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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 化為湖泊

一百三十三化為湖泊

桌上正愉快地喝著酒,門外忽有人問:“請問盛元君回來了嗎?”紛紛扭頭,便見倭人原騰休一也就是陳亮,站在門外含笑問著話。

寧大華隨即將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水四濺,落在他手背上,他板著臉指責苗金花,對門外的人置之不理:“喊你回來吃飯,我就是想當著你們姐姐、姐夫的面,好好問問你,你是不是不想做我們寧家人?不想做,可以立刻走!我們寧家祖祖輩輩都是清白人,絕不會和倭國鬼子勾結!”

他嚷嚷著大喊大叫,這話既要下苗金花的臉面,又要說給門外鬼子聽。

寧盛元立刻起身勸道:“爹,您不要動怒,我去去就來。”斜眼望了望苗金花,低聲催促,“還不快走!”

苗金花訕訕地起身,勾著嘴角,臉色卻極為難看,忙隨他匆匆離開了家。

原本愉快靜好的團圓飯,就此鬱悶地散了席。高飛領玉瑤回四時春午休,英英和大姐在廚房洗碗,二老以及宋明都各自去午睡了。

“英英,你講,盛元不會真的成了漢奸吧?”寧盛蘭輕聲問。

朱英英笑笑:“那也是苗金花慫恿的。”

寧盛蘭聽了,滿臉憂愁地望著她:“我聽金花講,倭人很快就要佔領我們所有地方,以後這裡都是倭人講了算。盛元這時候多幫幫倭人,往後我們寧家在梅河,就甚麼都不怕。”

“大姐,”朱英英冷笑,“苗金花心術不正,就憑她乾的那些事,你覺得,她的話能信嗎?她這是要當賣國賊,自己拿不下梅河,就想借倭國人之手達到目的!”

“那……”寧盛蘭瞠目結舌。

朱英英笑笑:“別急,待會盛元回來,我問問他。”

為等寧盛元,她收拾好碗筷,送走姐姐、姐夫,坐在堂屋,手裡拿著他以往的書籍,看他青年時所作的批註。

“英英。”許久,寧盛元走了進來,含笑坐到她對面,望著她手中的書,輕快地笑了笑。

朱英英合上書本,開門見山:“那個原騰休一,中國名叫陳亮,當年我去安慶找你時,就見過他和苗金花在一起。”

寧盛元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換上沉著的笑容,給她一顆定心丸:“放心,我是中國人,絕不會做對不起中國人的事。我不僅是中國人,還是中國官員,我眼裡都是百姓和山河。”

言下之意,他絕不會成為漢奸。朱英英信他,關於此事不再追問,望了望手中書,想起了過往,記起他離別前對他的誤會。

“對不起。”她為年幼無知的自己而道歉。

寧盛元卻釋然地微笑:“能等來這句道歉,就算沒有遺憾了。英英,其實不用道歉,你我都是別人的棋子,所走的路自然無法由自己選擇。不過你很幸運,遇見了高飛,他帶走了你。我很感激他。”

“你變了。”英英笑著誇他。

他長嘆一聲:“不是變了。是老了,經歷多了,長大了,很多事懂了,透了,明白了。”

朱英英望著他。

他猶豫地垂下眼瞼,又輕聲道了句:“其實還有件事放不下。”

“是甚麼?”英英好奇。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推至她面前,含笑說著:“英英,這些年過去,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

朱英英錯愕地皺起眉頭,視線從他臉上移向紙張,卻見紙上寫著:【倭軍正在四條大街上埋炸藥】

她瞪大眼睛,盯著那白紙上的黑字。

“你真不要臉!”朱英英心慌,努力使神色鎮定,佯裝滿腔憤怒,一把揪起紙張,攥在手心,猛然起身,朝寧盛元怒吼一聲,“滾——”

寧盛元望了望她,默默起身,走出家門。由他從中周璇,倭人暫未對梅河人做任何舉動。

可高飛與朱英英、張喬金心中皆如明鏡,如今的局勢,倭軍攻打梅河那是早晚的事。

望著紙上醒目的文字,朱英英攥緊拳頭,不由得擔心寧家門外可能盡是倭人的炸藥。

一座座城池淪陷,直至南京,她再沒睡過安穩覺。惶恐中,記掛在上海讀大學的兩個兒子,曾多次電報催促他們回來,然高飛卻去電阻止了兒子們。

他說:“大丈夫應明白一理,有國才有家,學校停課,那就奔赴戰場,保家衛國。”

兒子們心有鴻鵠,見不得那倭人囂張侵略,聽了父親這般教導,兄弟二人立即結伴從軍,投去微薄之力。

寧大華捨不得外孫們,為此事整夜無法入眠,天未亮便起身:“孩子還那麼小,怎麼能去打仗?”

正說著,“轟”的一聲響,接著又是一陣巨響,隨後便聽見空中有“嗡嗡”的聲音。

“甚麼東西?”滿頭銀髮的江菊在床上驚慌大喊。

“爹——娘——”朱英英在大門外匆忙拍著門板,“倭人的飛機炸了縣政府,攻打舒城了!”

