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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僭越

2026-03-22 作者:一寸白

僭越

毛絨般的雪落的輕軟無聲,絲絲涼意從臉側鑽進身體,許初抬手拂過落在臉頰上的一片雪花,忽然感到拉著的小手正緊緊的攥著她,只是冰冰涼涼的怎麼都捂不熱。

他們正順著城郊一路趕往安平村,雪已經不知不覺下大了。

許初順著小手看過去,楚敘正低著頭,小臉凍得發白,嘴唇已透出淡淡的烏紫。他身上的舊襖明顯短了,手腕和腳腕都露出一小截。她駐足蹲下,用手搓了一下他的袖口,布料單薄的像是裡面的棉花都是湊數的。她驀地心裡一緊,這孩子怎麼一路上半個“冷”字都捨不得說,只知道緊緊抓著她,以為就靠她這一星半點溫度能暖身子?

無憂觀雖說不是甚麼富裕的師門,但給孩子添置冬衣的份還是有的。三人當即折返到鎮子上,在成衣鋪子裡,給小孩試衣服。

楚敘摸到新衣柔軟的裡襯時,眼睛微微睜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許初。

趙真儀杵在旁邊跟掌櫃搭話,難得沒對徒弟們指指點點,只讓許初挑件最暖和的。

最後許初給楚敘挑了件硃紅色、繡著小麒麟頭的襖褲,這件衣裳領口和袖口都有細軟的兔絨,摸著很軟,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仍怯生生的小臉,硃紅的面料下,他的面板被襯的粉嫩嫩的。

回到無憂觀的時候已經日近中天,雪在這時候小了很多,仍見零星一二落在觀前的石階上,頃刻便化了。

院裡兩個小小的身影本是互相依偎著坐在簷下迷迷糊糊地打盹,一聽見動靜,立刻像見著歸巢的母雀一般,飛奔過來。一左一右撲到趙真儀、許初懷裡,嘴裡嘰嘰喳喳的。

“師父怎麼才回來?”

“師姐我們等了好久——!”

“小年都過了!”

聲音裡滿是委屈依戀和嗔怪,他們說完便放開了兩人,正在好奇他們帶了甚麼好東西回來,直到這時,他們才注意到許初身後那個緊緊攥著她衣角、只露出半張臉的新面孔。

聽了師父簡單的說了來龍去脈,總之就是又多了一個小師弟,兩個小孩的笑容淡了些。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瞅到躲在師姐身後、顯得格外瘦小的小糯米糰子,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就因為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小孩,他們才沒能過個團圓的小年,也沒能一起吃說好的芝麻湯圓。

孩童的心思直白而簡單,那點隱晦的埋怨,悄然落在楚敘身上。雖然不至於惡語相向,卻也談不上熱情,總覺得是這個陌生的小師弟分走了原本屬於他們的關注。

生活上的諸多不便是顯而易見的,從前他都有母親為他束髮、打點,他一個未長出羽翼的雛鳥,又能如何打點好自己。譬如,髮髻複雜,他自己總是梳的歪歪扭扭,道袍的層層繫帶也讓他手忙腳亂,總是穿的鬆鬆垮垮。

趙真儀只教道法,不管這些瑣事,寧長松和楊靈鳶自己尚且是半大的孩子,能把自己囫圇個收拾好就不錯了。於是這教導孩子的事莫名就落到了許初身上,她耐心的教他束髮、穿道袍、甚至如何洗衣、生火、做些簡單的飯食。

她在一旁示範,楚敘就在一旁認真看,然後還真學的有模有樣,即便一兩次不會,他便總在第三次修正,總能做到事不過三。一連半月只要得空,楚敘就跟條小尾巴似得跟在許初身後,看她打理觀裡的各項雜事。

楚敘就這樣在無憂觀住了下來,每日同師兄、師姐們同吃同睡,清晨天色未明便起身,上晨課、習字、誦經,午時飯畢、小憩,下午則是練劍、修煉體魄。

趙真儀雖說平日裡說話不著調,做事不算靠譜,但在教徒弟方面一向苛刻、一視同仁。因此他對年幼的楚敘並無特殊關注,佈置的課業和師兄、師姐的一樣繁多,可這對一個五歲小孩來說實在是課業繁重。

以楚敘的性格而言,他心思敏感,總因為自己的命格擔驚受怕,他察覺到師父對他的嚴苛,二師兄和二師姐對他也有若有若無的疏離,更怕若是做不好課業師父會嫌他累贅,把他丟出去,以至於他每日都悶著頭練到胳膊痠軟抬不起來,暮色四合才回寢殿歇息。

寢殿裡,四個孩子是睡在大通鋪上的,許初的鋪位靠門和窗。無論楚敘每日的修煉進行的多晚,只要他回寢殿,總能看見窗邊留著一盞小小的燭火,許初常常倚在那,就著暈黃的光翻閱符書,暖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顯得格外柔和。

聽見他的腳步聲,許初才會合上書,吹滅蠟燭。

楚敘鑽進被窩,被褥是白日曬過的,蓬鬆乾燥,聞著一股陽光和皂角氣息。從前他睡覺都在母親懷裡,現下離了母親沒幾天,睡覺時總會下意識抓點甚麼,起初他只敢抓許初的衣角,見她不曾推開,後來便慢慢挨近,直到最後索性鑽到她被窩裡,把臉貼到她胳膊上,許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檀味,或許是她每日都在聽學閣裡燻著檀香畫符紙的緣故,她身上早被燻透了。

