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 生子篇
朱英英的竹器廠成立後,生意較以往更加紅火。一部分竹器仍由西洋傳教士赫懷仁轉手銷往西洋,另一部分透過高飛那艘火輪船運往南方城市。
在她與張喬金嚴格監管下,手工藝絕對精緻,方能出廠交貨,信譽有保證,生意愈發穩妥。
自張喬金成了她的夥計,梅河人風向全部倒向她,這倒令她感到格外意外與震驚。
人們開始仰視她,甚至有些馬屁精當面稱呼她為“朱先生”,遇事不請政府,反而請她出面周旋。
朱英英愕然,那時她才二十四歲,閱歷尚淺,雖有些小聰明,但並不會處理鄰里家庭糾紛。
每逢遇事請她上門,她只覺為難,便帶上張喬金前往,一同解決。久而久之,此舉成了梅河人習慣,她所說之言也愈發含有分量。
“我所盼的這一天,可算實現了。”民國六年深秋某天晚上,高飛坐在矮凳上為她洗腳,突然這樣說道。
他笑眯眯地抄中腳盆裡的水,澆在她的腳背上。
朱英英手裡捧著廣州客戶的訂購合同,漫不經心地回應著:“盼著給我洗腳的這一天嗎?”
“你曾吹的牛啊。”高飛抬頭望著她,見她依舊埋首合同,便自顧自地拿起帕子鋪在腿上,又將她的雙腳提起落到帕子上,裹起帕子,胡亂搓揉她腳上的水漬。
朱英英沒接話,只抿嘴笑笑。
高飛又把她的腳塞入厚實柔軟的拖鞋中,輕輕放地上,望了望她,意味深長地一笑,隨即起身,坐到她身旁,把下巴搭在她肩上,喃喃地喚了聲:“英英。”
“嗯。”朱英英輕聲回應,自然、隨意、親切。
“你看著我。”高飛命令。
“等一下。”她忙著閱讀合同條款,無心理會。
高飛只得捏她下巴,強行將她臉轉過來,面朝著他:“我們還沒有孩子呢。”
原以為她不願就此丟下手裡合同,豈料,他話音還未落盡,她竟驀然將合同往床尾一丟,展開雙臂穿過他腋下,摟住他的腰,抬頭笑眯眯地低語:“高老闆今夜定要加把勁,務必使我喜結珠胎。若下月我那老表還來,我定會加倍罰你。”
高飛暢快大笑,早等不及摟著懷中人,快速躺進被窩,做那播種撒種之床幃趣事。
“這一年多我們聚少離多,沒能早早有孕也在理,何必於如此著急?”一番顛鸞倒鳳後,朱英英依偎在他懷裡,低低地說著話,疲乏得很,闔眼似睡非睡的。
高飛單臂摟她在懷,溫潤嗓音就在她耳邊:“有了孩子,你就再也不會離開我。”
“沒有孩子,我也不會離開你。”朱英英微笑,靜默片刻,低語著,“明天塗家紅兒子滿月,我要過去喝喜酒,你陪我一起去。”
高飛“嗯”了聲,往她身旁挪了挪,兩人相擁而眠,漸漸沉睡。
次日午時,她挽著高飛,並肩前往汪家喝喜酒。
成婚五年有餘,塗家紅一朝誕下男孩,喜得汪小二合不攏嘴,可算不再有人背地裡嘲笑他老婆不會下蛋了。
“英英來了嗎?”自塗家人上門道喜開始,塗家紅便候在門外,懷抱嬰兒,朝大門張望。
直到看見朱英英來了,趕忙含笑迎上去,嗔怪地道:“你怎麼才來!”原還想多指責一句,卻見高飛跟隨在側,立即將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高老闆?”她格外詫異,瞬間忘記好姐妹的存在,全神貫注地望著高飛傻笑。
高飛客套地微笑,只看她一眼,便望向孩子:“恭喜。”
“哎呀——”塗之強聞聲趕忙從堂屋跑出來,手裡牽著孫女糖糖,“英英吶——”
誇張地大喊一聲,彷彿自家親女兒來了似的。他朝高飛彎腰笑著,一面推了推孫女。
“整天吵著要去姨母家,真不省心這孩子!”手一鬆開,糖糖便衝去了英英懷裡。
糖糖剛滿四歲,雖說是塗家孫女,可幾乎是在英英身邊長大,兩位姨母疼愛至極,不捨她在塗家受罪,何況她爹塗家寶終究是灘難泥,無論如何助他,也無法使他步入正途。
自寧盛雪難產死後,他便以悲傷為由辭去酒肆那份苦力,前往縣城謀生,說得好聽是謀求生路,實則仍沉迷燈紅酒綠綠女紅男中無法自拔。
上月還搞大了一個妓女的肚子,人家找上門來索賠,塗家拿不出錢只能找英英。
為了糖糖,英英幫了忙,隨即派人去縣裡將塗家寶捉了回來,當眾疾言厲色地臭罵他。
塗家寶垂首認錯,鄭重承諾定會洗心革面,可一轉身又自甘墮落。