老兩口聽了後,顫巍巍地一前一後,跑向堂屋,手忙腳亂地拉開門閂,才見英英牽著外孫女玉瑤匆忙進門。

“爹、娘,關好門,千萬不要出來!去地窖裡躲著。快——”朱英英拽著女兒的手,推著寧大華,又鬆開女兒的手,推著江菊,急忙朝院裡北牆根的地窖走,“千萬不要出來!”

將爹、娘與女兒送入地窖,她忙爬出來,從柴棚裡拽了十幾捆柴火,蓋去地窖上。

“玉瑤,照顧好外公、外婆,千萬不要出來。等我回來叫你們,你們才能出來!”

“曉得了,媽媽。”玉瑤應聲。

“英英——”江菊忽揚聲喊,“你去哪?盛元和小飛呢?小志……玉安,玉祥,他們甚麼時候回來?還有你大姐和小鳳她們?你快想法子讓他們回來——我們一家人要在一起,要在一起!”

朱英英心裡一軟,鼻頭髮酸。

去年臘月,小鳳的丈夫帶孩子、寧盛蘭、宋明去南京城探親,恰逢南京淪陷,一家人早已葬身南京,再也無法回來梅河。那晚英英哭到情緒崩潰,只想前往南京收屍,若非高飛與寧盛元極力阻止,她勢必要去一趟南京的。

這件事一直瞞著二老,沒有人敢說。

此刻,她也不知今天之後是生是死,安頓好父母與女兒,是她目前唯一能做到的。

“娘,您放心,小志和您外孫們都好好的,他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說完,轉身便跑,從外鎖上大門,做出主人已逃離的假象。

出門遇見塗家寶,領著寶秋往十字街跑,她立即將人喊住:“你們這是要去哪?”

“寶秋擔心他姐,我送他過去,他們姐弟在一起,我也能放心。”塗家寶邊說邊往南大街跑。

朱英英來不及多想,只覺得糖糖在婆家,定比梅河安全,立即跟著喊:“去了你們就不要再回來,留在糖糖那裡,會比梅河更加安全。”

“朱英英,別以為只有你聰明,我不比你笨。把寶秋送過去,我就回來!難道你忘了,你們的計劃不能少了我嗎?”

“計劃都已經實施了,你還回來幹甚麼?”朱英英壓低聲音,“點火的人已經夠了。到時候謝三翹也會趕來幫忙!”

高飛、張喬金、寧盛元以及塗家寶已做好了準備,隨時會搶先點燃倭國人預埋的威脅炸藥,一旦點火,梅河將頃刻間化為湖泊,就此毀掉苗金花與倭人勾結的根基。

塗家寶笑了笑:“我爹孃的牌位還在家裡,我怎麼能不回來?再講,我也參與了保家衛國這種大事,我要親自在戰場,我要親眼看著我們的敵人失望的眼神!”說著,已領寶秋快步走了。

一切並未像高飛與朱英英擔憂那般,倭人當天沒有侵略梅河,只是進來了一些倭軍,持著械,昂著高傲的頭顱,在街上巡視,將梅河人看管起來。

隨後從各處湧入大量無家可歸之人,皆知曉梅河有倭君,不會夜晚有飛機轟炸。

四條大街坐滿了逃難者,男女老少孩童擠在一片,所幸已春暖花開,氣溫適宜,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尚能對付。

可失去家,親人失散,即便湧入這梅河,也只能空著肚子。

病老者撐不了幾日撒手人寰,嬰幼兒的啼哭聲此起彼伏,榨乾了孃親的奶水,扯著嗓門哭個不停。

幾乎一夜之間,梅河原有的三千人直漲至上萬人。

起初攜錢逃命者,還可在梅河各大鋪子買些吃食,可梅河船舶早已被迫停運,所能供給的吃食有限,即便有錢也無處可買。

餓得無法支撐者,只能上門乞討。逃難者太多,梅河人自顧不暇,哪裡還有糧食施捨?

如此這般,持續了半個多月。朱英英思來想去,問高飛:“實在不行,我們煮幾鍋粥吧?”

“我們的糧食有限,解決了今天,明天怎麼辦?”高飛反對,“要是真這樣去辦,只怕有更多危險。”

“煮一天是一天吧。”寧大華由外孫女玉瑤攙扶著走上四時春臺階,“這兩天餓死的人越來越多,只怕到時候都是餓死的,抬屍體都來不及。”

“爹,您怎麼來了!”朱英英剛聽見老父親的聲音,便立刻迎上去,斥責女兒,“玉瑤,不是讓你看住外公,不許他出門嗎?”

“媽媽,這你可就錯怪我了!”玉瑤道,“是外公求我帶他來的。他講,再不出來看看,可能就沒機會了。”

一語成讖的事,就發生在第二天四時春施粥時。聽聞四時春掌櫃施粥,逃難者爭前恐後地奔起來,推搡著往前擠。

寧大華站在門口,拄著柺杖朝湧來的人群揚聲喊:“不要著急,不要著急,一個一個來,擠來擠去,把鍋打翻了,哪個都沒得喝。”

飢餓者此刻哪有閒心聽他說話,甚至嫌他立在門口礙事,更加擁擠著往前衝,猛地一下將顫巍巍的老人擠倒,也不管他死活,抬著腳便踩上去,都去搶門內那滾燙的白粥。

“外公——”玉瑤失聲大喊,眼淚止不住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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