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 報仇篇
謝三翹從極北之地趕回安慶,已是入冬時,他來電告知,一切皆已辦妥,歹人經受身心慘痛折磨後逐漸死亡。
“這個死法,還是便宜他了。”高飛與妻子共寢時,如此說道,“死得太快了。”
“三爺不是講,被折磨了四天半才死透的嗎?”朱英英靠在他懷裡,抱緊他的腰,雖未親眼所見周福死相,但試想一下,孤身一人沉入黑夜的森林,一群閃著眼的野狼一步步逼近,心中該有多絕望?只怕那時的周福也後悔年輕時沒能去管他那下半身的慾望吧。
“才四天半而已。”高飛側過身,與她相擁著,他闔眼溫聲道,“此行偷偷隨船去東北,可見他主子的野心。”
時至今日,朱英英也懂得了苗金花的貪心:“東北的倭國人,早就與她有勾結。我現在也明白過來,她為甚麼要送盛元去倭國留學了。”
“我的英英就是聰明。”高飛輕聲笑笑,“放心,只要有我高飛在梅河一日,她就休想得逞。”
“所以,你來梅河之前,就已經曉得苗金花的陰謀?”朱英英仰著下巴,借窗外夜色,望著他沉靜的面色。
高飛卻抿嘴笑了,並未回答問題,而是慢條斯理地說:“在你心裡,為夫竟如此神通廣大嗎?”
“那……”見他不說正經事,朱英英亦壓抑不住內心頑劣,故作欲言又止,靜待他睜眼看過來。
“那甚麼?”高飛果真睜眼看她。
她嬉笑不止。夫妻十餘載,每逢這般逗他,他都會上鉤。她明白,他並非愚笨,只是願捧她在手,寵她而已。
“小飛,”她也不去接話,而是親暱地喚他小名,往他懷裡擠了擠,又將腿塞去他兩腿之間,來回摩擦著,“你是年紀大了嗎,這都多久沒碰我了?”
高飛一把按住她那騷動不安的腿,滿臉正經地胡說:“中年夫妻,應以家庭孩子為重,這等雲雨之事,就該拋諸腦後。莫說十天半月,就是十年八載不碰,也是常事。”
話雖這般說著,可人早已將她壓在身下,連寢衣也三兩下用腳蹬開。
英英一聲令下,他便汗如雨下,為她赴湯蹈火。動靜鬧得有些大,驚動了失眠的寧盛蘭,不由得思念起負心的丈夫來。
周福失蹤的訊息在梅河鎮流傳,苗金花處處與人說他回鄉養老,但總有人口耳相傳,說周福被野狼叼走了。
鬧得梅河鎮人心惶惶,皆害怕某日撞上野狼,再被活撕而死,眼看新年將至,卻沒人再敢夜晚出門。
加之近些年處處戰亂,年年鬧饑荒,梅河鎮人因這條河流護著,雖不能大富大貴,但吃頓飽飯,尚無問題。
“周福真被狼吃了嗎?”塗家紅反覆多次追問朱英英,總覺得那般狡猾的壞蛋,不會如此輕易死去。
朱英英耐著性子,一遍遍點頭:“被狼折磨了四天半才死透的。這群狼也真奇怪,好像曉得他並非善類,偏要折磨他一番,才肯咬死他。”
“沒能看見他是怎樣死的,我心裡還是憋得難受。”塗家紅正說著,忽作嘔了一下,忙拍了拍胸口,“想想真是噁心。”
朱英英見她作嘔又撫著胸口,只道她懷上了:“家紅,你這個月老表來了嗎?”
“沒來啊。”塗家紅隨口應道,卻又猛地一下看向她的眼睛,隨即詫異地笑起來,“東家眼睛就是厲害,這是看出我有喜了。”
“還不趕緊去湯大夫那裡瞧瞧。”朱英英催促。
“你陪我!”塗家紅如今總把東家掛在口裡,挽著東家招搖過市,直奔河北街小花園醫館。
正如英英所料,她當真懷有身孕,一月有餘。
“還不趕緊回去跟汪小二講。”朱英英滿臉笑意,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塗家紅卻撇了撇嘴,搖頭:“講甚麼講,哪天他要又想起我那丟失的清白,又會打我。”
“有了孩子,定不會再打。”朱英英勸道。
塗家紅倔強,不願立即回家宣佈喜訊。直到夜裡睡覺時,才板著臉將喜訊說給丈夫聽。
汪小二聽說她有身孕,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又黑著臉,一把揪住她衣領,先朝右臉上掌摑一下,又猛地將她扔床上。
隨之而來的便是疾言厲色的辱罵:“那死老頭都被野狼撕了,你還懷著他的野種!你是嫌我們汪家的臉被你丟的還不夠狠,是嗎?”