朱英英終究是外人,哪能多番管他閒事,也就不再過問塗家,只管細心照料小外甥女便是。
“快請!”塗家紅立即將嬰兒塞給汪小二,忙拉了拉微皺的衣衫,擺手請貴客入門。
“我們來看孩子,你把孩子給小二幹甚麼?”朱英英故作生氣地挑了挑眉,上前兩步,掀開小抱被一角,只見一張紅撲撲小臉靜靜地躲在裡頭,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粉粉糯糯的,極其惹人愛。見有亮光射入,那小眼睛竟睜開朝她望著,逗得朱英英笑了起來,“真好看。”
姚雲在旁見她滿眼羨慕,便在她耳邊低聲笑道:“這麼喜歡孩子,你也趕緊和高老闆生一個。”
朱英英害羞,笑了笑。轉身從高飛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紙包裹的喜錢,放在嬰兒抱被旁,又牽起被角,逗了逗那可愛的孩子。
見她那般喜愛,高飛回去路上便說:“大年三十之前,我定要讓你懷上。”
“這種事要看緣分,不是你努力,就能有的。”她笑。
可高飛覺得凡事都有個方法與章程,當天下午他便尋來醫書,翻找古往記載,學其精髓,再施以之舉。
為達目的,他暫時丟開生意,留在梅河陪伴英英。每日上午坐鎮銀行,午後趕往四時春或竹器廠,傍晚拽著朱英英回四時春歇息,早早吃晚飯,速速上樓。
他知曉朱英英近幾日身子特別,正是受孕好時機,又從旁門左道里得知行房事可在女子腰下墊上枕頭。
如此這般,約莫半個月,某日清晨,朱英英忽地胃裡有些噁心,起初沒在意,後來愈發嚴重,直到嘔吐食物。
她等不及通知忙於銀行的高飛,獨自前往小花園看診。果不其然,湯大夫含笑告訴她:“夫人這是喜脈。已有一月之餘,可要當心飲食,不可過分勞累,更不可同房,以免傷著胎兒。”
朱英英聽了,不由得抿著嘴笑。她知曉湯大夫在說話,可滿腦子都是高飛為了使她有孕施行種種辦法,不承想她那時早有身孕。回想起倒有些後怕,高飛日夜那般使力,若傷了孩子,那可真是幫了倒忙。
高飛得知這個喜訊,一把抱起她,就在四時春廳裡、當著大姨姐的面飛快轉圈。
嚇得寧盛蘭瞪眼,直叫不可:“這樣會傷著孩子!”她急忙從高飛懷裡奪走英英。
並向高飛下令:“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碰英英,直到她順利產下孩子出了月子為止。”
高飛為難地笑著,不答應也得答應。
朱英英孕期仍不願放下手裡的活,常常挺著大肚子前往竹器廠,確實有些合同必須要她簽字才能生效,有時高飛會幫她將合同帶回,有時張喬金也會上門來請她簽字。
為此事,江菊可沒少指責她。一面為她做著美味飯菜,親力親為服侍她,一面又嘮叨她不珍惜身子,總說萬一傷著孩子如何是好?
朱英英只是微笑,乖乖聽話,待江菊與寧大華回家後,她便躲在房中偷偷看合同,讀當下律法,以及各類青年刊物報紙。
民國七年夏天,她誕下一名男嬰,高飛為兒子取名玉安,像珍惜寶玉一般愛著兒子。
孩子滿月時,街坊鄰居以及姐姐、姐夫、朋友們都說孩子長得像極了爸爸。
高飛便驕傲地笑道:“我兒子,自然長得像我。”他極喜愛抱孩子,逗孩子笑。
朱英英有時會為此事吃醋,指責他心裡全是兒子,沒了她這個老婆。
高飛訕笑,很難一碗水端平,只好抱著孩子一起黏著妻子,如此這般,才能齊家。
事實上,朱英英並不真的計較,她這般說多數是為逗高飛這位新爸爸開心,好讓她忙於生意而不被爹孃指責。
玉安剛滿一歲時,她再次有孕,八個月後誕下二兒子,這回由她取名,高玉祥。
望著哭鬧的二兒子,她唉聲嘆氣:“他怎麼這麼愛哭啊!”將問題丟給高飛解決。
高飛找出其中道理,認真地說:“因為小二長得像媽媽。媽媽好哭,孩子也就好哭。”
朱英英哪能甘願服輸?當即駁回去:“兒子們分明長得像你。我敢說,祥子再大些肯定是個調皮蛋,隨他爹!”
“那安子呢?”高飛抱著老大。
“安子長得像你,但性子隨我,就會安靜些。”說著仔細盯著仍在嚎啕大哭的老二,指著他鼻子,“你看他鼻子是不是像我?”
