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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往事

2026-03-22 作者:一寸白

往事

許初覺得她這次跟師父下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自從踏入這個詭異的無間,她的意識便時明時暗。不是在昏迷,就是在陷入昏迷的路上。

而此刻,她好似又進了二丫的記憶幻象裡,還是因為剛剛那個怪異的“穗秋神”。

到底甚麼情況?

幻象之中,二丫正被趙真儀抱在懷裡,顛簸在行進的馬車上。

趙真儀聲音柔和:“醒了?”

二丫本想揉揉發澀的眼睛,可她渾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連抬手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做到,只能軟綿綿的灘在趙真儀懷裡。

“嗯。”二丫怔了好一會兒,才遲鈍的回了個音。

“感覺如何?”趙真儀輕聲問。

二丫的聲音帶著虛弱的茫然:“我……為甚麼動不了?”

趙真儀安撫道:“別怕,我給你下的封印生效了。”

二丫思忖:“封印?”

趙真儀解釋道:“是壓制你身體裡穗秋神的印記用的。”

這番話對年僅九歲的二丫有些晦澀難懂,又加上她的身體極度睏乏,她沒有繼續思考,很快就在馬車的搖晃下又沉沉睡去。

回程的路總共沒有多遠,不過半日,趙真儀便將二丫帶回了無憂觀。

這時候的無憂觀中一片冷清,處處只留著趙真儀一個人的生活痕跡,就連山門前那片日後幾人修煉用功的練功場也尚未修建。

二丫被趙真儀像擰小雞崽子似的,一路提到側屋。她身子剛一落地,便徹底脫力,如一團軟泥般癱倒在地,唯有一雙漆黑的貓眼左右轉動,觀察著前方。

隨後,她就瞧見趙真儀手持著一個圓缽走了進來。那圓缽的缽身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流光暗蘊,像是件法器。

趙真儀不慌不忙,先是細細的磨了硃砂、又燒了一道符紙。後將硃砂粉倒進區,又將灰燼盡數掃入,又倒了一碗水,最後割破自己的掌心,將鮮血流了進去。

倏然,缽內金光閃爍,一團混沌的氣流自缽口升騰,凝聚上方。

接著,他執起一支毛筆,蘸滿缽中殷紅的液體,他以二丫為中心,八個方位為軸,寫下一路鮮紅的符文。

二丫歪在地上,有些好奇的問:“叔叔,你在做甚麼?”

趙真儀沒有看她,手下未停,口中回著:“封印你體內穗秋神的聯絡,以後,你便不必被穗秋神驅使了。”

待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封印陣生效,屋內風聲大作,二丫先是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隨即雙眼一閉一睜,張開時雙目血紅。這種詭異的過程持續了將近半柱香的時間,她眼中的血紅才如潮水般退去,逐漸恢復清明。

隨後,二丫坐起了身,伸手動了動手腕,她的視線從自己腳尖緩緩而上,最終停在面前正在掐訣打坐的趙真儀身上。

趙真儀見大功告成,這才起身走到二丫身前蹲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了,感覺怎麼樣?”

二丫歪頭看著趙真儀:“你是誰?”

趙真儀審視了二丫兩眼,伸手搭上她的脈搏,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是你的師父,趙真儀。”

“趙真儀……”二丫無意識地跟著唸了一遍,又問:“那我是誰?”

趙真儀一手摸上下巴:“甚麼都不記得了?”

二丫茫然:“甚麼?”

趙真儀聞言,忽然淺淺笑了:“忘了就忘了罷,那我便許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從今往後,你叫許初。”

“許初……”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陌生的自己。

而後就見著趙真儀拿了一瓶雪白的膏,為許初全身塗滿了這膏體,而後神奇的事發生了,許初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傷疤都逐漸消失不見。

許初現在的心情複雜難言。她無法真正理解‘二丫’這個身份強塞給她看的一切記憶。說到底,從始至終她都不過是個被迫入座的看客,旁觀著一段與自己空白的往年相吻合的記憶。

包括現在眼前的這一幕,在她真實的記憶裡都是模糊不清的。

或許是因為當時剛被封印完,神智混沌,並不能清晰記得許多事。

而在往後與趙真儀的相處的漫長歲月裡,趙真儀對這些往事始終隻字未提。

她對人世最初的、確切的記憶,起點便是無憂觀。記憶裡的自己,總是安靜的跟在趙真儀身後,一步一履。

彷彿就是為了彌補許初記憶中這片巨大的空白,眼前的幻象並未停止。

幻象之中,封印完成後的整整一年,許初都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為此,趙真儀不再外出承接任何卷活。