聞著這股味兒,他忽然就覺得渾身變得軟粑粑的,像被烤化糖人,化成一攤。

這段時日,山下又出了亂子,趙真儀出門前便給徒弟們安排了一堆課業,並囑咐許初看顧好師弟妹,隨後便下山了。

聽學閣裡,沒了師父的監督,寧長松和楊靈鳶總愛湊在一起說悄悄話,心思飄忽,甚至還想拉上楚敘一起胡鬧。

許初見這兩人實在不像個樣子,一人額頭上賞賜一張符,做不完課業就撕不下來,且停下來不做課業的話,就說不了話。

兩人憋悶的沒法,才安心做著課業。

許初的位置在窗邊的長案,她常常就杵在這專注地畫符,毛尖蘸墨,筆走游龍,一道道繁複的符文在白紙上漸次浮現,一畫就是一天。

楚敘則乖乖的挨著她坐,手上臨摹字帖和謄抄經書。

許初偶爾瞥見他筆下字跡,發現他寫得最多的,竟是“許初”二字。從最初歪歪扭扭的筆畫,到後來日漸端正的行書,不知寫了多少遍。

一日,許初終於忍不住,放下筆問道:“寫我的名字做甚麼?”

楚敘仰起小臉,黑亮的眸子望著她,抿了抿唇,忽然丟下筆,一頭扎進她腰間,悶聲說:“喜歡大師姐。”

許初一愣,這種一看就不像他自己想出來的話,分明就有某些搗蛋鬼的手筆在裡面。

她將目光掃過一旁正捂著嘴偷樂的楊靈鳶和假裝看窗外、耳朵卻豎得老高的寧長松。

在她“溫和”的注視下,楊靈鳶很快招供:“阿敘問我們怎麼感謝師姐最好,我就說……跟師姐撒撒嬌、賣個乖說喜歡大師姐就好啦!”

許初:“……”

許初頭疼的揉了揉額角:“你們在哪裡學的這種話?”

楊靈鳶:“村裡的柳大春天天跟我說喜歡我!”

寧長松接著補了一句:“他說表達開心和感謝都可以這麼說!”

接著兩個小人還要死不死的又補了一句:“我們都喜歡大師姐!”

許初默了會兒,決定明日下山去找那個柳大春的父母聊聊心事。

許初轉而看向仍抱著自己、眼神清澈懵懂的楚敘,一時半晌嘴巴張了又閉,最後軟了語氣說:“你才多大點,知道甚麼是喜歡嗎?”

楚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小聲但清晰地說:“我喜歡大師姐。”

看著他稚氣又篤定的神情,許初長出了一口氣,揉了揉他細軟的頭髮:“好,那等你再大一些,再跟我說這句話。”

最後寧長松和楊靈鳶喜提三十遍經法抄錄,望著兩人苦大仇深的小臉和奮筆疾書的小爪子,以及他們額頭上那張黃表紙,許初說:“抄不完,晚飯就不用吃了。”

兩個小孩喉嚨被封著,只能嗚嗚咽咽,快哭了。

許初轉頭看向身邊還在寫她名字的楚敘:“不要寫我名字了,今天教你寫新的字。”

她說著話,握住他的小手,一筆一劃的開始教他寫新的字。

***

思緒在這裡寸斷。

許初又問:“甚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心思的,楚敘?”

她說這話時,不知何處起了風,穿過河面吹起陣陣波瀾,搖動湖邊的梧桐樹,樹葉沙沙作響。那風也拂到裙裾,將兩人的衣袂吹得糾纏了一瞬又倏然分開。

楚敘的聲音沉在夜色裡:“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何時。”

“你……”許初聞聲回過頭,就看見了楚敘無措的眼睛。

頓時,她就把訓斥要說的“這簡直是離經叛道,敗常亂俗”嚥了回去。

還未等她再開口,楚敘已屈膝跪了下去。他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卻緊繃著:

“我自知有違倫常,僭越大師姐,更辜負師父與師兄師姐多年教誨。但如今師門遭此劇變”他頓了頓,再開口時每個字都咬得艱澀,“懇請掌門師姐……容我繼續留下相助。待一切塵埃落定,我任憑處置。逐出師門也好,永世不得回山也罷,我……”

話未盡,許初已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觸到他衣袖下的臂膀時,她驚覺他在發抖。目光上移,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忽如幼年般膽怯。

許初心臟像被誰攥了一瞬。

小時候,趙真儀手把手的教她,後來她學著師父那樣教楚敘。

許是有這層情分在裡面,她總見不得這人委屈或者不安,亦或者任何不好的情緒掛在他臉上。

她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喉嚨倏地有些乾澀:“此事……你容我想想。”

橋邊的燈光在楚敘瞳孔中縮成顫動的光點,他清晰地看見許初眼底的晦暗不明,可在那一片晦暗深處,似乎又有某種飄忽的情愫。

他本以為他是一廂情願的……

夜風又起吹動河燈的燭心,將兩人的照在橋面上的影子吹的搖曳靠近,終究還是隔著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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