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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 化為湖泊

一百三十二化為湖泊

朱英英如今留著齊耳短髮,幹練利落,三七開分,劉海斜向一側,直別去耳後。

高飛打趣她說:“這叫‘革命’頭。”

她對鏡微笑。革命頭,革命心,她與高飛在三年前雙雙加入共產黨,利用火輪船的便利,由梅河、安慶、蕪湖,再到上海,為革命軍悄悄輸送軍糧與所需物資。

此事原本只有高飛參與,他早在婚前便看出政局方向,在上海結交了好些革命好友,隨後便開啟了長達十幾年的物資輸送——這便是苗金花一直想探尋他的那秘密。

婚後他將此事告訴妻子,妻子只道他此舉高明,自然也願意幫著他掩蓋秘密。

三年前,倭軍佔領了東北,他夫妻二人在家義憤填膺地拍桌洩憤,不久申請加入共產黨,為黨正式服務。

在梅河鎮,這件事無一人知曉。直至去年夏天,張喬金灌酒灑淚,埋怨無法施展心中夢想時,高飛才借酒將秘密宣之於口。

張喬金立即清醒,一把拽過他手臂,疾言厲色地請求他幫助,一同加入共產黨。

高飛原有心相邀,可在這動亂年月,不敢輕易向人開口,見他鬥志昂昂,只得應下。

於是,梅河鎮便有了三位共產黨員。

見那倭國人以生意或訪友為名,在鎮上吆五喝六,恐嚇膽小者時,三人尤想將其拎出梅河去。

苗金花如今愈發放肆,自東北被倭人佔領後,她便放出訊息,謠傳往後整個中國都會是倭國的天下,讓百姓們乖乖聽話,不然有一個殺一個。

這種話一旦流入街頭巷尾,普通膽小者聽了,哪個敢不聽話?見了倭國人,忙不疊地點頭哈腰,朝鬼子行禮。

張喬金望著如今烏煙瘴氣的梅河,只恨不能將流入進來的倭人逐個殺了,他氣憤地捶著四時春桌面:“實在太氣人了!我堂堂的泱泱大國,居然被這些倭人鬼子佔了。自從他們進了鎮子後,竹器廠的生意越來越差,運往國內的竹器不是被政府收押,就是被倭人攔了去!這樣下去,百姓哪年才能看到太陽?”

他與高飛同歲,皆已年近半百,下巴的胡茬早已花白,塌陷的眼窩、臉頰的皺紋,依舊無法改寫他腹腔裡那顆熱血的愛國之心。

高飛淡然微笑,以平淡語氣安撫好友激動的心:“竹器廠停工,輪船往後便沒了運送物資的名義了。苗金花將倭人引來梅河,就是想曉得我這輪船後的秘密。那我只能駁了她的意,暫時停下。”

朱英英微微點頭:“好在鋪子裡的生意還能繼續做。竹器停工,輪船無法再來梅河,可旁的地方的生意還可繼續,只不過要格外小心了。”

“如此一來,我可就閒下來了。”張喬金長吁短嘆。

朱英英笑笑道:“張大哥不妨借這個機會回家探探親,嫂子也該想你了。”

不料,張喬金卻突然說:“既如此,那我便回去一趟。不過在走之前,我想去看看塗家紅。”

這倒令朱英英與高飛滿臉詫異,兩人皆瞠目結舌地望著他,先是微微愣神,隨後才詫異地笑了出來。

“好你個姓張的,原來你早看上塗家紅了!”高飛嗔怪地打趣他,“既然喜歡人家,為甚麼當年不講?現在人都走了快十年,你才講出真心話。”

“談不上喜歡,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張喬金訕笑著辯解,“她曾求我一件事,我沒答應。”

“甚麼?”朱英英愕然,無比好奇。

張喬金坦然相告:“那時候她已嫁給汪小二,突然有一天來到我面前,說汪小二打她,她無法忍受。求我收留他,跟在我身邊,擺脫汪小二。可是……我沒有同意。”