當時許初的狀況極其糟糕,除了基本的應答以外,終日只是呆坐著,一坐就是一天。即便飯菜盛好放在眼前,她都不曉得要動筷吃。

活像是丟了魂。

這時的趙真儀也沒養過孩子,何況還是這種無法自理的孩子,面對這種情形,他顯得束手無策。

所以那陣子,他便常常牽著許初去山下,走訪山下安平村的村民。

村裡有不少帶孩子的婦人,閒暇時常帶著自家孩子去村頭看戲,或是帶著年幼的孩子聚在一處閒聊玩耍。

趙真儀就這樣帶著他家的小姑娘,混入了這群婦人之中。

安平村是個鄉下地方,民風淳樸,沒那麼多男女大防的講究。

再者,趙真儀經常主持村裡的法事、操辦喪儀,又或者哪家有些甚麼怪事,也總請他出面化解。一來二去,村裡人早不拿他當外人。

蘇嫻是這些婦人中性子最熱絡的一個。她見趙真儀突然領了個小姑娘回來,又全然不懂如何照料,便時常提點趙真儀些養小姑娘該注意的事。

譬如要格外耐心、言語要溫和、更要從小注重品行的教養等等。

此時的趙真儀,宛若一個剛啟蒙的學生,手上總帶著本冊子,將蘇嫻的話一一記載。

見他如此鄭重,蘇嫻的話匣子便關不住了,目光憐愛的投向那安靜的過分的小姑娘:“哎呦,道長,您家這小娃娃長的真是小貍似的漂亮,就是性子太靜了,總不開口說話,是不是小姑娘平時沒人陪著說話?我家梓晴跟她年歲相仿,我讓她多帶著您家的一起玩,這小孩啊都愛扎堆,處著處著就話多了。”

趙真儀溫笑道:“多謝蘇夫人費心,如此再好不過。”

蘇嫻家的小女楊梓晴剛滿十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起先因著母親的叮囑,她也嘗試去拉許初一同玩耍。可許初的性子實在木訥的厲害。

小姑娘戳了她幾回都得不到半點回應,剛拽著許初的手走出去幾步,許初便又猛地掙脫開,扭頭跑回趙真儀身後,緊緊攥住他的衣角,再也不肯挪動半步。

楊梓晴急的直跺腳:“走呀,我們去玩嘛!你別總扒著你師父啦!”

許初就只是張著一雙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嘴巴緊抿,如一個不會說話的瓷娃娃。

楊梓晴跟她拉扯了幾回,終於氣餒了,小嘴撅的老高,腮幫子也鼓了起來。

好在很快便有其他孩童喚她,她便轉身匯入那堆嘻嘻哈哈的孩群裡,小孩的記憶很短,玩起來,楊梓晴就忘記許初這個人了。

後來,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先給許初起了一個外號:“木人”

這稱呼很快就在孩童間傳開,其他的小孩也有樣學樣,見了她便來上一句:“木人。”

“木人真無趣!”

“木人不說話!我們不跟她玩!”

沒回聽見,許初都只是呆呆的,沒甚麼反應,依舊緊緊扒著趙真儀的衣角。

小孩們瞧見她平平無奇的反應,漸漸連嘲弄的心思也歇了,後來見到她,索性繞道走。

趙真儀低頭,無奈輕拍她的後腦勺,柔聲問:“為甚麼不和他們一起去玩?”

許初仰著小臉,目光直直的望進趙真儀的眼裡,半響,愣是一句話都沒憋出來。

其實,許初也說不清為甚麼,她的意識就宛若白雪落滿的原野,茫茫然,空蕩蕩。

她不想和旁人玩耍,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彷彿只有牢牢抓緊眼前這個人,她才能確認自己與這世間還有著微弱的聯絡。

趙真儀忍不住輕笑:“我這是真養了個小木人麼?”

許初的眸子暗了暗,憑著其他孩子的叫喊中,她直覺這個詞並不是甚麼好話,於是她認真的反駁:“不是。”

許初很不滿他也學著旁人那樣喚她,可又不知道該用甚麼來表示,冒了兩個字以後,便只能瞪著一雙圓鼓鼓的眼睛看著他。

趙真儀覺得她這反應也是有趣,笑道:“整日悶不吭聲,只會瞪人。哪來這麼大脾氣?不叫你小木人也行,那你同為師多說說話。”

許初想了想,乖乖應聲:“噢。”

那段被叫“小木人”的日子裡,恰是許初最乖的時期。乖到趙真儀提了任何要求,她都會照做。

即便有時,連她自己都覺得趙真儀提的要求很不合理。

譬如:“初兒,你給為師笑一個。”

許初順從的扯了扯嘴角。

趙真儀挑剔的搖頭:“笑的不好看,重新笑。”

許初咧開嘴,嘗試重新笑。

趙真儀面露嫌棄:“醜死了。”

許初撇了撇嘴,瞪著他:“那你教我笑。”

“你看見為師都不高興,自然笑的不好看。”趙真儀說的理所當然。

許初沉默了。

高興?能高興嗎?許初忍不住想。

就在方才,趙真儀提筆在黃符紙上緩緩寫了兩個符文,他寫每一筆都刻意放慢,確保許初能看清楚。

趙真儀便寫邊說:“這是追蹤符,使符者在用的時候,要在心裡想著被追蹤者的形貌,想的越清晰,追蹤符的效用才能發揮的更好。”

話音剛落,他便雙指拈起剛畫好的追蹤符。垂眸凝神間,那符紙便化作一隻靈動的千紙鶴,紙鶴撲稜著翅膀,在空中打了個旋,便直指撞向許初的額頭,最後又輕飄飄的棲在她的頭頂。

趙真儀笑眯眯的又拈起一張符:“去。”

又一隻千紙鶴撲騰飛來,不偏不倚,再次撞上她的額心,最後落在她身上。

如此接連幾次,許初摸著泛紅的額頭,終於垮下小臉,聲音帶著隱忍:“你能不能……別讓紙鶴撞我了。”

趙真儀眉梢輕挑,笑的無辜:“傻初兒,你不會躲嗎?”

許初被他噎的說不出話,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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