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四反殺篇
清晨醒來,五年前那可怕一幕再度出現。塗家紅的手掌剛觸碰到自己光滑無衣料遮蓋的腹部,嚇得渾身一驚,猛地睜開眼,雙手從胸口滑向大腿,身上沒有任何衣物遮蓋。
她忙抬頭,巡視房間,陌生陳設,像是酒肆廂房。
她一把掀開被子,爬起看那褥單,身下果然有灘乾透的腥味汙漬,她已婚多年,明白那灘汙漬意味著甚麼。
聽見腳步聲,嚇得她一把拽過被子,裹在身上。還未來得及去回想,便聽見汪小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寧夫人,我家裡頭是不是在你這裡?”聽他言下之意,並不知她此刻裸露在床。
塗家紅心中發慌,匆匆轉頭瞥了眼窗外,落日餘暉僅剩一條小尾巴,暮色即將四合。
“還在睡著呢。”苗金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隨即來到門前,輕輕叩了叩,“家紅,你醒了嗎?”
塗家紅手足無措,且不管門外人如何喊門,慌得四處尋找衣裳,卻見衣物盡數堆在床頭,忙爬過去,一把抓在手裡,手忙腳亂地穿起。
“家紅?”汪小二喊門,“咚咚咚”連聲叩門。急得塗家紅想哭,又因慌張,好幾回穿錯衫子。
“家紅?”汪小二提高了嗓門,顯然非常不滿,甚至要即刻破門而入。
“哎!”塗家紅一面回應,一面匆忙穿衣。在汪小二推開房門那瞬間,成功躺下,藏入被裡。
“你在幹甚麼?”汪小二進門,滿臉疑惑地盯著她,彷彿像個捕快似的在房中巡視。
苗金花站門口笑了兩聲,轉身走開。
塗家紅怔了又怔,仍在被窩裡偷偷穿褲子。望著汪小二那眼底的疑惑目光,她猜測今天趁她醉酒後行房之人,絕非汪小二。
由此,她想起五年前的中秋夜,再回憶成婚多年每逢與汪小二親熱時,他總那般憤恨,漸漸撥開心中迷霧,開始懷疑奪走她清白之人,極有可能不是汪小二。
“我喝多了,苗姐姐扶我進來睡了會。”她心虛地應道,不敢正視汪小二那雙多疑的眼。
在外面,汪小二不會給她難堪。可回到家,他就像變了個人,沒等梳洗就寢時,便對她進行施暴。
就在堂屋八仙桌旁陰狠地扒開她衣褲,粗魯地發洩。昏暗燭火,點在條案上,被主人搖得晃來晃去,也痛得她眼淚至滾,雙手在他臉上、頸脖上胡亂抓撓。
“臭婊子!”汪小二抬手就朝她右臉上用力扇下去,“我就曉得你跑去酒肆,是想揹著我幹這事!自家男人還沒死呢,整天想著外面的!我讓你想,我讓你出去偷吃!”
吵得隔壁父母、兄嫂都能聽見,可早已見怪不怪,甚至覺得那聲音過於刺耳,聽一耳朵便匆忙躲進屋內,不再理會。
事後,汪小二丟開她去廚房做晚飯,塗家紅縮在椅子上,低聲抽泣。此時此刻,她似乎明白過來,汪小二為何自成婚那日得知她婚前失去清白時,會對她又打又罵。
從今天的事中她得到教訓,瞭解到真相。汪小二絕不是奪走她清白的男子。
這般想著,她又記起那年中秋夜,用異樣眼神望著她的張喬金,以及壓她之身的周福。
想到此處,她猛地睜大眼,忽就記起今天醉酒時,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壓在身上,那感覺像極了當年被周福壓過的畫面。
難道是周福?可她覺得周福向來待她客氣有禮,不像會幹那壞事的人。她又想起張喬金,卻仍尋不著任何蛛絲馬跡。
她按捺不下滿腹疑雲,次日上午,待汪小二下地鋤草,便偷偷溜出家門,跑去警務局。
張喬金正閒來無事,坐在院裡曬太陽,見她氣喘吁吁闖進來,便知沒有好事。
“汪塗氏,你急匆匆跑來,所謂何事?”他坐在椅上,一卷在手,悠閒地問著話。
塗家紅怔怔地望了望他,又左右巡視一圈,見院裡只有他一人,這才慢慢靠近,低語:“我曉得當年欺負我的人是誰了?”
張喬金挑眉:“哦?”他當年身為梅河鎮巡檢使,雖無鐵證,但總知曉行兇人是誰,那時大廈將傾,他忙於保烏紗帽,沒能掌握線索,便一直由著兇手逍遙法外。
類似的事,在梅河乃至大清任何地帶都屢見不鮮,不知多少案件發生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姑娘家為保名節,被欺負後心裡慌亂,又哪會向他提供線索,只有吃虧的份。
他不開口,塗家紅只得繼續:“是周福!”
