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 真相篇
得知張喬金被扣在縣裡不得脫身,朱英英替友著急,可她並無他法,只盼高飛早日自上海歸來。
高飛回來那天很晚,風塵僕僕地敲響四時春的門板。朱英英正坐在櫃檯裡審閱賬簿,門板一響,她頭一抬,翹起了嘴角。
“高飛——”人還在椅上,她那充滿愛意且含笑的呼喚聲便已穿透門板,送入門外人的耳朵裡。
門外人溫聲應著:“哎,英英。”嗓音裡含著親切笑意。門板剛拉開一條縫,人已側身閃入,伸手便將她擁入懷裡,低頭吻她。
“你嘴好涼!”朱英英笑著躲閃,在他懷裡扭來扭去,不願配合。
“多日不見,思妻之心難以排解,你就讓我多親會吧。”高飛按住她,不許她動,貪婪地擁吻她。待排解相思後,他笑道,“下回再去上海,你必須和我一起去。不然,我會得相思病的。”
朱英英望著他,彎著嘴角笑。
“大姐和小鳳在樓上嗎?”高飛朝樓梯口望了一眼,輕聲詢問。
“大姐曉得你今晚回來,就回家住了。”朱英英貼著他,圈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寬大胸脯上,仰視著他,溫順地笑道,“今晚,只有我們夫妻二人,共享歡樂。”
“那還不趕緊上樓!”高飛一本正經地下令,摟著她往樓梯口走。引得她咯咯直笑。
二人你抱著我,我擁著你,艱難往樓上挪。彷彿任誰也無法就此分開他倆,直到步入房門,才鬆開對方。
“你坐。”朱英英扶著他坐去床沿上,轉身為他去打熱水,伺候他洗臉、泡腳。
高飛好生享受著:“還是有老婆好。”
“難道黎勇不是這樣伺候你的嗎?”朱英英覺得自己所做的,沒有跟隨他多年的傭人周到。
事實上,她不善於伺候男人,也不屑於伺候。能這般親切服侍他,只因心底那深深眷戀。
高飛如今越發懶惰,彷彿失去自理能力,帕子遞過去讓他擦臉,他任性,不接,伸長脖子,索要服侍。
“矯情。”朱英英含笑罵他,靠近一步,為他擦臉。他順勢抱住她的腰,胸貼著她的腹,頭抬得高高的,笑著享受。
雙腳泡在溫水中,一會叫燙,一會又喊涼。忙得朱英英時而起身添涼水,時而又添半瓢子滾水。
“我可真夠同情黎勇的。”她被折磨後連連嘆氣。
高飛不解:“為何?”
“伺候你這麼個東家,真夠受罪的。”她含笑打趣。
高飛嗔道:“還沒老,你就開始嫌棄我。朱英英小姐,餘生還有那麼長,你嫌棄我的日子還有很多很多。不如放寬心,換種思路,把這當做我們之間的閨房之樂。”
“甚麼閨房之樂!”朱英英大笑,“你既覺得這是樂趣,那明晚開始,我倆相互伺候,如何?”
“有何不可?”高飛挑眉反問。就因為這句大話,往後許多年他都被迫伺候著心愛的妻子。每逢心中不滿時,朱英英便搬出他三十歲誇下的海口來對付他,最後他嘆氣,後悔自己當年的魯莽,默默幹活。
“張喬金被抓了。”玩笑間,朱英英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告訴了他,“你怎麼看?”
“老張就是著急出成績,這才中了別人的計。”他抬起泡得通紅散著熱氣的腳,示意朱英英為她擦乾。
朱英英將帕子鋪在腿上,他伸腳搭過去,任由她包裹著腳胡亂擦揉:“你的意思是,這是場局?”
高飛望了望她:“塗家紅的事,你曉得多少?”
“甚麼事?”朱英英一無所知,茫然地問,“難道她當真跟……周福……有……”
高飛懂她的難言之隱:“周福這個人城府極深。他曾在五年前的八月節晚上,玷汙了塗家紅的清白,然後栽贓給汪小二。”
朱英英聽了,擦腳的手立即頓住,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不可置信地追問:“周福玷汙了家紅的清白?”
