黑鱗小蛇,蛇瞳碧綠,信子微吐。
她正漫不經心地把玩掌心一隻暗綠色的蠱蟲。
下首躬身立著七八位老者,正低聲稟報祭祀事宜。
“馬家、李家、路家,蠱種已穩。”
“明日便可召人前來。”
聖女淡淡“嗯”了一聲。
頸間小蛇忽然嘶嘶吐信,她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眼波往虛空某處掠過一瞬,又落回眾人身上。
“無事便退下吧,我乏了。”
“是。”
“小青,小藍,送長老們出去。”
兩名少年應聲引眾人離去。
殿內一時空寂,聖女撫了撫蛇首,忽然輕笑:“出來吧,還躲甚麼?”
許初知道行跡敗露,抬手間揭去隱匿。
二人身形顯現在燭光中,接著指間彈出數道符紙,佈下一重遮蔽結界。
聖女這才端正坐起,足踝銀鏈叮咚作響。
她眼波掃過兩人,忽然彎起眉眼:“哎呀,一別多年,師姐師弟好呀。”
許初挑了挑眉:“是挺久沒見了,我倒沒想到你居然在這深山野林裡當山大王。”
聖女:“……”
她一把扯下面紗躍至許初面前,嗔怪道:“大師姐好沒良心!不心疼我便罷了,還數落我。”
她說罷雙手提起掩面欲泣,卻又從指縫裡偷著瞄人。
許初失笑:“我看你混的挺好的呀,還當上聖女了。”
楚敘忽然在旁邊冷不丁的插了一句:“三師姐……你怎麼穿的妖里妖氣的。”
楊靈鳶:“……”
許初毫不客氣的笑出聲。
楊靈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纖纖玉指直指楚敘抖了抖:“你……你真是!剛見了面就以下犯上,沒大沒小!”
她說話間彈出一隻蠱蟲,被楚敘兩指夾住。
那小蟲尖鳴一聲,楊靈鳶又急了:“你不要捏他!輕一點!那是我的乖六六!”
楚敘“哦”了一聲,將小蟲子丟了回去。
那小蟲縮回她肩頭,委委屈屈地嘰咕一聲。
楊靈鳶以單指拍了拍蟲背:“別怕別怕,孃親在。”
楚敘這會兒才欠身規矩地作了個揖道:“三師姐,好久不見。”
楊靈鳶聽罷撲過來,將兩人環住,她比兩人都要矮小一些,摟得許初與楚敘皆微微俯身。
嘴裡嗚咽道:“我真的好想你們。”
說罷,楊靈鳶吸了吸鼻子,將兩人拉至榻邊,自己則挨著許初右側坐下,抱住她手臂輕晃:“師姐啊,你可算來救我了。”
“我看你……”許初打量她周身華飾,語氣遲疑,“你不是被他們供著的麼?不像是需要我救的樣子。”
楊靈鳶晃了晃足間銀鏈:“瞧,都給人拴著了,怎麼能算是被人供著?我這是被囚禁在這裡了。”
許初拈起那截細鏈,指節搓了搓:“就這種鏈子能給你栓起來?”
她們師從無憂觀時,許初主修符籙,楚敘精於劍道,楊靈鳶卻專攻法器煉製,更因出身南疆,自幼飼有本命蠱,於蠱術一道也頗有造詣。
可論氣力,許初尚且能徒手碎石,何況常年鍛器、腕力驚人的楊靈鳶?
楊靈鳶斂了笑意,眉間浮起鬱色:“這鏈子不過是個標記,只是感應我的位置,而真困住我的……是蠱。”
許初怔了怔,眉弓蹙起:“你本家不就是這裡麼?怎麼還會被人下蠱?”