張喬金聽了,眼睛一亮,只道她得到線索,卻又聽她接著道:“或許是花溪酒肆其他人。”
張喬金暗自輕嘆,無奈地望著她,隨即從椅子旁站了起來,將雙手背去身後:“沒有證據的事,還是不要信口雌黃。”
“我有!”塗家紅嚷道,怔怔地與他對視著,頓了片刻才道,“就在昨天午後,我又在花溪酒肆被……我喝醉了,甚麼都不曉得,可是迷迷糊糊中記得有個男人。好像穿著黑色衣裳,和周福他那……”
她羞於將周福曾貼近自己那幕直言相告,為難地皺著眉,期盼張喬金能心領神會。
然而,張喬金滿臉茫然,只是睜眼望著她,靜待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張先生,你懂嗎?”她急匆匆問。
“你尚未明說,我如何能懂?”張喬金譏笑。
“張先生,你能不能幫我去花溪酒肆調查一番,看看到底是哪個滾蛋欺負了我?”
張喬金站著沒動。
塗家紅跪下,求他:“請你一定要幫幫我。為了這件事,我苦苦熬了五年多,也被汪小二打了五年多。”
若為前程考量,張喬金不願相助,可想想鎮上好些姑娘遭了迫害,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你先起來。”他道,“容我好好想想。畢竟無憑無據,總不能直接上門拿人。”
塗家紅起身,紅著眼眶問:“張先生要我怎樣幹,我就怎樣幹!”
“你心中所懷疑之人是誰?”他問。
塗家紅吸了吸鼻子:“我首先能想到的人是周福,可又覺得……”
“就先從他開始。”張喬金果斷截住她話頭。他要抓的人正是此人,機會在即,怎能放過?
說著,塗家紅轉身便要同他出門。
張喬金下意識攥住她手臂,又忙鬆開:“既是慣犯,定十分狡猾,不可魯莽,只能智取。”
張喬金交代她過幾日佯裝悲傷前往花溪酒肆灌酒,故意拉著苗金花哭訴汪小二如何打罵她,從而觸發慣犯憐憫之心。
苗金花本就無心同她提起這些瑣碎房事,見她昏昏沉沉,立刻尋個由頭,轉身出門去接兒子。
那周福便匆忙坐過去,一番輕聲細語安慰。
塗家紅雖是佯裝,但畢竟喝了幾杯烈酒,眼神早已有些迷離,卻仍不忘身旁人是周福。
她大喊大叫,哭著唱心中苦。
周福見大堂沒人,湊到她身旁,同坐一條長凳,一面溫聲柔語,一面攥住她的手。
塗家紅心一驚,趁還有些意識,趕忙說:“周大叔,你可曉得,婚前有人欺負了我!我恨這個人吶!你講,他要是真對我有意,大可跟我明著來,為甚麼要偷偷摸摸呢?”
“那不是汪小二嗎?”周福的聲音就在耳邊。
她搖頭不止,扭頭附在他耳邊,低聲道:“不是汪小二!我早就曉得不是汪小二了!五年了……我找了這個人五年!我一直以為是張大人,可我去試探過,根本不是。所以,我就在想一定是苗姐姐這裡的哪個夥計!這個人肯定比汪小二好。他要是有種站出來,我立即和汪小二和離,跟他雙宿雙飛!”
周福呵呵笑,沒有接話。
塗家紅只得再使絕招,猛一轉身,將雙手搭在他肩頭,朝他嘿嘿地笑了笑,搖頭晃腦地喊了聲:“周大叔……我覺得你比我爹還要好——”
說著,歪在他懷裡,打了個酒嗝。
周福如獲至寶,忙張開雙臂,將人摟在懷裡。生怕身後有人,連忙回頭左右看看。夜已深了,哪還有人?這才放下心來,摟著懷裡人,整張臉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
“我心裡苦啊,周大叔——”塗家紅拍打他肩膀,低聲說著醉話。
周福摟著她起身,打橫抱起,直奔二樓,一腳踢開房門,沒兩步就將人放在床上,二話不說抬手就來解她衣衫。
塗家紅一把按住他的手,睜開眼,笑著問:“我曉得,就是你乾的!對不對?”
“對對對。”周福著急,擔心拖延時間會有“程咬金”出現,焦急地推開她的手,匆忙解衣寬頻。
塗家紅佯裝耍酒瘋,在床上滾來滾去,大喊大叫,絕不讓他那雙老手觸碰半分。
周福只得先去解自己的衣褲,待萬事俱備,就要往上撲。豈料,房門竟猛地被人撞開,張喬金帶著梁能與張勝出現在眼前。
他光著下體,慌亂中沒忘羞澀,迅速跳上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入棉被中。
那飛快速度,讓張喬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從未設想,這年老的車伕竟有這等好功夫在身。
塗家紅便趁那工夫飛快解衣寬頻,一面大喊大叫:“張先生,快救我,有人要欺負我!”
