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四 化為湖泊
聽見女兒痛喊聲,朱英英才發現父親正被眾人踩踏,她忙扔了湯勺,衝了上來:“爹——”
“爹!”高飛亦衝上來,使盡蠻力,與張喬金一同將胡亂踩踏寧大華的逃難者推開。
人實在太多,推開這個,又來了那個,人群力量太大,不僅無法搭救老人,他們幾人反而被人群推向了門內,撞倒在地上,腿部、腹部,玉瑤的胳膊,都沒能倖免,被逃難者踩上。
所幸高飛反應及時,一把將妻子、女兒拖走,這才逃過一劫。見那仍擠著搶粥的人群,完全不顧旁人死活,張喬金恨鐵不成鋼,爬起來,忍著大腿被踩踏後的疼痛,衝上去,猛地一下推翻了木桶,終結了施粥。
人群瞬間停下,一個個陰狠狠地瞪著他:“你這人怎麼這麼壞!”仍有飢餓難耐者衝上前,趴在地上,用手抓地上的粥,爭搶著舔那裹著泥土的金貴糧食。
“爹——”朱英英用力擠過人群,成功來到早已昏迷的老人家身旁,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滴,呼來喚去,再也喚不回年邁無力的父親,她悲痛地仰天大喊,“爹——”
怒吼聲徹底叫醒了人群,紛紛後退,落荒而逃。
寧大華就這般草草離世,沒留下隻字片語。
倭人不許寧家大辦喪事,逼迫高飛與朱英英投降,交出梅河鎮。
寧盛元用倭語與原騰休一商量,又讓苗金花多次向倭人求情,才順利將寧大華安葬。
自那天起,江菊便躺在床上無法起身,無論誰在身邊照顧她,她總喚著“大華”,說一些女子們聽不懂的胡話。
“英英,”寧盛元走進東頭房,身後跟著苗金花,望著正在給江菊擦洗的朱英英,“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倭人一定會佔領梅河,到時候只怕不會輕易放過你和高飛。”
朱英英回頭冷漠地瞥了一眼,氣憤地頂回去:“等我們都死了,你們倆就能坐鎮梅河了。你們應該高興才對!”
“英英!”寧盛元喝道。
苗金花走上前,輕聲勸道:“盛元都是為了你們好。你看看娘現在這樣子,她要看大夫,要是一直僵持,孃的病只會更嚴重。”
靜了片刻,朱英英才冷冰冰地說:“讓我好好想想,想通了,我會去勸高飛。高家被倭人炸燬,現在高飛只有梅河這個小家,要是讓他放手,他需要時間去接受。”
“陳亮講,只要高飛願意投降,往後他依舊可以在梅河,他那火輪船還可以繼續做生意。”苗金花笑道。
朱英英瞟了她一眼,從鼻子裡冷笑一聲:“我家的船,不是都被你們搶了去嗎?”
“等你們低頭,還會物歸原主的。”苗金花在房中慢慢踱步,笑嘻嘻地說著話。
寧盛元趁機望向了窗外,只見一道淡淡的影子立在窗外,正側耳細聽。他立即遞了個眼色給英英。
朱英英會意,因苗金花在房中,不敢看向窗戶,只故意與他吵起來:“寧盛元,這就是你們的最終目的吧?爹可是死在他們手裡。”
“爹分明是死在那些逃難人的腳下!”苗金花狡辯。
不知情的江菊聽了這句話,猛地一下坐起,指著苗金花辱罵:“婊子養的!滾——”又指著寧盛元罵道,“當初生下你,就該摔死你!你們都給我滾——”
“你們快走吧!”朱英英怒吼,撫著江菊胸口,哄她躺下,輕聲安慰,慢慢哄她入睡。
苗金花剜了一眼,轉身走了。
寧盛元站了會,才走出房門。見外甥女玉瑤背對著廚房門,正準備晚飯,便抬腳走了進去。
“玉瑤。”他回頭望,見苗金花已走向堂屋。
玉瑤聽而不聞,罵了句:“漢奸。”
寧盛元微笑,走上前,朝鍋裡望了望,還未看清是甚麼,玉瑤猛地一下將鍋蓋頓上。
扭頭喊道:“外婆讓你滾,你耳朵聾嗎?”