“師姐莫非忘了,我當年為何要去無憂觀?”楊靈鳶嗓音低了下去,“如今歸來,寨中早已物是人非。我體內被種了一種特殊的子蠱,每月底會發作噬心之痛,吃不到解藥便會有損全身經脈,且不能遠離母蠱……超出範圍就會有性命之憂。”
聽到這裡,許初和楚敘具是神色一凜。
楊靈鳶幼時離鄉,正是因為寨中內亂。
那時寨子裡的大祭司權慾薰心,意圖架空寨主。
為護女兒性命,老寨主才將女兒託付給雲遊至此的趙真儀。
自此,楊靈鳶為了保住性命,離開了南疆,跟隨趙真儀學習陰吏一事。
“可十八年前,無憂觀也出事,二師兄將我們送走……我的落點在南疆,南疆四處是大祭司的爪牙,我那時候身負重傷,剛落地便被大祭司的人抓住。”楊靈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銀釧,“如今他們給我餵了蠱,尊我為聖女,不過是要借我這血脈,師出有名,我因為身體裡的蠱蟲,不得不聽命行事,成為他們想要的傀儡聖女。現在這座寨子,就是囚困我的牢籠。”
殿內幽光在她眼中晃動,映出她眼底深埋的倦意和無奈。
許初沉默片刻,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眼裡是一片柔軟的疼惜。
楊靈鳶就依偎在她的肩頭,和她‘姐妹情深’般的靜靜相依。
就當楊靈鳶以為許初會溫聲安撫她,說些甚麼的時候,許初語氣認真又自然地說:
“那你現在還能打武器嗎?小鈴鐺的劍斷了。”
楊靈鳶眼裡的淚光瞬間停住:“?”
楚敘一副早已預料的模樣,默默別開臉看向一旁。
楊靈鳶那點傷懷頓時煙消雲散,聲音一下拔高:“大師姐!你都不哄哄我嗎!!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過的多不容易!”
許初細細打量了楊靈鳶一番,神色略帶審判意味地說:
“你有沒有覺得……你吃胖了?”
楊靈鳶:“??????”
楊靈鳶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氣呼呼地反駁道:“拜託!十八年前我還是個妙齡少女!我現在都多大了!身形自然和從前不同!”
許初單手託著下巴,眼珠轉了轉:“個子沒見你怎麼長,倒是臉圓了。”
楊靈鳶默了會兒,頃刻聲音變得更加尖細:“甚麼?!我真的長胖了嗎?!”
她抄起手邊的方圓銅鏡,左照右照,又急忙轉頭看向楚敘:“小師弟,你最實誠,你說呢?大師姐是不是在唬我!”
楚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餘光瞥見許初似笑非笑的神情,垂眸點頭:“大師姐說得對。”
楊靈鳶:“……”
楊靈鳶覺得天塌了,彈射起步,鬼叫了好一陣:“怎麼會胖呢?我每天都有嚴格把控飯食的!”
“不可能!你們在騙我!”
趁著她還在那團團轉地嘀咕,許初已經起身緩緩踱步,指尖拂過大殿的牆壁。螢藍流光瞬間染遍眸子,她指尖所觸之處,牆面上隨之浮出淡淡金紋。待她繞殿走完一圈,四周牆壁已經佈滿交錯的金色符文,許初停到最後,手掌猛地拍向牆壁,震起一陣微風,而那金色符文像是被驚擾的水面,波瀾一瞬,顏色逐漸轉深,最終化為扭曲的、觸目驚心的血紅。
楚敘這時候也走到一面牆前,仰頭注視著牆上的符文。
“這是……咒文?”
楊靈鳶終於被滿牆的血色符文轉移走注意力,望著牆壁怔怔出神。
許初雙指並起抬至鼻前,如同執墨般,在空中揮著雙指,牆壁上符文頓時從牆壁飛出,散落在空中,隨著她的手指轉動,符文再次交錯,重新排列,最終又落回牆壁,化作金色符文,漸漸隱匿。
“這個大殿是誰建的?”許初收回手,看向楊靈鳶。
楊靈鳶吞了吞口水:“大祭祀。”
許初蹙眉:“我在這符文上,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楊靈鳶:“甚麼意思?”
許初:“你們知道邪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