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金蘭

2026-03-22 作者:一寸白

金蘭

趙真儀拈了拈許初肩頭微微滑落的外衫:“怎麼又一聲不吭的?嚇到了?”

師徒二人正默默望著柳家人將昏厥的蘇嫻攙扶離去,趙真儀這才側頭看向始終牽在掌中的小徒弟。

許初確實受了驚,且嚇得不輕。

她睜著那雙未褪怯意的眸子,與趙真儀對視良久,才問出一句:“陰吏……就是幹這種活嗎?”

趙真儀頷首:“是。”

許初:“……”

下午那陣子,她被鬼魂勾了心神,走進河裡的那種冰冷的感覺彷彿還縈繞在身上。

許初:“往後,也會這樣見著很多人的離去嗎?

“會。”趙真儀肯定道,隨後望進她眼裡:“怎麼了?害怕?”

許初忽然偏過頭,聲音輕的像嘆息:“我不能像普通姑娘那樣,嫁人過日子嗎?”

趙真儀抬手將許初的臉掰正,忽然笑了:“你生下來就沒有那樣的命格,別想了,傻初兒。”

許初驀地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嘴巴抿成了一條線:“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這樣的命格?”

趙真儀輕嘆了一聲:“且不說陰吏本就六親緣淺……我不是教過你卦術麼?你能算到你的姻緣線麼?”

許初雖然心知肚明,卻仍執拗的取出三枚銅錢,在掌心搖躑,銅錢叮噹滾落,許初看著卦象越發沉默。

何止沒有姻緣,這緣若是強求,還會成刑剋之像。

許初望著那幾枚定格的銅錢,肩膀鬆懈下來,她蹲下身收好銅錢,才輕聲說:“好了,我知道了。”

趙真儀望著許初,終是沒再說話。

暮色染了半邊天,趙真儀便帶著許初去了陰吏告示牌,他抬手指向其中一個地方。

趙真儀:“這個是卷活釋出欄,通常中心位置的卷軸,就是離這裡最近的卷活,你瞧,這幾個卷軸正是村裡的那些溺死之人的。”

許初望著這些色彩不一的卷軸問:“死人也會發卷軸?”

趙真儀:“是生前的執念、心願成了這些卷軸。”

許初:“那為甚麼有這麼多色澤?”

趙真儀:“顏色越深,代表越難化解。”

許初的目光忽然鎖在其中一個金色卷軸上:“這是梓晴的。”

趙真儀低頭看她:“你想不想做卷活?”

許初:“你之前不是說我沒到年紀嘛?”

趙真儀:“現在可以了。”

許初:“怎麼做?”

許初在趙真儀的指引下,伸手揭下那道卷軸。

展開以後,寫著楊梓晴的姓名、小字、八字,逝去地點,原因為“洪流至死,早逝而怨。”

許初:“這是甚麼意思,她的執念是甚麼?”

趙真儀:“去的太早,還沒在人世間好好走一遭,便匆匆離去。枉死之人,多半有甚麼放不下的,我們去看看她。”

趙真儀牽著許初重返河邊,這時日頭已經完全落下了,河風掠過漆黑的水面吹來,只覺寒意刺骨。

而這次,許初瞧見了更駭人的一幕。

本該在柳家的蘇嫻,此刻竟出現在河中,河水已沒至她的腰際。楊拓與楊梓晴正一左一右的牽著蘇嫻的手。

許初到底是年紀小,渾身一顫,指著河畔的三道身影:“師父……蘇姨她難道也?”

趙真儀臉色沉了下來:“還沒有,我去把她帶回來。”

話間,他便衝向河裡,他使了個訣,指間兩道符飛出,直指的鎖向兩個鬼魂。伴隨著兩聲淒厲的哀嚎,楊梓晴和楊拓便化作黑霧消散,蘇嫻也失去了意識,趙真儀趁機將渾身溼透的蘇嫻拽回岸邊,妥帖放在地上。

隨後,他一道金色的法力渡入蘇嫻的心脈,許初便蹲在一側,指間搭上蘇嫻的腕間,見脈搏穩定,仰頭說:“師父,蘇姨沒事了。”

說著,許初緩緩站起身,困惑的問:“楊叔和梓晴都極好的人,為甚麼死後會……對自己的親人下手?”

