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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別離

2026-03-22 作者:一寸白

別離

趙真儀見狀,笑出了聲:“ 教了這麼久,可學會了?”

許初瞥了他一眼,倏然提起毛筆,在符紙上一筆一畫的寫下符文。隨後,她學著趙真儀的樣子,雙指夾著符紙,凝神催動。

不過,符紙並沒有成功化作千紙鶴,只是輕飄飄的懸浮起來,向趙真儀飛去。

而趙真儀不過抬手捏了個訣,那符紙便在空中一轉,掉頭直奔許初,貼上了她的面門。

許初深出了一口氣,像是較上了勁,一口氣畫了十來張符。可每當符紙飄向趙真儀,總會被他信手轉向,悉數奉還。

不多時,許初的發頂坐著千紙鶴,臉頰、衣襟上都貼滿了符紙,整個人幾乎被埋進了黃紙堆裡。

她的小臉上漸漸張紅,眼裡泛起惱意。

而造成這一切都罪魁禍首,竟還氣定神閒的倚在一旁,要她笑一個給他看。

驀地,許初抽了抽鼻子,竟哭了起來。

趙真儀的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心下微動:莫不是真欺負過頭了?

他趕忙上前,揉了揉許初的發頂,語氣軟了下來:“是師父不好,那……師父給你笑一個,好不好?”

哭聲戛然而止。

就在趙真儀俯身湊近的時候,許初瞬間出手,“啪”地一聲,將一張符紙牢牢貼在了他的額前

在趙真儀錯愕的目光中,許初破涕而笑。

許初笑的眉眼彎彎,吐出兩字:“反擊。”

趙真儀出神的看了她一會兒,才揭下頭上的符,無奈道:“在哪學的?盡不學好。”

許初理直氣壯:“你教的。”

趙真儀挑眉:“我可沒教你使壞。”

許初抿著嘴不接話,只從鼻子裡哼了個聲。

“騙到師父就這麼高興?”趙真儀附身看她。

許初抬眸:“誰叫你老欺負人。”

趙真儀端詳著她的模樣,忽然傾銷:“倒是笑的好看多了。”

許初的笑容僵在臉上,轉笑為瞪:“……”

自那日後,趙真儀彷彿摸到了養育許初的竅門,又像是找到樂趣了,開始存心逗她。

譬如,時而捏些稀奇古怪的訣去擾她分神,時而在教她身法、劍術時,刻意為難。

總要等到她被惹的跳腳,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浸著惱怒和不服氣,趙真儀才含笑上前,溫言軟語地將人哄好。

趙真儀哄人的法子也是五花八門,有時是鎮上鋪子新出的糕點,有時是做些她愛吃的飯菜,有時是新奇有趣的小玩意。

實在不濟,他也會在過招時賣個破綻,讓她把氣撒出來。

許初的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許是在這般日復一日的相處間,讓她整個人也鮮活了起來。

後面的日子裡,趙真儀再帶許初下山時,她已能跟村裡的孩子玩作一團。

村子人大多都是良善之輩,孩子們更是天真不記事,即便許初往日裡不搭理人,但孩子都很敏銳許初到變化,不過幾個嬉笑追逐的午後,他們便熟稔得像相識已久。

楊梓晴仍會主動跑過來牽許初的小手。兩個小姑娘漸漸形影不離,成為彼此的手帕交。

趙真儀見許初慢慢融入了這裡的生活,也放下心來,他開始隔三差五的出去做卷活,這時候便會將許初託付給蘇嫻一家照料。

雖說,許初和普通小女娘學的東西並不相同,但這並不妨礙兩個小女娘夜半並枕,在床榻上說些私房話。

楊梓晴歪著頭問:“許初,你都在山上學甚麼呀?”

許初撐著下巴,想了想說:“師父說我適合學符,一般每天都在畫符,畫完符學些卜算、還有練劍。”

楊梓晴眨了眨眼:“啊?這都是些甚麼?”

“都是我的課業”許初說完,又反問道:“你呢,你不用學這些嗎?”

楊梓晴軟軟的靠過來:“我們女兒家一般都學女紅,像是刺繡、紡織、縫紉這些。”

許初若有所思:“聽起來好像不比我的簡單哦。”

“你的聽著才難呢。”楊梓晴戳了戳許初的手臂,忽然想起了甚麼:“對了,你以後要用這些本事謀生嗎?”

許初點頭:“嗯,你學女紅也是謀生嗎?”

“嗯?不用呀。”楊梓晴說著,臉上泛起淡淡紅暈:“我們女兒家及笄後就要嫁人啦。”

許初驚呼:“嫁人?!”

“對呀”楊梓晴說著好奇的問:“許初,你到了年紀不也要嫁人嗎?”

許初笑了笑,挑起耳邊一縷髮絲:“我已經是修行中人了,不講究婚嫁一事。”

“原來如此……”楊梓晴其實也沒太明白許初說的修行是甚麼。

而後,她聲音輕快道:“不過,我倒是很期待及笄呢。”

許初:“為何?”

楊梓晴的小臉更紅了,聲如蚊蚋:“我從小就定了娃娃親,你也認識的……就是柳家二公子。”

許初恍然大悟:“哦,我記得他,柳季同,前段時間中秀才的那個。”

楊梓晴羞怯的點頭,眼睛亮亮的:“你覺得他如何?”

