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後頭的事卷宗其實也有記載,只不過被黑墨塗黑了,看不清。
“後面是甚麼?怎麼被人塗了?”許初將頭從捲上移開望向白千元。
卻抓住他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
但他開口時,已瞧不見那股不自然:“後頭記載的是白嶽的事了。”
許初“哦”了一聲,來了興致。
“詳細說說?”
白千元聽到白嶽就對他們發難,雖說後面解釋是試探,但當時那怒意並不是甚麼假象。
對於窺探師父坑蒙拐騙的瑣事,不僅是她,連同楚敘也異常好奇。
畢竟每多一件事,他們就能回去在趙真儀面前多揶揄幾句。
雖然現在趙真儀不在,不過以後能嗆到他也是好的。想想就開心。
白千元還有些遲疑,一時半會沒摸清楚這兩個小師侄甚麼意思。
是想護著師父,還是單純想知道事情?
白紀雖說沒怎麼和二人多接觸,但這一路他倒是對二人多行事風格有些初步瞭解。
這兩人,楚敘看著冷冰冰的,但其實行事都看許初。
而許初看著和善,實際心有成算,笑裡藏刀,而且她護犢子的架勢,並不比楚敘要少。
於是白紀給了白千元了一個眼神:別說白嶽壞話。
白千元:知道。
白千元:“其實不是甚麼大事,在我們這代裡,白嶽可謂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本身這領主之位是輪不到我的,事故就出現在我和他去那個無間的時候,他在無間裡沒用聖朝的法子引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學的中原的引渡之法,將那次的功德記到了地府頭上,聖朝自然覺得我們白家出爾反爾,以為我們要毀約。”
後來,聖朝發怒,牽連了白家,當代的領主被關在了神廟近十年,白嶽自那次無間後便離開了朗漠,去了中原。
於是這一堆爛攤子便丟給了白千元。
白千元與白嶽不同,從小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整日花天酒地,練不好法門,也不喜歡管事。
又加上白嶽這人學甚麼都快,做起事來也有條不紊。
白千元幾乎以為自己可以先頭依父輩,後頭靠親弟,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度過一生。
但他一日內失了父親的依仗,又沒有靠譜的弟弟輔佐,這領主之位的擔子實在太重,他欲哭無淚。
就這樣手忙腳亂強撐著過了十年,本以為只要撐過這段時日等父親出來日子會好些。
但父親出來後身上的道法幾乎透支,已經擔任不了領主,於是這領主之位自然而然的又交給了白千元。
白千元幾乎崩潰了,畢竟好日子徹底到頭。
“哇哦,白嶽真不是個東西。”許初眼裡帶著譏諷,笑著同楚敘看了一眼。
楚敘:“確實。”
白千元:“!”
白紀:“?”
不是,你們不是護短麼?不為你們師父辯解幾句?
白千元一時拿不準這兩人甚麼意思,斟酌道:“二弟……或許有甚麼苦衷。”
許初擺了擺手笑道:“不必為他開脫,我們都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平時也沒少罵他,想罵就罵吧,我們還會跟著你一起罵。”
白千元一瞬間像是找到了知己:“他真不是人啊!當年我父親被帶進神殿,你不知道我一天要處理多少事!!我們本來就人丁稀少,我簡直就是趕鴨子上架,批了一個月的摺子!一個月!”
許初:“嗯!他真不是人!”
白千元激動的走上前,握住許初的手:“是吧!不是人!”
許初:“對!不是人!”
白千元:“還有,他走的時候搬空了半個金庫!還順走了半數丹藥法器,氣的我當時頭髮都要掉光了!你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那裡收拾他的爛攤子,到底有多崩潰,他簡直是畜生!”
許初:“畜生!”
怎麼還給人下人籍了!?
兩人在這一唱一和,把白紀看的人都麻了。
白嶽再不濟也是你們一個的弟弟,一個的師父。
你們也太有失體統了吧!
白千元:“最可恨的是!我這個兒子,他這性子不知道哪學的,整日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也不跟我一起罵他舅舅,有時候還替那個畜生辯解,我每天對著他這個樣子,都覺得我要少活幾年。”
許初:“確實不像話,小紀啊!你可要改改!不能這麼氣你父親!”
白紀:“?”小紀?他輩分比許初大吧?
白紀左看右看,覺得得有人出來管管他們,於是他看向這房子裡第四個安靜坐在一旁的楚敘。
白紀:“你要不管管你師姐?他們這樣不太好吧?”
楚敘正不緊不慢的喝著茶,朗漠的茶說是茶,其實是用羅布麻、鎖陽、沙棗花等混在一起泡的,並不是傳統的茶。
口感青澀,有獨特的鹹鮮味,嚥下後,喉嚨還有些微涼之感。
不好喝。
白紀又叫了一聲:“楚師弟?師弟?”
楚敘喝了不好喝的茶,眉頭有些微蹙,他本來就生的冷峻,眉頭蹙著的時候,便顯得又些兇,他看向白紀:“有事?”
白紀:“……”
白紀猶豫了會兒,還是開口道:“放著你師姐跟我父親這樣不好吧?”
楚敘放下杯盞看向許初,她正興致勃勃的跟白千元聊到白嶽還幹了哪些糗事被人追打,聊到被追打的場景,狹長的眸子彎的像一輪明月。
他的嘴角似有若無的勾了勾,回過頭又冷著臉看向白紀:“你不喜歡他們聊笑?”
白紀:“……”
這種聊別人糗事的聊笑,實在非君子所為啊!