寧盛元回頭看了眼廚房門,空無一人,連忙走向鍋洞,伸手颳了層鍋洞裡的黑灰,站到外甥女面前,在鍋臺上飛快寫出一句話:“皆已妥當,只待混亂時點火。”
寫完迅速離去。
玉瑤茫然,盯著那飛快潦草的字跡,一時間辨認不出,忙跑去輕聲喊來朱英英。
朱英英熟悉寧盛元的字跡,略看了兩眼,心慌意亂,生怕身後有人,急忙伸出手掌,一把將鍋灰抹盡,怔了怔後說:“你去燒鍋,我來炒青菜。”
玉瑤瞪眼望她,指了指鍋臺上被擦去的字跡。
朱英英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她會意,走向鍋洞旁添柴火。
不時,高飛回來了,朱英英悄悄將寧盛元留下的話告之。
高飛笑了:“可惡的倭人埋炸藥威脅我們,我們只能將這片土地炸燬,炸了他們的美夢。謝三爺的人基本已混入鎮裡,百姓們快撤完了,今夜便讓塗家寶製造混亂,我們再混入其中,分頭行動,幫倭人一把,應該不難。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會親手點燃炸藥,毀了梅河。”
“這事我也覺得不難,可我擔心的是,鎮上還有些人能成功撤離嗎?”朱英英壓低著聲音問。
高飛道:“這些日子陸陸續續走了不少。餓死的逃難者不計其數,有一些被倭軍殘殺,所剩之人皆是青年壯漢,他們和我們有著共同的報仇之心,都願意站出來阻止。苗金花利用倭人以鎮上百姓來逼迫我們交出梅河,交出所有財產,我偏不讓她如意。這女人當真愚蠢至極,以為利用倭人得到梅河,卻不曉得她這是在幫倭人佔領我們的土地!蠢貨!”
“炸了也不能給他們!”玉瑤義憤填膺,“爸爸,我們不怕死,炸了梅河,讓他們下地獄去吧!”
高飛望了望女兒,眼底漫上笑容:“不虧是我高家女兒,和你哥哥們一樣有骨氣!”
“倭人何止想要我們的土地,他們可是眼巴巴想著我們的錢。”朱英英諷刺地說著。
高飛道:“駐紮梅河已久,想要拿走梅河,輕而易舉的事。這樣僵持著,自然是為錢。可惜吶,錢都在香港銀行存著,他們想要,有本事自己去拿。”
自戰爭開始,梅河銀行迅速轉移了資產,由馮清護送,早早存入了香港銀行,高飛的私人賬戶,任誰也無法取走。
朱英英沉吟片刻,自言自語地道:“毀了苗金花愚蠢的夢,梅河往後就不復存在了。”
“英英——”塗家寶忽在堂屋外叩門。
高飛眼睛一亮,笑了,忙轉身邁步向堂屋,開啟門,瞥了眼左右,放塗家寶進門。
“你那邊妥了?”他問。
塗家寶點頭,像幼年那時打趣:“我雖沒甚麼賺大錢的本事,但面對鬼子也不含糊。”
高飛擔心有人尾隨他,疾步走向二門,見堂屋大門緊閉,又向各處窗旁走去,觀察窗外動靜,直至確認沒有動靜,才鬆了口氣。
“高飛,我以為你多有本事,多麼厲害,竟也是這般小心翼翼!”塗家寶嚷嚷著打趣。
“塗家寶!”朱英英一時沒忍住,只想為丈夫鳴不平,“你能不能低聲些!”她往前走兩步,湊近塗家寶耳邊,低聲嗔道:“你既已曉得倭人用全鎮人的性命威脅我們,講話就該注意些!外面處處埋著炸藥,稍不留神,可能鎮上人都會死。”
“反正今夜也要點燃炸藥,你又何必如此緊張?”塗家寶聽了,瞪大雙眼,將嗓音壓倒了最低,最後笑了笑,將所有的緊張塞入笑容裡。
高飛低語:“老張和謝三爺那邊都已準備,現在只等你出去製造混亂,讓大家儘量往河邊跑,遠離十字街。”
“這是要把鎮上人全部趕走?”塗家寶輕聲問。
玉瑤坐在椅子上,抬頭望著長輩們,她也忍不住插嘴:“那麼多人,怎麼趕走?”