他大吼大叫,吵得左右鄰居皆能聽見。
塗家紅每回被打,向來不願服輸,被扔在床上,摔得背疼,但立即又爬起來,光著腳跳下床,衝上前,抬起巴掌,撒潑,反擊。
可她哪是丈夫的對手?幾番較量下來,便被他死死捂在棉被下,壓得透不過氣,幾度將近昏迷。
汪小二禽獸般的不管不顧,興趣上來,一把掀開背角,扒掉她的褲子,粗暴侵犯,一手仍捂著被頭,不許她動彈半分。
每動一下,就罵她一句:“臭婊子!賤人!又揹著我偷腥!讓你懷野男人的種!讓你偷漢子!不要臉!”
當晚,塗家紅腹中的胎兒便這樣流失。她出了很多血,以為會像寧盛雪那樣虛弱而死,不料死去的只有孩子,她依舊活了過來。
恰逢新年將至,她不願與汪小二共度春節,便藉口養身子,攜兒子回孃家小住。
這事鬧開了,鎮上人都說她再次懷上週福的孩子,這才激怒汪小二故意借同房殺害孩子。
因為全鎮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汪小二不能生育,這對於汪家以及汪小二本人來說,是種極大的羞辱。但凡妻子有孕,那必然是紅杏出牆的結果,身為丈夫,野種定要殺之而後快。
汪小二去塗家接妻子回家時,也是這樣固執地對塗家二老說的。
姚雲罵他。
塗之強揹著雙手,沉著那張老臉,默不作聲。
塗家寶自知妹妹年輕時做得過分,張口為妹妹撐腰,也覺力量不足,略微輕聲勸說兩句,旁的也幫不了。
“爹,娘,我要離婚!”塗家紅不願再回汪家,執意嚷嚷著必須逃離汪家,不然就會死在汪家。
“離婚”這個詞在梅河那是天方夜譚,絕無可能。
“你是瘋了嗎?”塗之強指責女兒。
塗家紅瞪著父親:“當年要不是你非逼著我嫁給他,我又怎麼會過得這麼苦!我和他成親多少年,他就打了我多少年!”
“那不是打!”汪小二狡辯,訕訕地望了望老岳丈,“那不就是夫妻間……反正不是打!”
塗之強含糊地笑笑:“夫妻不就是你打打我,我罵罵你嘛。家紅,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懂事了。你乾的那些醜事,他汪家都沒來我們家鬧過,你就不要再鬧了。快,收拾東西,跟小二回去。”
“爹,他才殺了你外孫,你還幫著他講話?”塗家紅撒潑般往地上一癱,哭天喊地嚷嚷起來。
塗家寶見不得女人這般,索性扭頭出門,不管家裡這些雞毛蒜皮。
“丫頭吶,”姚雲心疼女兒,蹲到身旁輕聲安慰,“成親這麼多年,你也忍了這麼多年。現在離婚,你一個女兒家,還帶著個即將成年的孩子,往後他的將來怎麼辦?你要想清楚,不能一時衝動。”
塗家紅忽收了哭聲,扭頭望著她娘問:“離婚了,爹孃難道也不要我了嗎?”
她爹氣惱地道:“你已經嫁出門了,就不再是我塗家人。你要是敢離婚,也只能出去討飯,我們不可能收留你!”
說完便弓著老腰,慢慢走進了二門。
“起來,別鬧了,回家吧。”姚雲溫聲安慰,扶她起身,“好好跟小二講話,別動不動生氣。你讓一步,他自然也會退讓,夫妻不就短短几十年,忍忍就過去了。”
“娘……”塗家紅淚眼直滾,滿眼期盼,望著她娘。
她娘推了推她,輕聲說著:“去吧。”
汪小二等在身旁,見岳父岳母皆站在他這邊,趕忙堆滿笑容,上前兩步,拉住妻子的手,柔聲說:“家紅,爹孃年歲大了,別讓他們操心。快跟我回家吧,走!寶秋——寶秋——拿上行禮,跟爹回家——”
塗家紅幾乎是被汪小二拽回了家。為免被打,她乖乖順從,儘可能配合他做戲。
直到正月十五上工那天,才獲得自由,將心中苦悶悉數告訴朱英英。
她知曉英英熟讀律法,愁眉苦臉地問她:“我這種情況,能成功離婚嗎?”