“你不曉得?”高飛滿臉詫異,“我一直以為你知曉此事。畢竟你和塗家紅自幼就是好姐妹。我覺得她遭了這種罪,一定會向你透露幾句。”
朱英英搖頭,遲疑地說著:“她從來沒跟我講過。小時候我和她確實要好。不過後來你來了,她就討厭我了。”
“這又是為甚麼?”高飛佯裝不懂。
朱英英瞥他一眼,假裝生氣:“還不是因為你太過於出色,被她一眼相中了嗎。你不曉得,她有多想做你的姨奶奶。”
高飛忍俊不禁,伸手挑她下巴,譏誚地問:“那你肯定為這件事吃了不少醋。”
朱英英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我那時心裡還沒你,怎麼可能會去吃這種醋。”
“那現在呢?”高飛伸頭追問,深深凝視著她的目光。
朱英英原想不說實話,可望著他含笑又深情的漆黑眸子,終究於心不忍,只想說實話。
她拍拍搭在腿上的腳,豪爽地笑道:“你都把腳伸到我腿上了,怎還問如此愚笨的話。”
“你講嘛。”高飛竟有些想要撒嬌。
惹得朱英英噗嗤一笑:“現在要是有哪個女子敢對你有非分之想,我定會叫她笑著來哭著走。”
“這麼講,還正好有一人。”高飛自然是想逗她。
“哪個?”她當真,臉色一沉,微微蹙了眉。
高飛正色:“葉長根家的小丫頭,前幾年來我跟前晃了幾次,長得……”他瞟著朱英英,見她一臉嚴肅,便覺好笑。
“你和她還有故事?”朱英英急忙追問,幾乎要認真起來逼問。已經氣得將他滾燙的雙腳從腿上趕了下去。
險些讓高飛從床沿旁跌下,他忙攥住床沿,這才坐穩,見她中計,繼續笑道:“她如今已有二十了吧,聽講還待字閨中。同慶號雖被苗金花接手,但那畢竟是葉家的根基,如今日漸衰落,葉長根心裡著急,忙著四處拉生意,實在無心小丫頭的婚事。那姑娘又是個倔脾氣,非要……”
朱英英氣得漲紅了臉,仰視著他,瞪著雙眼,似乎高飛再說半句,她便要大動干戈,好好與他戰鬥一番。
“高飛,你最好從實交代。”她又急又惱,猛地一下站起身子,俯視著他怒道,“葉小三至今沒有定親,是不是你從中作梗,就為了讓她心裡一直有你?”
高飛見火候已到,一把將她拽去床上,又飛快翻身而上,將她死死壓在身下。
“我就喜歡看你為我吃醋的樣子。”這是來自於他得逞後的戰後宣言,話音落下,低頭,吻她。
可信以為真的朱英英還在為葉小三生氣,嘴唇被他熱烈吻著,仍試圖尋找機會追問:“你和……葉……葉……葉……小三……你們……”
高飛哪裡給她機會開口,只瘋狂親吻,將她每說出的一個字,逐個推了回去,直至她情不自禁,熱情回應。
多日不見的思念,盡情釋放在帳幔後的雲雨歡情裡。
高飛剛歇下,她又問:“葉小三的事,你還是要跟我講清楚。不要以為這樣,就能矇混過去。”
“逗你玩的。”高飛很累,沒力氣再逗她。靠在她身旁摟著她,似睡非睡地閉著眼。
朱英英不願就此放過他,想了想,轉身面朝他,繼續追問:“要真是逗我的。那為甚麼至今沒有人上門給葉小三提親?”
“我不曉得。”高飛低低地應著。
“我覺得這件事定是真的。”她義憤填膺,彷彿忘了方才的魚水之歡帶給她的歡愉,“你定和她親密交談過。”
高飛閉著眼笑,只聽她在耳邊問來問去,不回應她。她便在他臉上摳,撐開他眼睛,撬他嘴巴,命令他說話。
最後高飛說後悔了:“哎,我真不該與你開這種玩笑。好了,我的英英,我投降。”
“快講!”朱英英催促。
他睜開眼,往後挪了挪腦袋,盯著她道:“苗金花曾讓葉小三靠近我,被我給打發了。葉小三大約受到傷害,就此不願議親,極有可能想要出家為尼。”
“你還曉得她被你拒絕後想做尼姑?”朱英英半信半疑。
高飛笑道:“這當然是葉長根跟我講的。他後來上門求我,讓我可憐他女兒,收入後院。”
“你怎麼講?”朱英英迫不及待。
他嘴角總是盪漾微笑:“我若要納妾,自然要得到老婆的同意。我這老婆可是個醋罈子,她若不願意,我絕不點頭。就算是王公貴女,那也得排在我家英英的屁股後面。”
這話朱英英聽著,總算不再逆耳。可當她靜下細想,又覺得他這話有弦外之音,只怕他也是個希望後院女人多的男子。
想到這裡,她就莫名生氣,“哼”一聲,以示心中不滿。
“好了,千萬別為外人動怒。”高飛將她摟入懷裡,輕聲哄著,“葉小三隻是苗金花之流的奸計。我豈會輕易中計?”
