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一報仇篇
苗金花如今有些黔驢技窮。
寧盛元不理,周福失蹤。在梅河,身邊尚無得力可靠之人相助。寧家父母待她也是極為淡薄,她若不主動上門,二老絕無可能喊她回家吃飯。
最令她可恨的是,朱英英幾乎佔領了梅河鎮,有高飛和張喬金在其背後撐腰,已是一家獨大。
細想一番,不由得滿腹怨恨,以致於越想越氣。扭身去了草市,路邊隨手稱兩斤沙果,登門汪家。“寶秋——”人還在大門外,便扯著嗓子朝堂屋大喊,自是故意而為,欲引左鄰右舍注意。
隨即汪小二從東邊窗探出半截身子,朝大門張望,他先是神色微滯,接著咧開嘴笑笑,又縮回身子,繞出堂屋,來至門前。
“寧夫人,”他一眼瞥見客人手中拎著果子,訕訕笑著,“寶秋出門玩了,不在家。”
“是嗎,我給他買了些水果。”說著將沙果遞給汪小二。
汪小二虛偽地拉扯兩下,含笑接過去,扭捏地轉身進屋放水果,也不曾提邀請客人入門喝茶之話。
苗金花朝他背影瞥了眼,不等他轉身便徑自邁入大門,柔聲說著話:“哎,家紅妹妹這些年當真受盡了苦。”
汪小二聽了此話,心裡不是滋味,要說苦,他心裡的苦,並不比妻子少。轉身見苗金花正四下打量窮得叮噹響的屋舍,只覺拘謹難堪,恨不得跟前這位夫人立刻滾蛋,卻不敢輕易開口,只呆呆立在身後,等她慢慢巡視。
“小二,不是我講你,這種日子,也難怪家紅妹妹心不在你身上。”她扭身過來嘆氣,像是在為好妹妹鳴不平。
羞得汪小二低垂腦袋,雙手緊攥襖子邊角,壓不住的難堪神色。
苗金花上下掃視他那身處處打著補丁的著裝,輕蔑地從鼻子裡冷笑一聲,隨即轉身走向東頭房,伸頭打量,嫌棄地蹙起眉,忙縮回身來,彷彿多看兩眼,便髒了她那聖潔的雙眼似的。
汪小二看在眼裡,醜在心底。
“家紅近日在鬧著要和你離婚,是嗎?”苗金花連坐下都覺髒,望了望坑坑窪窪的地面,撿了塊平坦之處立著,面朝他問話。
他憋了半晌,才點了點頭:“她不是個安分的女人!有了寶秋,還想再有了個野孩子,我定要狠狠打她!”
“哎——”苗金花長嘆一聲,“寶秋畢竟是我表叔的孩子,我又是看著他長大的,真擔心他在你們汪家受委屈。我是左右為難吶,既不願見家紅妹妹受委屈,也不願表叔傷心。”
這話更加激怒汪小二,他那攥著襖子邊角的手,越攥越緊,甚至咬緊了後槽牙,瞪起了雙眼。
苗金花瞟著他那雙不安分的手,靠近一步,輕聲安慰:“我表叔就是不放心你們夫妻為他生氣動手,這才回鄉養老。可他想孩子,又不敢來,只能託我來看看寶秋。”
“他不是被狼撕了嗎?”汪小二猛抬頭質問,滿眼怒火瞬間衝出眼眶,燒紅眼周。
苗金花便知他為這等屈辱早已失去理智,勢必要再添把柴火,燒旺火勢:“我是他侄女,我還能不曉得他在哪嗎?小二,往後你就多擔待,替我表叔好好待家紅和寶秋。家紅的心雖在我表叔身上,但她畢竟留在你身邊十幾年。她是沒能為你們汪家生下一男半女,可她陪你那麼多年,任你打罵糟踐,也算扯平了吧?”
這把柴火燒得當真厲害,汪小二頃刻間彷彿走火入魔般逼近她,揚起拳頭,怒吼道:“她要離婚,是不是為了你表叔?”
“啊!”苗金花故作嚇得往後直退,至於問題,自願不會給出答案,撫著胸口,順著牆根,迅速跑了。
“塗家紅,你這個騷貨——”汪小二暴跳如雷,在堂屋胡亂撒潑,將桌椅板凳悉數摜在地上,四處尋找出氣之物,腳下碰到板凳,一腳踢過去,將那無辜木凳踢飛,砸向牆壁,滾落地面。
他又氣憤地走去廚房,捏著菜刀,再回東頭房,左右望了望,最後將菜刀藏於枕下。
塗家紅回來時,見屋內一片漆黑,只道丈夫與兒子皆不在家,便輕鬆地舒口氣,推開堂屋大門,邁步往裡走,忽腳下絆到木凳,摔了一跤,爬起來摸到條案旁,點亮煤油燈。
誰承想,燈光剛亮起,身後忽有人將她腰一摟,二話不說便將她身子壓趴在八仙桌上,一把扯下她褲子,從背後凌辱她。
她明白是丈夫那失心瘋又癲狂起來,也就沒那般掙扎,略微反抗幾下,卻見他今夜力氣格外大,竟絲毫動彈不得。
她擔心寶秋回來撞見這不堪畫面,極不願順從,急忙喊叫:“兒子馬上撞見了!快鬆開我!”
