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六 合夥篇
以高飛的人脈與財力,想從縣政府撈個並無實罪之人,並非難事,只需他去一趟,便將此事解決。
當天下午,他領著張喬金回到梅河。
朱英英得知他們回到警務局,交代一句便趕去探望,詢問其中內情。
喬金只嘆氣搖頭:“國家沒救了!”
“張先生何以會這樣講呢?”朱英英盯著他。他面容略顯憔悴,倒並非麵皮之悴,而是種來自心底的絕望,透過眼簾呈現,嘴角雖噙著笑,卻滲著冷漠,讓人瞧出笑意背後或是個無盡深淵。
她所認識的張喬金,也曾是位同儒雅秀才,及冠之年考取功名,順利步入仕途。不料蹉跎歲月打磨數年,早失去儒雅,如今怕只剩這具軀殼還尚存些書生之氣。
在被知事扣押之前,他眼底曾有股清朝官員的油滑。可此時此刻,那渾身的挫敗感,全歸了一個字“落”。
這般情形下,大約只有回歸故鄉,心中才能得一片安寧。
“甚麼時候動身?”高飛溫潤的嗓音喚回她飄遠的思緒,也間接替張喬金迴避了問題。
“明天。”張喬金背對著書房門,答得乾脆決絕。忽又轉過身來,朝英英微笑,笑容裡有著悲傷與無奈,“待日後高飛去江蘇時,你可定要同他一起前往。到時我會擺桌宴席,迎接你們。”
她微微一笑,並未接話,而是順勢輕聲問,“張先生往後有甚麼打算?還會繼續做官嗎?”
“不會了!”張喬金橫搖頭,連連擺手,“再也不做官了。我要像你們一樣,從商。”
“這是個好主意。”高飛笑道,踱至她身旁,並肩而立,面朝張喬金,“賬戶裡有錢,心中才有底氣。你先回去歇一歇,歇息好了給我寫信,我們並肩作戰,一起賺錢。”
“還有我!”朱英英附和,斂了笑聲,轉頭望向高飛,“我正想請教你一件事,當著張大哥的面再好不過。我有個計劃,想開辦竹器廠,僱用人工。”
這想法早在她腦子裡盤桓許久,一直沒尋著合適機會請教高飛。
高飛聽了,含笑點頭:“甚好。提到此事,我這還有個想法。”
“甚麼?”朱英英睜大眼睛看他。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望張喬金,隨即笑了起來。
朱英英瞬間心領神會,她不料高飛竟與她不謀而合,想來夫妻間這般默契,不由得笑了起來,立刻上前一步,朝張喬金彎腰拱手,俏皮地說著官腔:“不知小女子能否有幸,聘請張大哥來我廠子裡管理工人?我願付高於政府的薪金報以酬勞。不知張大哥意下如何?”
張喬金望了望她,又看看高飛,隨即往後退半步,同她那般彎下腰,拱手還禮:“張某何其有幸,能得朱老闆信賴?若朱老闆信得過,張某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立身後,三人相望,撫掌大笑。
張喬金指了指她二人:“你們夫妻倆,就是我的福星。哪有剛丟了碗白米粥,欲要飢腸轆轆,困苦不堪時,又得碗雞湯泡飯,喂得我滿腹油水,直叫人暢快!”
三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哈哈大笑著,忽聽門口有人怯生生喊了聲:“張先生……”
轉頭去看,但見塗家紅往門外一縮,躲了去廊簷上。
“塗家紅——”朱英英伸頭,大喊她名字,“我們都看到你了,別躲了,快進來。”
等了等,塗家紅稍稍伸出半個頭,朝裡頭飛快望一眼,又快速縮回去,繼續躲著。
朱英英譏笑,悄悄走上前,貓在門板旁。待她再次伸頭偷看,猛地將頭一伸,嚇唬她。
“啊!”塗家紅撫著胸口大叫,抬手就要往朱英英身上打,“死英英,你嚇死我了!”
朱英英機敏躲閃,身子往門板旁一側,完美避開她的巴掌,又飛速轉身,躲去高飛身後。
“你把張大哥害得還不夠慘嗎?”朱英英揪著高飛衣服,伸頭質問塗家紅,“你又來找他幹甚麼?他現在不是官了,你找他也沒用!”