“嗯。”高飛承認她說得對。
她立即說:“長得像我,性子就隨了你。”
為此,高飛觀察了數月,乃至老二學會走路之後,他才信了朱英英當初那番言辭。
兒子們性子不同,相貌也不同,相貌像媽媽,性子就隨爸爸,若性子隨媽媽,相貌就如同他兒時那般模樣。
為了驗證這件事,他向朱英英提出再生個孩子看看。
如此這般,夫妻二人合力,在民國十年,朱英英再次有孕,次年春暖花開時誕下一名女嬰,由外公取名為玉瑤。
玉瑤長得像媽媽,性子極為活潑,整日跟在兩個哥哥屁股後面追,男孩子們玩的她喜愛,女孩子們玩的她也喜愛。
這便讓高飛不解,他不懂掌上明珠的性子到底隨誰。若說像他那般淘氣活潑,可安靜時又像媽媽那般恬靜溫柔,彷彿像媽媽,卻又像爸爸,讓父母著實猜不透這個小東西。
玉瑤三歲時,塗家紅的兒子汪寶秋已經八歲,長得很瘦,個頭較同齡孩子更矮,整日跟在高玉安身後玩。他爹孃掙錢不易,便不許他上學堂讀書,只在家虛度光陰。
孩子日日滿街亂竄,某日,豆腐坊的楊梅指著寶秋笑道:“這孩子越長越不像汪小二了。”
孩子只顧蹲在地上玩,哪有工夫去理會大人們的議論。
“他三歲時,我就看出他長得不像汪小二。”
“也不怎麼像家紅。”楊梅笑道。
“倒是有點像……”婦人們不敢當面直言,揹著孩子這才低語議論,“像周福!”
眾人聽了,紛紛扭頭細看那孩子,見他眉眼與神態的確有些像周福。早些年便有耳聞,塗家紅與周福好過,如此一合計,料定這孩子是周福的。
這話飄到周福耳裡,他可高興壞了。
自打塗家紅生下孩子後,便極少再去花溪酒席,他也就沒有機會碰她,曾在街上碰過那孩子,心下有過疑惑,孩子會不會是他的種?
如今聽見這種風聲,立即尋機靠近孩子,買糖哄他,帶他看戲,仔細端詳他那模樣,愈發肯定心中猜疑,最後親自送孩子回汪家。
剛巧在入門處,撞見塗家紅扯住嗓門罵:“媽個逼汪小二,又死到哪去了?汪小二——”她掐腰站在門口。
“娘——”孩子看見她,立刻喊她。
她一回頭,便見周福牽著孩子慢慢走來,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掛滿笑容,笑呵呵喊了聲:“家紅姑娘。”
這聲“姑娘”瞬間令她滿腹怒火熄滅,頃刻間腦中畫面倏然回到姑娘時。那時周福還沒這樣蒼老,用那堅挺的身子貼著她的感覺,她仍無法忘卻,還有立在床前那黑衣男子……
“你……”她有些遲疑,朝兒子招手,“你怎麼和周爺爺在一起?”
周福望了望她,對於“爺爺”二字略微不滿,可又無法當面挑開,只得笑笑:“寶秋跟我投緣,我很喜歡他。”說著又從衫子口袋裡掏出一把米糕糖,塞進寶秋口袋裡。
“快謝謝爺爺。”塗家紅提醒孩子。孩子不聽話,得了糖,扭頭就跑進了門。
塗家紅隨即跟著轉身往裡走,不再理會周福。
周福卻跟上來幾步,低聲道:“寶秋要是想上學,我就讓夫人安排,讓他跟著小志一起上學去。”
“我們家的事,不勞周大叔關心。”塗家紅心虛,生怕越長越像周福的兒子,真被外人發覺。
可週福不死心,眼睜睜望著親子喊著旁人爸爸,他這親生父親哪能甘願退居背後?
回到酒肆,就將此事告訴了苗金花,問她可有辦法將孩子搶過來。
苗金花愁眉苦臉,連連嘆氣:“表叔啊,不是侄女不願幫你,只是現在梅河大事小事都是朱英英說了算。你曉得,寧盛元這個慫貨,他根本不願幫我,更不願和朱英英作對,他那心裡還裝著姓朱的呢。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押錯寶了!我從沒想過一個父母都不要的童養媳,會有如今這般成就?哎……我要是真幫你把孩子搶過來,你以為朱英英和張喬金連帶著高飛,會放過你嗎?”
周福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輕易出手,他默默地不作聲。
“要是這偌大的梅河是我一人說了算,即便你要從汪小二手裡搶走家紅,我也能幫你辦到!”苗金花勉強笑道,“這件事依我看,還是要想個法子,讓家紅過來一趟,我們私下找她談談,看她可願意低頭。她要是願意,一切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