許初坐直身子,一本正經道:“我來給你算一卦。”

楊梓晴:“好。”

只見許初凝神掐指,合了兩人八字,片刻後展顏一笑:“天作之合。”

“真的嗎?”楊梓晴驚喜的握住許初的手。

許初挑眉,含笑望向楊梓晴:“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日子一晃而過。

連綿一週的暴雨初歇,夏末的蟬鳴還未消。村子裡的男人們便迫不及待的金山打獵、下河捕魚,想為家裡添些葷腥。

蘇嫻的夫君楊拓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清晨,楊梓晴拽著楊拓的衣角軟磨硬泡,非要跟著去捕魚,說要給爹爹幫忙。楊拓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平日裡就寵的沒邊,終究還是帶上了她,與幾個相熟的村民一同乘著船入了河。

船行至河心,眾人還在笑談雨後天晴,正是捕魚的好時機。誰知這閒話未落,上游忽然傳來巨響。

或許是積水太多,又或許是堤壩年久失修,河水沖垮了河防,如巨獸張著血口撲來,瞬間將一襲人全部捲了進去。

漁民們雖熟水性,可那水流太急太渾,幾個大浪砸下,便能將人拍暈。楊拓水性極佳,卻因為護著女兒束手束腳,他拼盡全力將楊梓晴往岸邊推,可小姑娘被湍急的河水嗆得不停掙扎。

結果不言而喻。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厄,有些僥倖被衝上岸的一兩人間回性命,而楊拓父女再也沒能回來。就連屍首都尚未尋回。

村子裡連夜聚滿起了人,不少婦女已經忍不住抽抽嗒嗒的嗚咽。畢竟此刻仍未回來的,只怕是天人永隔了。

趙真儀就是這時候被請下山的。

這行,他帶上了許初,原因無他,教再多,也不如親身歷練一番。

再者,許初確實已經到了該歷練的年紀。

趙真儀先是取出幾個銅錢,在眾人面前一一排開,推算初七八個人的方位,最後將剩下的兩人交給許初來算。

這些年來,許初用功絲毫沒有懈怠過,此類的卜算也本是基礎,憑藉失蹤之人的貼身之物與八字,她很快便確定了最後兩人的方位。

方位既定,村裡立刻派人分開尋找。

有些人被衝的極遠,幾乎快到下游。待將所有逝者尋回,也已是三日之後。

蘇嫻見著夫女的屍身,當場哭暈了過去。連日的煎熬與等待,早已讓她心力交瘁。

這是許初在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這麼近的感受到人世間的別離。

其中一人,還是她的閨中密友。她不禁沉浸在這種失去甚麼的情緒裡,眼眶泛紅。

最終,她被趙真儀推了推身子:“初兒,隨我去做法事。”

許初點了點頭:“嗯。”

白色經幡在河風中簌簌作響,供臺靜靜的立在岸邊。趙真儀端坐在中央,誦唸往生的經文,隨後他便和許初一同畫了數道符紙,一一貼在周邊的樹幹上。

“趙道長這是在做甚麼?”

“聽說是為了鎮兇。”

“哪來的兇要鎮?這不都是咱們村裡人嗎?那幾家,還有老楊家,哪個不是好人。”

“誒呦,你不懂可別亂說,我之前聽說過,這種天災喪命的,容易生怨,要是不妥善安置,只怕會鬧些怪事。”

兩人貼完符後,趙真儀開始運法催動符紙,許初則站守在供臺右側。這是她第一次隨師父行法,尚不熟悉這些繁瑣的章程,因此她只做了些輔助的活。

他們貼的那些符,並不是村裡人說的甚麼鎮壓之用,相反,這是引渡,淹死的人會在洪流裡找不到回家的路,這些符正是引他們歸路,進入輪迴。

就在趙真儀做法期間,許初忽然瞧見河裡有一男一女正在朝她招手。

他們離得很遠,臉上模糊一片,幾乎看不清。

待她回過神來,半截身子已沒入河中。幸好她的另一隻手被趙真儀牢牢拽住,正奮力將她往回帶。

趙真儀望向那個身影,聲音沉靜:“不甘心,也不能帶走我的徒兒不是?”

許初驚魂未定,一陣後怕,這才看清出遠方那兩人,正是楊拓和楊梓晴。

只是他們的模樣已經變得過分駭人,楊拓的腰腹幾乎是斷開了,還能看見些內臟;楊梓晴的面龐浮腫,一道深長的傷口貫穿臉頰。

此刻,楊梓晴正陰晴不定的死死盯著許初。

許初隱約聽見楊梓晴幽幽的冷音:“阿初,來玩啊……”

但她望著楊梓晴那漆黑無光的眸和咧開的血口,幾乎要嚇昏了頭。

趙真儀迅速將許初帶回岸上。

岸上的村民早就躁動不安了起來:

“這是怎麼了?”

“太嚇人了……”

“我看阿初那孩子像被甚麼牽著往河裡走過去了。”

“又鬧鬼了!”

“趙道長,您快些處置了吧,這看得人心裡發毛!”

趙真儀將外衫脫下披在許初顫抖的肩上,始終握緊著她的手,他側過身朝身後道:“鄉親們先請回吧。這裡要生變故了,不宜久留。歸家以後,切記閉緊門戶,七日內莫要隨意走動。”

聽得趙真儀吩咐,村民們紛紛離去,折返回家,只留下兩三戶,他們的家裡都死了人,不願意就這麼回去。

蘇嫻像是感知到了甚麼,有些瘋癲的撲上來抓著許初:“是不是我家的?是不是梓晴來找你了?”

許初被她抓的肩膀生痛,雙目瞬間紅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又或者這時候到底該說甚麼才好?

趙真儀立刻將兩人分開,緩緩道:“蘇夫人,請節哀。”

蘇嫻忽然笑了起來,笑的渾身顫抖,她的視線從許初身上挪到趙真儀身上,死死瞪了片刻,她嘶吼道:“節哀?我夫君和女兒都沒了!我以後的日子還有甚麼盼頭!”

她的聲音聽起來淒厲又悲涼,踉蹌了幾步,最終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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