“後來,你後悔了?”朱英英遺憾地問著。

張喬金抿嘴笑了笑,並未正面回答。至於他是否後悔,是否動過心,沒有人知曉。不過,他回江蘇前,去看了塗家紅,與她說了會話,算是離別前的道別吧。

朱英英想,倘若塗家紅還活著,倘若她能成功離婚,倘若張喬金當真喜歡上了她,或許便能離開梅河,隨他飛向海闊天空。

正如此想著,聽見寧大華在身後長嘆一聲,揹著那雙枯瘦的手,勾著再也無法挺直的老腰,慢慢從身後走來,腳步輕輕地,從她身旁經過,抬著臉望向四時春鋪門外。

“盛元怎麼還不回來,這要是倭人打來了,怎麼辦?”蒼老的嗓音裡盡是對兒子的期盼。

朱英英走上前,攙扶著他:“爹,盛元講,八月節肯定回來陪你喝酒。您老就想著兒子,也不記掛大姐,當心大姐曉得了難過!”她笑笑,又道,“到時候,大姐他們一家也來了,我們一家都齊了,好好團聚團聚。”

寧大華移動一腳步,慢慢轉頭望著她,抬起手在她額頭輕輕敲了敲:“死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敢講你爹!”

“爹!”朱英英嬉笑。

寧大華忽凝視著她,一雙昏黃的眼睛,慢慢在她臉上巡視,隨後低垂鬆弛的眼簾,望向她挽著自己的手:“英啊,盛元這輩子過得苦吶。他心裡的苦,從來不跟我們講,可我都曉得。”

朱英英點頭。

“他討厭苗金花,討厭小志,不滿意苗金花的所作所為,可命運就是這樣為他安排的,他沒法子呀。”寧大華嘆氣。

朱英英微微頷首,忽脫口而出:“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爹的師兄馬旺財叔叔。”

她抬頭望向寧大華,寧大華卻滿眼憂傷地看向了遠方。

“爹,您講命運奇怪不奇怪?”她笑著問,“分明是馬旺財負了金如玉,苗金花卻將所有的過錯算在我們寧家頭上。我們寧家,是不是要唱一出竇娥冤?”

“這世上本就沒有哪個對,哪個錯,都是人心貪婪罷了。”寧大華並不知曉苗金花的所作所為,但早已猜出幾分,只是往事雲煙,隨時光飄遠,何必再去追憶?

說完,他慢慢往前走,步下臺階。

“您回家嗎?”朱英英跟上去扶他。

他下了兩級臺階,停下,緩慢轉身,笑道:“你娘一個人在家,我擔心她悶,回去陪她。我的孫子們都出去上學了,我和你娘只能互相為伴,開解對方了。”

朱英英笑,扶著他走穩,目送他往西大街慢慢走去。

中秋節上午,寧盛元在朱英英多次致電催促下,終於回來了。自留學歸來,他出現在梅河的次數,當真是屈指可數。

苗金花打著他的旗幟,在梅河公開和倭人往來,謊稱這是寧盛元從中放水之故。

有些不明白又恨又怕倭人的百姓便信以為真,只在背後偷偷罵寧家出了個漢奸。

“漢奸回來了,漢奸回來了——”不懂事的孩子們指著一身西裝的寧盛元喊叫。

寧盛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總是討厭梅河人,以往討厭,後來討厭,如今更是討厭。

“盛元,回來了啊。”塗家寶坐在門前同他打招呼,見他西裝革履,意味深長地笑著。

寧盛元自然能從他那眼神裡看出輕視的意味,略點了點頭,便轉身往家門裡走。

塗家寶的聲音又從背後響起:“現在官越做越大,看到我們這些人,都不想理了吧?”