塗家寶望著孩子出神,忽抿嘴一笑:“你家寶叔叔這三寸不爛之舌,可不是擺設。”說著,轉身離去。
他是個渺小角色,又向來對倭人點頭哈腰,並未引起倭人過分關注。離開寧家,便在街巷裡來回摸黑穿梭,裹著伸手不見五隻的夜色,警告其中一位逃難者,只道凌晨倭人便要點燃炸彈,逼迫高飛投降。
逃難者們一聽,瞬間打起精神,都願為保家衛國做犧牲,急忙悄聲傳話,一傳十,十傳百,趁夜色四竄離開。
聽見街上動靜,倭人出來檢視動向,見逃難者四處亂跑,便明白走漏了訊息,隨即下令阻攔難民。
所幸鎮子路多,又是夜晚,難民跑起來極為方便,四散逃跑,選擇自以為最為安全之地。
趁亂,高飛與朱英英攜母親、女兒鑽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試圖趁混亂離開梅河。
十字街頓時亂成一鍋粥,昏沉夜色裡無法分辨混亂場面,只見人們紛紛擁擠著往東閘門跑,衝破關卡,奔向通往大梅山的拱橋。
倭人見情形有變,只得開槍鎮場。苗金花隨後出現,見場面混亂,大聲嘶喊,瘋狂拽扯逃跑之人。
“英英,你帶著娘和玉瑤先走!”高飛催促。轉頭迎面奔向苗金花,苗金花也發現人群中的他,撕扯著嗓門,喊原騰休一朝高飛開槍,卻不想寧盛元從背後跳起猛踢她一腳,她跌趴在地上,人群趁機踩踏上去,只聽她嘶喊著慘叫,“啊——啊——啊——”
“高飛,快帶娘和英英她們離開!”寧盛元在混亂中朝黑暗中的高飛扯著嗓門喊。
高飛來不及回應,轉頭往東閘門追趕。
已擠到東閘門外的朱英英回頭見丈夫還未曾趕來,只得轉頭催促女兒:“玉瑤,你帶外婆先走!我去找你爸爸和舅舅,我們很快就來。”
沒等女兒應聲,她已轉身逆行向十字街。
玉瑤回頭望著她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帶著江菊往橋上跑。
“高飛——”朱英終於從人群中發現丈夫。
高飛伸著手,與她十指相扣。
“老高在北街,家寶在西街,三爺在南街,我們留在東街,你快去橋頭,我們在那集合。”話音未落,東北方“轟”地炸開,便知張喬金成了。
火藥一旦點燃,點火者會按事前安排的路線,迅速潛入水中,謝三翹的人會在河中接應,打撈上船,避開炸藥,完美脫身。
隨後西邊和南邊也接連炸開。高飛趕忙跑向東閘門,匆匆忙忙引燃倭人預埋的炸藥。
朱英英催促:“快跑——”
“轟”的一聲炸響。
眼前瞬間被煙氣遮擋,震耳欲聾,似乎所有人與物都已消失不見。
“高飛——”朱英英衝上前喊叫,只當丈夫沒能倖免。站了會,見火光中閃現出一道高挺身影,她熱淚盈眶,衝上前抱住,相互摟著奔向橋面。
只聽身後“轟”“轟”“轟”地響個不停,火光沖天。原以為只有四條大街被預埋了炸藥,不料點燃炸藥後,整個鎮子頃刻間被火光包圍。
“大華——”江菊忽從橋面往回跑,不停呼喊著寧大華的名字,徑直往火光裡衝。
朱英英連忙去抓,卻只撈了個空,“娘——”
她喊叫著去追。
江菊彷彿回到年輕時,任朱英英與高飛如何追趕,都沒能將她帶走,最後眼睜睜看著她被火舌吞噬,只聽她嘶喊著:“大華,你在哪——”
“娘——”朱英英崩潰,跪趴在地上。
最後一聲沖天般的爆炸聲,徹底淹沒了小鎮,震怒河水,由炸開的溝壑,向梅河飛快湧去。
“英英,快走!”高飛一把摟起仍在哭喊的妻子,眼見洶湧河水淹沒過來,女兒在橋上嘶喊,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衝。
成功站到大梅山腳下,只見那炸藥仍在持續,河水肆意往十字街湧。
熊熊大火,灼得大梅山彷彿都要燃起來,倖存者朝對岸捶胸哭喊,喚那丟失在火光中不幸的親人與家園。
火光漸漸黯淡,河水卷著煙塵與碎木,吞沒了最後一聲爆炸聲。
梅河鎮的街心,只剩一片黢黑的沉默。河面飄來幾艘小船,張喬金與謝三翹、塗家寶的身影出現,塗家寶得意洋洋的喊著:“鬼子全部被炸死了!”
可等了又等,卻怎樣也等不來寧盛元。
“舅舅呢?”玉瑤哽咽著嗓子輕聲問。
朱英英淚流滿面:“舅舅不僅是個貌若潘安的儒雅俊才,還是位讓後人為之深深懷念的英雄!”
焦土的氣味瀰漫在破曉前的風裡,身後的哭喊不知何時停了,只剩河水固執地朝對岸流淌,沖刷昨夜那滾燙的畫面。
高飛攬緊顫抖的英英,英英緊攥女兒的臂膀。他們身後,站滿了倖存者,立在蒼青的晨霧裡。
橋斷了。
河面上漂著散碎的、燒焦的,認不出原貌的物件,緩緩向下游去,流向再也回不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