“是他們,也是水鬼。”趙真儀說著,看向許初:“為師考考你,知道甚麼是水鬼嗎?”

許初記起先前讀過的冊子:“書上說,水鬼會披著活人最思念之人的樣貌,引他們進水,以此取陽氣,修補自己的陰損,有些還會借活人的軀體附身,搶佔,行換命之事。”

“記得不錯,開啟卷軸吧。”趙真儀拍了拍許初的後腦。

許初依言展開金卷,手掌放在金捲上傳入絲絲法力。霎時,金光漫溢,將方圓幾里籠罩其中。

朦朧水汽飛散在空中,許初看見楊梓晴身影逐漸清晰,她緩步涉水走來岸邊,一直走到許初身側才停下。

楊梓晴溼漉漉的發緊貼著沒有血色的臉側,一雙沒有生氣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許初。

她的聲音飄忽不定:“許初,還有兩月,我便及笄了。我本該穿著嫁衣嫁給柳二公子的,你是來送我走的對不對?”

楊梓晴說著,面色越發陰冷:“我不想走,你別送我走,好不好?”

許初被她說的眼睛發酸:“可是……你已經不屬於這裡了,你不能再留下來了。”

楊梓晴的眼睛驀然湧上血色:“不……我還想活著,我還要活著,我還要嫁給二公子”

在她逐漸越發尖銳的嘯聲中,她身上的黑氣暴漲,說著,雙手便化作利爪直直的撲向許初。

許初已經做好要以武力鎮壓的打算了,可偏在此時,昏迷的蘇嫻悠悠轉醒。

她像是有感應一般,踉蹌著起身,四下張望:“是梓晴嗎?我的梓晴回來了?”

楊梓晴聽見母親的呼喚,周身的黑氣稍稍斂了些,這才茫然轉過身:“母親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許初帶著一絲惻隱,又道:“你剛剛險些將你的母親也帶走了。”

楊梓晴捂著嘴,她瞧著蘇嫻逐漸癲狂的模樣,身上的黑氣徹底淡了。她跪坐在蘇嫻面前,顫抖著伸出手,卻只能硬生生的穿過蘇嫻。她滿臉無措的望向許初。

許初當即使了個符,貼在楊梓晴額前。蘇嫻這才看見自己的女兒,兩人目光對上的瞬間,便相擁痛哭。

“對不起,母親,水太急了,我和爹爹都沒游上來,是我害死了爹爹,對不起,對不起。”楊梓晴泣不成聲。

蘇嫻揉著楊梓晴溼冷的髮絲:“不是的,好孩子,不是你的錯。”

直到符咒的效力消退,蘇嫻再度失去女兒的蹤影,懷抱抱了一個空。她張大了眼,連跪帶爬到趙真儀腳邊,苦苦哀求:“我的梓晴呢?為甚麼看不見她了?”

趙真儀輕嘆一聲,便抬手將她打暈,她這個狀態,在這裡,很容易被其他的水鬼迷惑心智。

楊梓晴見母親如此模樣,拭去眼角的淚,她走到許初身邊:“我剛剛,真的差點害死了母親?”

許初點了點頭:“你已經不屬於陽間了,如果一直留戀在這裡,以後不會只害死你的母親,還有更多的人,或許還有柳二公子。”

聽見心上人,楊梓晴垂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我願意離去,但走之前……能帶我去見見柳二公子嗎?”

許初同趙真儀對視一眼,見趙真儀點頭,她才從袖口拿出一方匣子。

見楊梓晴鑽入其中,師徒二人便攙著蘇嫻趕往柳府。

柳夫人見了蘇嫻,也是驚慌未定,她急忙安排了幾個婢女將人送進廂房。

柳夫人:“抱歉,是我沒看住阿嫻,我會多派點人手多看著她點。”

說著柳夫人拭了拭淚:“阿嫻真是苦啊,我們自小一同長大,年少相約,若以後要是生了兒女,必要結為秦晉之好,沒想到好事將近,竟……”

她話到此已哽咽難言。

趙真儀聽罷,肅然道:“請節哀,還請夫人加派人手看顧,近日最好還是別讓她出門了。”

柳夫人連連應聲:“是,是。”

許初也藉此說明了來意,柳夫人聽了雖面露憂色,還是命婢女將次子喚來。

柳季同身量很消瘦,面色也有些憔悴,拱身行禮時,還能見得微微發顫:“見過趙道長,許姑娘。”

師徒二人也回了個禮,隨後許初輕聲道:“柳夫人,可否留我們單獨說些話?”