“可她至今沒有定親啊。”朱英英覺得此事無法過去,堵在胸口極為難受。
高飛笑道:“娘子要是還有擔心之處,不如我明天就請媒婆登門為葉小三牽紅線,讓她速速出嫁,好安娘子的心。”
“二十了,也該定親,不然嫁不出去。”朱英英口是心非地噗嗤一笑。
“你太壞了。”高飛嗔道。
她不服,頂嘴:“你才壞。要不是你提起此事,我哪能有心請你去幫人家議親呢。”
“好,我夫妻二人都不是好人。”高飛打趣,在她額角親了親,轉移話題,“言歸正傳,明天我先去趟縣裡,找陳知事瞭解下張喬金的情況,看看要怎樣把他救出來。”
只顧和他嬉鬧,朱英英險些忘了此事:“苗金花為甚麼要設計張喬金?”
“自然是想將他趕出梅河。”高飛道。
“為甚麼?”朱英英不明白。
“你設想一下,假如張喬金離開梅河,那這偌大的梅河,還有政府的人在眼前盯著嗎?”
“可是……”朱英英思忖片刻才問,“苗金花的用意,不是搶走盛元嗎?如今她已得到,看她滿面春風的樣子,便曉得她心中有多快活。”
高飛輕嘆:“這個女人野心很大,她要的何止是寧盛元,還有你意想不到的事情。”
“甚麼事?”朱英英問。
高飛微微搖頭:“現在還不好講。”
“你現在能跟我講講,當初你講的那句‘寧家的債就該寧家來還’了嗎?”她推了推他手臂。
見他不語,她又撒嬌:“你現在可是寧家女婿,不能再對我有所隱瞞。”
高飛捏住她手:“不是我故意隱瞞,而是你曉得了,並沒有任何好處,或許還會因為衝動,反而害了寧家。”
“你講嘛。”她央求。
高飛無奈,啟齒嘆道:“苗金花有位好姐妹,叫金如玉,曾是廬州萬花樓的頭牌。某天,你爹的師兄馬旺財,在你爹的介紹下和金如玉有了私情,偷偷懷上了孩子。金如玉便求馬旺財贖她出萬花樓,馬旺財口上答應,可離開後沒多久就成婚了,帶著家人離開了安徽,再也沒去過萬花樓。
他離開時,金如玉已懷有四個多月身孕,為護孩子金如玉散盡錢財,才逃離了萬花樓。
這時她遇見了要飯的苗金花,兩人一見如故。金如玉當了唯一的首飾,邀苗金花相依相伴,後來日子慢慢好起來。
金如玉曾是萬花樓頭牌,無論官場還是商場,都有些人脈。這就給苗金花提供了做生意的機會,她所認識官場上的人,都是金如玉的嫖客。
可後來金如玉生了場大病,那時苗金花在外做生意,等她回去時,金如玉已死,孩子也不知所蹤。”
朱英英聽了,愣了半晌才回過神:“可這些事與寧家有何干系?”
“因為苗金花要替金如玉報仇,可她四處打聽,尋不到馬旺財,只能將所有仇恨轉嫁到給馬旺財和金如玉牽線的人身上,也就是你爹。”
朱英英恍然大悟:“我懂了。後來苗金花找到了盛雪,設計她在路邊偶遇我爹,如此一來,盛雪順理成章地進入寧家。她控制盛雪,就能在暗處控制寧家。她握住盛元的命脈,毀他清譽,只叫他無法自由。”
“我爹當真給金如玉與馬旺財牽了線?我總覺得爹並非那般不穩重之人。”她緊跟著又問。
“事情具體怎樣,我也不是很清楚,這些都是我託人從萬花樓打聽來的。其中真相,只怕要去問你爹。”高飛說,“苗金花心狠手辣,這些年拿錢收買了不少官員。如今政府裡,有好些官員,認錢不認人,處處都要花錢。”
“她會不會害爹?”朱英英擔心。
高飛溫聲道:“她的目的早已不是為姐妹報仇這般簡單。如今有錢有地位,野心更大。只看她設計趕走張喬金,便能得知她想幹甚麼。”
朱英英不懂,茫然問:“她還想幹甚麼?”
“哎。”高飛長嘆一聲,手指拍了拍她的背,闔眼說著,“快睡吧,明天還要想法子救張喬金。”
朱英英“嗯”了聲,無法入睡,閉上眼是苗金花如何搶奪寧盛元的下三濫招數,睜眼又是苗金花如何指使寧盛雪之事。
她悄悄伸直雙腿,不願驚動已呼吸勻稱的丈夫,僵著身子,胡思亂想,從各個方面思量苗金花的最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