“他又不是我兒子,撞見就撞見,老子怕甚麼!”汪小二喪心病狂,雙手死死掐著她雙臂,任意擺弄。
塗家紅覺得兒子可能下一刻便會出現,幾乎用盡力氣,從汪小二身下逃脫,一邊提褲子,一邊往門外跑。
汪小二一把揪住她衣服,用力往後拽。就在這時,寶秋的聲音在門外傳來,他在喊“媽媽”。
塗家紅慌了,無法逃脫,極害怕被孩子撞見這難堪的夫妻畫面,立即轉身,朝條案跑去,抬手飛快壓滅油燈,只覺手燙得灼心,卻不敢叫出聲。
讓可怕沉入黑暗,兒子便看不見這骯髒畫面。
“寶秋……”她喊兒子。
汪小二卻一把捂住她的嘴,抱著她頸脖,將她拖進了東頭房,迅速關上門,閂緊。
“媽媽,為甚麼不點燈?”寶秋自幼怕黑,站在門外朝裡頭怯怯地望了望,“媽媽?”
塗家紅喊道:“你先去玩一會,媽媽有事跟你爹講,你去找外婆,找舅舅……”
汪小二再度捂上她的嘴,將人擠在門板上,強行房事。他明白妻子這時候為了孩子,不敢出聲,自鳴得意地擺弄她。
“媽媽,你們在幹甚麼?”寶秋的聲音就在門板外。
塗家紅忙笑道:“快去外婆家,媽媽待會去接你。”
汪小二始終不說話,只忙活他那褲襠裡的事。
等了會,寶秋才應道:“好,那你早點來。”孩子站了會才轉身走了出去。
兒子一走,塗家紅便開始反抗,見丈夫整個人沉入房事中,猛一轉身,拔腿就跑。
氣得汪小二怒吼,一把抓住她,抬手就朝她臉上給了一巴掌。又將人推去床上,可已洩了氣。
他滿腹怒火,又虛弱無力,卻仍不願鬆開她,單手掐著她頸脖,另隻手去摸枕頭下方的菜刀。
“婊子,你就那麼在意周福那老東西?”他惡狠狠地喊道。
塗家紅見慣了他這般動粗,早就練成金剛不怕之心,即使被掐住脖子,依舊咬牙反駁:“那老東西也比你這沒用的男人強百倍。他在我身上,從來不會打我!”
話音未落,一把冰涼的菜刀抵住了她頸脖。那瞬間她才覺著心裡發慌,也發覺今夜的丈夫不同往日。
“汪小二,你想殺我嗎?”她大聲質問。
“是!”汪小二吼道,“你想離婚去找周福,我勸你死了這條心!你生是我汪小二的人,死也是我汪小二的鬼。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人!在陽間,我們是夫妻,我愛你寵你,在陰間,我們是鬼夫妻,我還會愛你寵你。你永遠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塗家紅欲要接話,那把菜刀卻猛地一下從她喉間用力劃過,她忘了痛,忘了惡魔,滿腦子都是幼時與英英、盛雪在一起玩耍的畫面。
她記起初見高飛那天,陽光明媚,心情暢快;記起中秋夜穿旗袍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
記起爹孃打架畫面多麼令人心煩,卻又在夜晚和好如初;
記起她爹逼迫她嫁給汪小二那天,所有人都指責她並非好姑娘,都在同情汪小二;
記起張喬金盯著她看卻並未對她有任何舉止的畫面,後來她險些愛上張喬金;
最後,記憶畫面定格在中秋夜被奪清白的那晚,她閉上了眼睛,終究看清那狂徒是誰。
是的,就是周福。這個奪走她清白,毀了她一生的惡魔,可她卻沒能聽勸,再被他侵犯,生了寶秋。
“寶秋,我的寶秋,他往後該如何活下去?”思緒停在兒子臉上,她含著微笑,努力睜開眼,望向窗外黑暗的夜色。
寶秋當晚並未回家,只因沒等來孃親,外婆又舍不他回家,他便留宿在外婆家,同舅舅一起睡了。
次日清晨,東閘門外有人驚恐地喊著:“死人了——”
街坊們紛紛湧出來,追問誰死了。
“汪家小二子——”
汪小二再度投河自盡的訊息,迅速在鎮上傳開,好奇之人跑去河邊看了,的確是汪小二,趴在河面上,慘白著臉,早沒了生氣。
汪家人趕來打撈了屍體,抬回家中,才發現塗家紅死在床上,被褥上盡是鮮血,滿屋血腥味。
朱英英得知這個噩耗,正站在廠大院裡與老師傅閒談,一口血從腹腔裡衝出來,眼淚無法抑制,只覺雙腳發軟,心跳得可怕,卻仍奮力跑向草市汪家,見一見好姐妹最後一眼,這個與她吵吵鬧鬧幾十年的妹妹。