塗家紅聽了,滿臉不服氣,看了眼張喬金,瞪著朱英英:“他是官時,就該為百姓著想。丟了官,那也不是我的錯,只能是……是……”不知如何解說,才能為自己辯解。
“只是甚麼?”朱英英從高飛身後站了出來。高飛順勢牽起她的手,側頭望著她笑。
“要你多管閒事!”塗家紅氣惱她與高飛的恩愛模樣,覺得她這是故意當面炫耀,便朝她狠狠剜了一眼,“你算老幾?”
張喬金笑著接話:“若真要算的話,往後朱老闆算是老大。我要聽命於她,她是我的東家。”
塗家紅聽了,更加氣惱,緊咬嘴唇,瞪著朱英英,卻又忍不住地想問那竹器廠的事,語氣極其不服。
“你那甚麼廠……有……有人去幹活嗎?”問得丟盡顏面,心口砰砰直跳,順帶瞥了朱英英一眼,痛恨她如今的成就,卻又不得不俯首讚賞。
“這哪裡勞駕你來考慮?”朱英英早看出她心思,鬆開高飛的手,負手上前,含笑望著她,“看你的樣子,也想過來幹活?”
“我是想跟著張先生一起幹活,哪是因為你啊!”塗家紅嘴硬。
“可我不同意。”朱英英伸頭湊近她,一字一字告訴她,“你為甚麼不去花溪酒肆找份工呢?”
“朱英英!”氣得塗家紅直跺腳,怒喊她的名字,從鼻子裡冷哼兩聲,仍覺不解氣,猛地推開朱英英,得逞後拔腿就跑。幸而高飛眼疾手快,兩步上前,從背後托住了英英。
“塗家紅——”朱英英靠在高飛懷裡,指著落荒而逃的人,“你給我站住!多少歲了,還打我!”
塗家紅回頭望了望,見沒人追,頓足朝她吐舌頭扮鬼臉,得意地大笑離去。
惹得張喬金笑出了聲。
商議決定後半月之久,朱英英那竹器廠的手續逐漸齊全。她在西閘門外賃了一個院子、四間房,選了間東邊房作為書房,另三間打通,供工人幹活擋風避雨所用。
得知她開辦竹器廠,那些曾經在她這裡賺了錢,紛紛趕來報名,不到半個月就已萬事俱備。
分工進行,男工砍竹、破竹,女工大師傅編織竹蓆、屏風等大件精緻類工藝品,女工小師傅則編織小件竹器,還有些搶破腦袋擠進來的女工,如塗家紅這種尚無經驗者,只能打雜,端茶倒水,打掃灰塵掃地等。
別看這粗使活簡單,可要想擠進來並不容易。塗家紅之所以能進來,全仰仗姚雲那張嘴皮子。
朱英英原無心為難塗家紅,只是心裡不安,總覺塗家紅與苗金花走得近,唯恐苗金花心存壞心思,把手伸進她的竹器廠,到時候錢沒有賺幾個,反而害了百姓們。
姚雲多番央求,她只好給塗家紅安排個灑掃的輕鬆活計。若塗家紅當真有心,定會在往後的日子裡學會編織竹器,再安排她上手也不遲。
塗家紅進了竹器廠並不學習,只是攥著掃帚,時而同大姐們說笑幾句,時而又同男工們打打趣,再不然就跟在張喬金身後,含羞帶笑地問長問短。
煩得張喬金每回見到她都要刻意避開。
朱英英瞧見,立即把她拽走,帶去書房痛罵幾句。她便在背後嚼舌根,罵朱英英是個壞東家,陽奉陰違。
即將新年。某日,朱英英在通間內含笑與老師傅打趣,說著年前發放薪金的事。
塗家紅手拿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側耳聽著東家與老師傅們的對話。
朱英英知曉她在偷聽,只當眼瞎看不見。忽見她“嘔”了一下,接連著又嘔了三五下,隨後衝去門外,扶著門框彎腰“嘔”個不停。
“怎麼了?”朱英英於心不忍,走了過去,瞥了眼門旁地面,也不曾見地上有汙漬,古怪得很,“你病了嗎?”
塗家紅緩了緩,扶門而立,一滴淚珠從眼角滾落,抬起手掌抹了去,半晌才回應:“不是病了……是……害喜。”
“那恭喜啊。”朱英英趕忙上前,攙扶著她,蹙眉嗔道,“你既有喜,為甚麼還來幹活?我真是不忍講你,偏要跟我犟!”