“怎麼會!”寧盛元回頭笑笑。

塗家寶也笑了笑。

“是盛元回來了嗎?”還未走進二門,便聽見苗金花那溫柔的嗓音,寧盛元下意識蹙起眉,被她堵在二門。

“你怎麼在這?”寧盛元不客氣地問。

她倒是臉不紅心不跳地挽起他的手臂,親暱地靠著他:“今天八月節,一起吃團圓飯啊。”

“我是問你,哪個讓你來的?”寧盛元板著臉,掙開她的手,邁步向廚房走去。

“爹喊我來的。”苗金花邁步跟上。

“爹,娘,大姐,英英,我回來了。”他一個個喚著親人。

苗金花聽“英英”二字,臉色一陣白一陣黑的,只道他理應喚“二姐”才對。

“盛元。”不料,竟是高飛從廚房探出頭,首先迎了上來,“你這個大忙人,可算回來了。爹孃天天唸叨你。”

“二姐夫。”寧盛元朝他笑了,走上前停下,“實在對不住,真的太忙了。各種會議,開不完……”

“藉口!”朱英英從高飛身後擠出頭,嗔怪地瞪著寧盛元。隨後寧盛蘭與宋明也跟上來打招呼,最後才是寧大華與江菊。

朱英英忙讓開,牽著滿頭銀髮的江菊,送到寧盛元面前,笑道:“娘最想你了。”

一句話激紅江菊眼眶,淚水不由得直滾,卻揚著嘴角微笑,高興地細細打量兒子。

“兒子不孝,讓爹孃擔心了。”寧盛元抬手為老母親拭淚。

看得朱英英鼻頭一酸,眼淚跟著往外衝,她忙別過頭看向高飛,二人相識而笑。

站在最後的寧大華紅了紅眼眶,又笑著說:“哎,孫子們一個都不在家,要是都在家,該多好!”

話音未落,玉瑤在最後嚷嚷地著:“外公偏心!分明我在家,您卻講‘孫子們一個都不在家’!”

惹得長輩們鬨然大笑。

男人們坐在院中聊著當前局勢,女人們在廚房準備午飯,陣陣笑聲,伴著玉瑤的歌聲,洋溢著多年來不曾見過的歲月靜好。

兒子、兩個女婿陪寧大華說笑,喝酒,讓老人家吃了頓極為舒心的團圓飯,妻子與女兒相陪,含笑望著他們。

寧大華敲了敲酒罈子,望著高飛,含笑問:“小飛可記得這酒了?”

高飛喝得兩頰通紅,眼神迷離地盯住酒罈子,片刻才搖了搖頭:“記不住了。”

江菊哈哈大笑:“那是當年你給英英下聘的禮!”

“那不是下聘。”他恍然大悟般笑起來,隨後搖頭解釋,“那只是小婿孝敬您和孃的。”

寧大華喝得倒不多,他年紀大,女兒們不許他貪杯:“不是聘禮?哪有這樣送禮的呢?”

英英接話,笑道:“他不是有錢嗎。送那禮,我還覺得少了呢。爹,他娶了您最優秀的女兒,卻沒有下聘,還偷偷搶了去,您是不是該好好懲罰他一下?”

話趕話說到這,也正是寧大華將子女們聚到一處的原因所在。他呵呵笑笑,望了望高飛,滿意地笑了笑:“我覺得小飛沒錯。”

“爹!”英英撒嬌,“您偏心!”

“盛元這些年不在家,都是小飛這半個兒子在身邊照顧我和你娘。”寧大華噘著嘴說,“我就偏心,怎麼了?”

惹得家人們張嘴大笑。

寧盛元立即執酒起身,敬高飛:“多謝二姐夫了。我就曉得二姐夫是值得英英託付的。”

縱使成婚多年,聽了這話,望著高飛,朱英英依舊覺得心裡甜絲絲的,她含笑歪頭望著丈夫。

“既然是為了謝我,”高飛打趣著舉起酒杯,“那我就不站了啊。”

親人們立即擺手:“不站,不站。”

寧盛蘭在桌底踢了踢丈夫宋明,暗示他起身敬高飛酒,同樣身為女婿,他卻從未盡過孝道。

宋明便不情不願地起身,敬了一杯酒,說了幾句客套話。他有些害怕高飛,說話時訕訕的,表情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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