白紀實在沒招,一個是他父親,他管不住,另一個還有個冷臉守衛杵在這,他不敢管。只能乾著急。
不過,聊笑歸聊笑,也不過聊了區區一柱香。
幾人很快又規劃好接下如何行事。
白千元作為領主不便隨許初等人行動,白紀倒可以替白千元帶許初二人四處調查。
“對了,千元師伯,我們二人大老遠跑來,這段時間可能要叨擾了。”許初笑著說。
就在方才,兩人一見如故,幾乎消解了先前的不愉快,許初現在說話也變得親暱許多。
楚敘看了許初一眼,就移開了視線,這會兒又塞了一顆桌上的葡萄。
這裡的葡萄很甜,汁水充足。
不過大師姐一般這麼喊人,說話這麼規矩的時候,都是有代價的。
他的思緒很飄忽,幾乎沒仔細聽他們到底在說甚麼。
白千元:“害,跟師伯客氣甚麼!怎麼是叨擾,就喜歡你這種叨擾。”
許初頷首笑的露出嘴巴上面一排大門牙:“那個甚麼,我們大老遠跑來一趟不容易,你瞧身上衣服都穿不起甚麼好的……”
“這有甚麼,來,拿著,就當師伯給你的見面禮!”白千元笑著拍了拍許初的肩,“明日就給你們送兩身行頭來,在師伯這,怎麼能苦了你們!”
白千元說著將腰間掛著的錢袋拍在了許初手裡。
許初感動道:“千元師伯!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這話惹的白千元一整朗聲大笑。
許初的手被這分量不輕的錢袋拍的一沉,她用餘光撇了一眼錢袋開著的小口,從小口裡露出來的是金晃晃的顏色。
難怪這麼沉!全是金子!
許初這下是真笑的合不攏嘴。
兩人被侍從安頓進了客房,這裡的客房也是華美無比,玉器鑲金,連床簾都是絲綢做的,摸起來就像是水做的緞子。
許初睡在軟床上,夢裡都像是睡在了金海中。
次日,七八個侍女捧著絲綢衣裙、金玉珠寶走進來,許初選了身好行動的上身和褲裙,這身衣服腰和肚臍是露在外面的,放在往常許初並不會選這種容易涼肚子的衣著。
但!這上衣下面掛了一圈金墜,墜子底下還掛著珍珠。
許初滿意的感受著腰間金飾和珍珠冰涼的觸感,又挑了大大小小的金飾套在手腕,脖頸,腳踝間。
侍女還給她梳了個朗漠的髮髻,於是頭上也插著大大小小的金飾,就連耳垂也是現打了個耳洞,掛上金鑲珠的耳墜。
等許初出來同幾人匯合時,白紀只覺得她晃眼。
白紀:“……”這人是多喜歡金子?
許初走到楚敘旁邊,視線不自覺地瞥向楚敘胸口和腰間掛著的金飾。
對他舉起一根大拇指:“眼光不錯嘛,我怎麼樣?”
楚敘就知道許初喜歡,伸手將她頭頂沒插穩的一根珠釵插穩:“大師姐今日格外好看。”
許初眯了眯眼,又看向白紀。
白紀被人看的一陣頭皮發麻,試探著說:“許師妹很好……看?”
許初滿意的點頭:“算你沒瞎。”
白紀:“……”他甚麼時候瞎過?
他們出門騎的是雙峰駝,這種駱駝在沙漠裡能行更遠的路。
先前放給商隊的符鴉‘鷹’,早在昨夜便叫了一聲。
符鴉一般是不會叫的,只有特定時候,譬如剛生出來時,收到情報時,發覺異常時。
昨夜便是發覺了異常,那個商隊昨夜並不在商隊,相反,在與許初分開後,便連夜又出了城。
此時正與他們的目的地逐漸交合。
許初:“小紀,昨天那個商隊到底怎麼回事?你身邊說話的那個人後面去哪了?”
白紀還是沒太適應這個稱呼,他按了按額角,嘴上卻還是正經的回著話:“我先前就一直在調查他們,正好是一月之前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昨日是第一次見他們,沒想你們也碰巧進了這個商隊。”
許初:“說明有緣。”
白紀沒否認,接著說:“那個商隊早在一百年前就消失了,我不知他們用的甚麼法子,到現在容顏都沒老去,我無法接陰吏卷,不過我在牌匾上看見過他們的卷,昨日走的那個沙xue,我從前也從未見過,像是硬生生冒出來的。那人在我出門後就消失不見了,我猜他應當回了無間。”
許初:“你說,你們的聖朝會不會早就不是正經的神了。”
白紀臉色大變:“你怎能如此說?”
許初無所謂的努了努嘴:“我只是說這麼一種可能,畢竟朗漠被聖朝一手遮天,地府無法直接干預,你們這邊又出了這麼多事,我很難不聯想到墮神。”
白紀臉色煞時間變得更加低沉:“我不是沒想過……可這,到底是沒有證據,何況我們不過是凡人之軀,如何左右神明行事?”
許初視線看向前方金黃一片的沙原,下一刻臉上肅然,便跳下駱駝,躍向一側,而原先她所在的地方,那頭駱駝被一隻如柱狀的沙蟲自下而上衝上天,吞入血盆大口,就連叫聲都沒聽見。
而轉眼間,沙蟲在空中轉了個彎,又極快的衝進地面,他朝的方向是白紀的位置。
白紀躲無可躲,抽出彎刀,正打算奮力一搏。
許初即可起了個符咒打在沙蟲柱身的中段,那符咒的威力不小,竟直接把沙蟲釘向五步之外的沙丘上,它本想蠕著身體繼續鑽進地面,可楚敘沒有給它這個機會,右手撥著劍,向下點了幾道劍弧,劍氣飛躍過去,將沙蟲砍成了七八段。
白紀後知後覺的下了駱駝,看向那分裂開的沙蟲,有些震撼,這兩人出招極快,想必放在中原,也是頂尖的。
他沒有繼續深思,因為沙海之下,還在暗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