朱英英同情她的悲劇,卻又為難地嘆著氣:“我明白你的苦楚。但這件事汪小二要一口咬定不願點頭,你很難成功。而且還有寶秋這件事橫在中間,這對你來講非常不利。
汪小二打你,幾乎發生在夜晚,且只有你夫妻二人在場,他打了你不假,可你每回也還了手。你有傷口為證據,他也有傷口為證據。你們只可能是互相攀咬,無法定對方的罪。”
“難道我只能認命了嗎?”塗家紅嚷道。
不料門外忽有人笑著問:“甚麼事就認命了?”回頭一看,竟是苗金花含笑走了進來。
“怎麼,現在見到我,不會喊‘苗姐姐’了嗎?”苗金花望著滿臉憤怒的塗家紅。
塗家紅瞪著她,身後有自幼姐妹撐腰,再也不怕,當即指責:“苗金花,這些年你一直曉得你那老不要臉的表叔欺負了我,對吧?”
“你在講甚麼?”苗金花滿臉茫然,望了望她,又蹙眉看向坐在書案後的朱英英,滿臉無辜地問,“二姐,她這是怎麼了?”
朱英英笑笑:“自然是想追根究底。你要是曉得甚麼,就該跟她講。”
“我甚麼也不曉得啊。”苗金花瞠目結舌,又望了望她們,滿臉疑惑地又問,“我表叔多麼實在安分的人,怎會欺負家紅妹妹?這其中不會有甚麼誤會吧?”
“誤會?”塗家紅猛一轉身,面朝她疾言厲色地質問,“我兒子長得像哪個,你看不出來?”
“你兒子,自然長得像你丈夫啊。”苗金花答得滴水不漏,她無辜地笑著,“家紅妹妹年歲大了,脾氣真是一點沒改。你該好好收斂,不然到了我這歲數,脾氣只會越發大,那樣,真的會傷身子。”
“哼!”塗家紅咬牙切齒地剜她一眼。如今早已明白,當初苗金花勸她嫁給汪小二,正是為表叔脫罪之舉,這才讓她嚐盡了婚姻之苦,只恨當初年幼懵懂,聽信了奸佞之言。
朱英英擔心塗家紅負氣道出懲治周福之事,忙問苗金花:“你來找我,可是有事?”
苗金花直言不諱:“還不是我那不聽話的丈夫。英英,你和他自幼姐弟情深,我曉得他聽你的話。你能不能幫我給他打個電話?請他回來一趟,我和小志真的非常想他。”
她說話時,塗家紅不住地在身側朝她剜眼。朱英英看得一清二楚,只覺好笑,卻要極力忍住。
“他不是過年才回來的嗎?”朱英英挑眉。
苗金花嘆氣,訴苦:“是啊。可他沒有真心同我們母子講半句話,更不願和我單獨待著。你也曉得,他大年三十下午到梅河,初一下午就走了。我真是找不到一絲機會挽留他。”
“活該!”塗家紅罵她。
苗金花聽而不聞,只望著朱英英。
“行。”朱英英點頭答應,“下午我去銀行幫你打電話到縣裡問問,但他要是真的很忙,還是別催他回來吧。”
“好,那就這樣講定了。”苗金花堆滿笑容,“多謝二姐了。”
話音剛落下,滿臉怒氣的塗家紅又忍不住開口:“你那作惡多端的表叔死了嗎?”
“沒有吶。”苗金花輕聲笑笑,“在老家養著呢。妹妹要是想我表叔,不如哪天隨我去看看,可好?”
“我要是去看他,那可一定要帶一包老鼠藥,毒死他!”塗家紅咬牙切齒地頂回去。
苗金花含笑望了望她,又轉身朝英英笑笑,道了句先走了,便邁著盈盈碎步,慢慢走了出去。
塗家紅欲要開口,朱英英立即將手指豎在唇邊,示意她不要衝動,不要說話,以防隔牆有耳。
等了會,苗金花果真立在門外,竟揚聲朝門內笑道:“家紅,我想去看看寶秋,你現在要回家嗎?”
塗家紅不理會,猛地一把拉開門,用力摜向牆壁,門板彈回,撞她身側,她又惱火地推了推門板。
朱英英當真擔心自家那門就此葬送在塗家紅手上。忽然間她發覺,塗家紅這暴躁脾氣,倒著實像極了姚雲。
“你去我家幹甚麼?”塗家紅嚷嚷著問。
苗金花帶著笑聲,逐漸遠去。當著朱英英的面,她受了塗家紅的氣,心裡自然壓抑得難受,必然是要找個突破口,好好出出這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