張喬金隨後跟來,同她檢視了現場。從床上的打鬥痕跡,以及塗家紅被褪下的褲子和頸脖處傷口判斷,兇手正是其丈夫,可他已投河自盡,無法將其送去警局定罪。
塗家由家寶領頭,哭喊著向汪家索賠人命。
汪家亦轉頭,不願服輸地向塗家索命。
兩家僵持不下,辱罵扭打成一團,鬧得草市堆滿了圍觀人群。不由得讓鄰居們想起訂婚前,那打鬧的戲碼。
朱英英為塗家紅悲傷流淚,她唯一的好姐妹就這樣血灑汪家,草草了結悲慘一生。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懂得,塗家紅當真不該嫁給汪小二,不僅毀了她一輩子,也毀了汪家原有的幸福歡樂。
最後她站出來調劑安撫兩家,讓塗家帶走家紅和外孫,汪家就此切斷與寶秋的關係,寶秋記入舅舅名下,改為涂姓。
“生前無法離婚,死後總能瞑目了。”塗家紅下葬那天,朱英英站在墳前灑淚,她攬著寶秋的肩膀,輕柔說道,“你娘活在時不開心,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健康長大,她能回到塗家。現在她人雖然不在了,但她對你的愛和真心會一直默默陪著你。寶秋,當著你媽媽的面,跟她講,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讓她好好安息。”
寶秋泣不成聲,趴在親孃墳頭哭得死去活來。
搬去舅舅家,有表姐糖糖相伴,漸漸也就放下悲傷與痛苦。似乎一夜長大,幫著外婆做家務,陪外公下地幹活,與舅舅有著說不完的體己話。
短短五年過去,他長成了大男孩,幾乎擔下塗家體力活,可比他舅舅靠譜多了,外公外婆見他懂事孝順,默默流淚,思念過世的女兒,也因此白盡了頭髮,身子日漸衰弱下去。
塗之強哭著哭著竟忘了所有人,漸漸地失去自理能力,口中常常喊著“家紅”,再無法與人正常溝通,大夫告訴家寶和寶秋,塗之強沒多少日子了,讓他們準備著。
朱英英時常去看望寶秋,給他做衣裳,送吃食,還叮囑他跟糖糖學著讀書寫字。可他並非讀書的料,說那小小的黑色東西像極了螞蟻,看得骨頭癢,心裡難受。
後來再大些,朱英英讓他進了竹器廠,同叔叔們一起砍伐毛竹,每月掙錢貼補家用。
算是塗家近三代最為有用之人。年邁的姚雲見孫子這般能幹,只覺欣慰,同時感恩英英一直以來的幫助。
孩子們大了,長輩們老了,英英也年近不惑。倭國人在東北炸了我們鐵路,就此佔領了我們的土地。
梅河人聽說,一個個辱罵:“倭國鬼子太他媽壞了!”
可這樣可惡的倭國鬼子,卻被苗金花邀請來梅河。自東北被侵略後,便時常有倭國人來到梅河,與苗金花來往密切。
頭一回來到梅河的那個倭國人,朱英英一眼認出來,她指著那人背影,告訴高飛:“他就是陳亮!”她連對方的名字還能叫出來。
“她這是要通敵了。”高飛同她坐在四時春門口曬太陽,十二歲的女兒玉瑤坐在他腿上,父女二人手攥著手。
“爸爸,誰要通敵呀?”女兒扭頭問爸爸。
爸爸慈愛地應道:“是壞蛋。”
“爸爸該用手槍打壞蛋。”玉瑤靠在高飛懷裡,把頭搭在他肩上,仰面望著他。
他低頭親了親女兒粉嫩臉頰,笑笑說:“壞蛋要是敢欺負我的寶貝丫頭,爸爸肯定不會放過他。”
“好了,玉瑤,去塗叔家叫糖糖姐姐過來,她要是再不來,小鳳姐姐可就要回去了。”
玉瑤靠在爸爸懷裡不願動,她蹙眉說:“姨媽講,小鳳姐姐懷著身子不方便,要在外婆家住上一段時日。”
“對啊。”朱英英彎腰望著女兒,柔聲笑道,“小鳳姐姐身子不便,媽媽不放心她走去外婆家,這才需要玉瑤女英雄和糖糖一起護送小風姐姐去外婆家。”
玉瑤總之不願離開父親懷裡,她皺著眉又道:“可糖糖姐姐最近有了意中人,總不願來四時春,她講,被撞見了好害羞。”
夫妻二人聽了,不禁失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