柳夫人擔憂道:“這,沒事嗎?”

趙真儀:“柳夫人不必擔心,我會保證二公子的安全。”

在趙真儀的保證下,柳夫人終是帶著僕從退下。

許初這才將匣子開啟,隨後又是一道符貼上楊梓晴。

“二公子……”

“小晴!”

柳二公子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間被點亮,相愛之人相擁而泣,互訴衷腸近半個時辰。

就當分別時刻將至,楊梓晴卻猛地渾身翻湧黑霧。:“不,我不想離開。”

陰風瞬間吹亂廳堂的陳設,濃厚的黑氣裹挾著寒意灌滿於柳府的每個角落。

許初被可怖的陰氣逼的連連後退,還是趙真儀伸手拉了她一把,在她背後託著,她勉強才站住腳。

再望去,楊梓晴雙目已經流出血淚,慘白的手死死扼住柳二公子的喉嚨。那隻手的力道不斷加重,柳季同面色由紅逐漸轉為青紫,他的喉間發出痛苦的嗚聲。

楊梓晴幽幽的聲音裡浸著癲狂:“下來陪我吧,二公子。”

柳季同徒勞扒開扯著頸間冰冷的手指,雙腿在空中無力的蹬動。

許初不得不抽出幾道符,疾射而出,幾道黃符紙定在楊梓晴身上的幾個關竅處,逼的她發出尖嚎,這才鬆手後退。

柳季同雖被放開,卻已吸納了不少陰氣,面如死灰般的倒地不醒。

可許初這招式,似乎並不管用,陰氣僅凝滯了一瞬,便翻卷的更兇。

許初咬著唇,終是擲出一道硃砂符,飛向楊梓晴的心門處。

這是魂魄與塵世最深的牽絆所在,一旦打進這裡,就等同於陰吏親自去承接她身上一半的執念與怨懟。

那一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了滔天的不甘與絕望,對溺亡的恐懼,對未竟婚約的眷戀,對留在人世間的渴望……

沉重的情緒幾乎將許初壓的要站不住腳,她雙腿一軟,半跪了下去,全靠手撐著地面,才撐住身形。

而隨著符紙的光芒漸去,楊梓晴眸中逐漸清明,她看了看一旁倒在地上的柳季同,又看向許初。

她並不是一個蠢笨之人,見此情形已然明白髮生了甚麼,一聲極輕的嘆息自嘴邊溢位。

楊梓晴未再望向柳季同,而是蹲在了許初身邊,扯了扯許初的衣角:“我又做壞事了,是不是?”

許初艱難的直起頭看向楊梓晴,她並沒有回答,反而柔聲問道:“水裡……是不是很冷?”

這話彷彿戳到了軟肋,楊梓晴倏然紅了眼,哽咽道:“嗯……好冷啊。”

許初顫巍巍的抬起手,輕撫過楊梓晴的頭頂:“別怕,我陪著你的。”

楊梓晴忽然想起來,過去,她闖了禍,許初也是這樣,揉著她的頭,說一句:“我陪著你。”

環繞在楊梓晴周身的黑氣,這才逐漸消散,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在淚光中盪開一個很淺的笑:“許初,謝謝你。這輩子實在太短啦,連多和你做幾年密友的時間都沒有。說起來,不過是不甘心罷了,本身合該是大好的前景,只可惜,命運多舛。”

她伸手想碰碰許初的臉,卻在剛碰上的時候,又化作點點熒光:“下輩子,我們還做手帕交好嗎?”

那聲詢問輕的像一陣風,還未抵達耳畔便已散去。許初久久跪坐在原地,半響才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回了個聲:“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