說著,起身跳下床,光著腳躲去張喬金身後。
“將周福帶去局裡。”張喬金不容分說,板著臉冷聲下令。苗金花急忙從身後趕來,追問何事,他聽而不聞,攜人迅速撤離。
“苗姐姐,剛才有人欺負我!”塗家紅被張喬金揪著手臂,故意回頭喊叫。
張喬金為了達成目的,並未為周福遮羞。梁能只拿了件衫子胡亂地裹在他黢黑的屁股上,便將人拽去了街上。
周福縮著身子,夾緊雙腿,狼狽地穿街過巷,儘可能地低著頭,不去看任何人。
雖是夜晚,可街上還有零星鄰居走來穿去,瞧見這幕,皆驚訝地舉目相迎,直至一群人消失不見。
途徑四時春時,恰逢朱英英正在上門板。光線暗,她並未發現周福光著兩條大腿,只見塗家紅跟隨在側,一行人急匆匆往警務局走。
“怎麼了?”寧盛蘭在身後看見,也站到門口看熱鬧。
“不曉得甚麼事。”朱英英搖頭,她放上門板,與姐姐走下臺階,站到路牙旁,伸頭望著。
立刻便有鄰居們湊過來議論:“你們看見了嗎?那車伕沒穿褲子!”
“啊?”寧盛蘭驚訝,又伸頭望了望,終究沒看見。
另位鄰居譏諷:“汪家這兒媳婦就喜歡往花溪酒肆跑,不曉得今晚又幹了甚麼事,竟把張先生都搞去了。”
“不會是汪塗氏和這個車伕搞到一塊去了吧?”婦人們總有這方面的幻想天賦,見那周福光著下體,便立即想到那事上去了。
“不會吧,周福都多大年紀了。”寧盛蘭插嘴。
“呵!”鄰居婦人笑道,“這種事跟年紀有甚麼關係!你們只怕不曉得,汪塗氏她爹還和王廣安家的有一腿呢。”
此話一出,驚得朱英英與寧盛蘭目瞪口呆。她們自幼稱呼的塗叔,竟還有這等豔色桃花。
朱英英默然,望著嘲笑之人。
“你們這些小丫頭不曉得很正常。”婦人又道,“除了姚雲和王廣安,我們鎮上哪個不曉得他倆幾十年來瞎搞的事?”
“上樑不正下樑歪,”婦人繼續嘲笑,“她爹都是這種人,她哥也不是甚麼正經人,她自然也不正經。和汪家小二成親這麼多年,和她公婆打成甚麼樣,你們都曉得,那汪小二叫她管得服服帖帖,家裡甚麼事都是小二在幹,塗家這丫頭像個大家閨秀,整天只會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門閒逛。”
寧盛蘭聽了,倒吸一口冷氣,蹙眉望了望東方,不由得“嘖嘖”兩聲。
忽一陣夜風颳來,朱英英抱了抱雙臂,順勢拉著寧盛蘭:“快進去,外面好冷。”
周福被帶去警務局後,直嚷嚷著冤枉,且不論多年來偷奸姑娘之事,就是當場被張喬金抓獲,那也是一口咬定彼此自願。
塗家紅哭著說自己喝多不知情,若不是張喬金等人趕到,她今夜又要失身於花溪酒肆。
為證明清白,周福猛地衝向牆壁,頭向前一低,“咚”的一聲響,立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只見額頭鮮血直流。
張喬金立刻命人給他包紮,關在暗房中,待天明再審。
塗家紅離開警務局,又去了花溪酒肆,剛進門便大喊著:“苗姐姐!”
“家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苗金花聞聲從二樓探身望向大堂。
塗家紅快步上樓,神秘兮兮地拽住她的手腕,往房裡跑:“姐姐好生糊塗!”
“怎麼了?”苗金花故作茫然。
塗家紅嗔道:“你那表叔不是個東西!他今晚趁我醉酒,又想輕薄我!”
“啊?”苗金花故作滿臉驚愕,“那現在我表叔人呢?你們把話講清楚了嗎?張先生不會打他吧?”
“你還是趕緊換個車伕吧!”塗家紅自以為與張喬金完成設局捕獲了流氓,卻不知自己與張喬金皆在苗金花的佈局裡。
次日午後,沒等張喬金提審周福,縣知事便派人前來,將警務局一干人等悉數帶去了縣政府。
塗家紅得知,心中大為爽快,只道周福當真是那淫賊,落到縣知事手中必然乖乖認罪。
豈料,六日後,周福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梅河。而張喬金則被撤去警務局長一職,一干人等當即扣押,理由為刑訊逼供,毆打無辜平民。
“怎麼會這樣?”塗家紅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