拉著她,去了書房,扶她坐到椅上,轉身為她倒茶,端至她面前,忽又轉身走開。
塗家紅抬起準備接茶水的手只得頓在半空,當即滿臉不悅,張口就罵她:“太摳了!朱英英,一杯茶你都捨不得給我喝!還真是天下東家一般黑,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朱英英被罵,不僅沒惱,還露出了笑容:“有了身孕,不能喝茶,我給倒杯熱水,暖暖身子。明天開始,你不用過來了,在家好好休息吧。”
塗家紅便以為東家不要她這有身子之人,趕忙起身,滿臉驚愕地望著英英:“不行,我要來!要是因為我懷孕就不要我,那我今晚就藥死它!”
“瞎講甚麼!”朱英英轉身瞥她一眼,按她坐下,將溫熱茶杯放入她手心,“你和小二成親多年,可算等來孩子,定要好好養著,明年這時候就能抱上胖小子。”
塗家紅訕訕地看她一眼,垂下頭,咬著杯盞口,默默不說話。她猜測腹中孩子可能並非汪小二的。
成婚多年,房事密集,多年來汪小二也曾在行房時想過各種法子使她懷上,可天不遂人願,一直沒能成功。
此番忽然有孕,唯獨期間被周福或是花溪酒肆某個夥計佔了那麼一回,這便有了身子,顯而易見,這孩子不是汪家的。
可她不敢將心中疑惑告訴任何人,只得順其自然,自欺欺人,一口咬定孩子就是汪小二的。
因為孩子的到來,汪小二不再動粗,即便無法剋制偏要行房時也小心翼翼,絕不使她何處不適,盡所能地處處依她,像待孩子般哄著她。
她捨不得殺死腹中胎兒,只因孩子給她的命運和生活帶來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汪小二曉得嗎?”朱英英笑著問。
她回過神,抬頭瞥了一眼:“當然!”
“腹中有孩子,別總是翻白眼。”朱英英嗔道,“當心傷著孩子。”
“翻白眼還能傷孩子?”塗家紅憤憤不平,“我雖不識字,但我不是傻子,你少詐我。”
朱英英大笑,坐去書案旁圈椅上,靠著椅背,望著她,想起了寧盛雪:“盛雪有孕時,我忙著鋪裡的生意,沒能好好照顧她。她走了後,我常常想起往事,非常後悔。”
塗家紅扭頭望著她,默默地,沒有說話。目光盯在她身上,眼底思緒卻格外幽長,彷彿穿過她的眼看向了久遠的幼年。
“盛雪的遺憾,我已無法彌補,我不想你也會有這種遺憾。家紅,我們講和,別再置氣,好不好?”
“哼!”塗家紅從鼻子裡出了口氣,瞥了她一眼,忽又像記起甚麼,認真望著她,“你現在是大老闆,那還不是你講了算。我只是你的夥計幫工,哪天被你捏死,還不曉得怎麼死的呢。”
朱英英心知肚明,塗家紅就是嘴硬,喜愛抬槓。
“待會你就回去,明天不要再來幹活了。”
“那不行!”塗家紅梗著脖子嚷道,“我要是不來,這活肯定被旁人搶了去,那我怎麼辦?”
“待你生下孩子,再來。”朱英英餵了顆定心丸給她吃,“這活我替你留著,可好?”
塗家紅翻眼朝上望了望,撇了撇嘴:“東家的話,哪裡能信。不行,我還是要來的。”
“又跟我犟,是吧?”朱英英笑道。
“你不犟,我就不犟。”塗家紅驕傲地抬著下巴,一副絕不服軟的姿態。坐了片刻,她驀然扭頭,盯著朱英英,“你和高飛在一起也好幾年了,為甚麼還沒有身孕?”
“我們哪有在一起好幾年!”朱英英正色,挑了挑眉,“從前我與盛元有著名分,盛元走後,老公公過世,高家子女守孝三年,直到盛元回來後,我們才圓房的。”
“我不信!”塗家紅冷笑,“高飛年輕氣盛,他怎可能憋得住不碰你?我家那蠢笨貨小二,一天不碰我就會……”
正說著,朱英英放聲笑了出來。她立刻收了話頭,氣惱地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