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三 吃醋篇
大辦寧盛元的接風宴,並非寧家二老心中所想,他夫妻倆只想請親友小聚,略微熱鬧熱鬧。
誰能料想,苗金花大操大辦,是為她心中那點算計。
不為人知的事,自然算作寧家故作排場,炫耀而為。寧家二老熱情招待來賓,笑容滿面,哪有心思去參透其中深意。
鎮上各家鄰居悉數到場。借道賀之名拖家帶口入席落座,至於寧家如今有多富貴並不在意,只在乎這頓飯是否有肉,能否讓家人吃頓飽飯,給自家省點糧食,那才是真正目的。
“朱英英呢?”塗家紅與汪小二坐在一起,望著沸沸揚揚的大堂,伸頭四處尋她認為即將出醜的人。
同桌鄰居笑道:“這時鋪子裡應該還有人,英英估計還在忙著。彆著急,今天是她老兄的接風宴,她男人和大房都來,她肯定會來的。”
塗家紅彎嘴笑笑。
汪小二湊近她耳邊,輕聲低語:“高飛帶老婆出席,顯然沒把英英放在心裡。富貴人家的男子,哪有靠得住的!英英心裡已經很難過,她跟你自幼一同長大,可別在這些人面前讓她太難堪。她雖然是高家姨奶奶,但她那鋪子和洋人的生意不是假的,不要鬧……”
勸導的話語還未說完,塗家紅一眼瞪了回去,當著全桌人的面,先給了他難堪:“富貴人家的男子靠不住,你靠得住?看看你都二十好幾了,整天除了會打老婆,還會幹甚麼?連栽秧你都栽不好,還要你爹幫你,笨得像頭豬!還好意思講人家高飛的不是!”
夫妻間拌嘴,向來招旁觀人關切,忙追問汪小二是否當真毆打她。
“打著玩。”汪小二自然不承認閨房罪行。這乃他夫妻房中私密事,打與沒打全在塗家紅心情。
倘若某晚她極其願意配合,汪小二自當溫柔以待,可若她頑強抵抗,汪小二立即扇她耳光,強行扒她衣裳,虐她皮肉,最後再行魚水之樂。
塗家紅苦不堪言。她日夜幻想如何與汪小二和離。汪小二人前人後兩幅面孔,旁人只道他待她極好,卻挑不出任何毛病,所有苦難只在房中進行,唯獨她一人承受。
如此這般,她憤恨地想著,絕不能生下汪小二的孩子。所幸成婚數年,一直沒有身孕,這便是她近些年來唯一的慰藉。
這麼些年沒能懷上孩子,汪家乃至鎮上人將所有過錯悉數算在塗家紅身上,一口咬定她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為此事,塗家紅沒少同公婆吵嘴,去年夏天還為無法生育的事與婆婆扭打在一起,要不是張喬金帶人趕過去,險些鬧出人命來。
自那以後,塗家紅再不願孝敬公婆,強逼汪小二與爹孃兄嫂分了家。從院子中間砌了堵一人高的土牆,另開一道大門,分成兩家。分得一畝旱地,一畝水田,全由汪小二一人忙活,日子過得極為清苦。
苦日子過得久了,苦悶與仇恨便從四面八方彙集,從而在心底生根發芽,人也就變得越發刁鑽刻薄。
再者,汪小二但見行房時不願配合,抬手便打她,只用武力馴服妻子,久而久之,妻子的心那是絲毫留不住。
汪小二總把愛她掛在嘴裡,說分家、幹農活都是他的事,而她只需享清福便好。
他說這話時,塗家紅又會心軟,覺得他還算不錯,可再如何好,她自幼盼望飛上枝頭的那顆心,總是無法靜下。
比如今天寧家這接風宴,汪小二是不願前來的,可事關高飛家那神秘的八少奶奶,塗家紅哭鬧著偏要出席。
昨夜,她好生伺候汪小二,哄得汪小二不知天高地厚,天一亮就去隔壁找爹孃借了一塊銀元,當作賀禮,贈與寧家。
“家紅,最近可有了?”鄰居們偶爾坐在一處,總會忍不住關心塗家紅那整日沒動靜的肚子。
塗家紅便用以往那招回應此刻討嫌之人:“我家小二心疼我,不讓我懷孩子。在他心裡,我就是他的孩子。對吧,相公?”
“呵呵。”汪小二訕笑。當著外人面,他極善待妻子,妻子說一,他絕不說二。
那問話鄰居鄙夷地笑笑,接著又想追問甚麼,卻被塗家紅牙尖嘴利地頂回去。
塗家紅板著臉反問:“三嬸子,你家小三子二十四了吧?還沒討著老婆嗎?你們也不著急?”
一連串問題,問得那人語塞,不由得瞥她一眼,別過頭看向別處。
道賀親友基本已到齊,寧盛元與父母以及苗金花、姐姐站在門口,朝門外伸頭望著。
席上人便知這家人在等高飛他們。
“高老闆架子可真大!”等不及吃席的人連聲抱怨,恨不得替寧家做主,免了高飛的道賀,直接開席。
正極為不滿地抱怨著,忽聽苗金花揚聲喊道:“哎呀,高老闆、張先生,可就等你們啦。”
隨即聽見張喬金的道賀聲:“今日躬身逢會,為寧公子洗塵,當真是榮幸之至。”
“多謝張先生。”寧盛元迎上去回禮,又朝高飛、朱英英點頭笑笑,自家人免了虛禮。
“快入席吧。”寧大華催促。
“高老闆、張先生,請。”苗金花側身擺手,隨即又望了望朱英英,含笑看向高飛,“我該喊你二姐夫才對吧。”
高飛頷首,牽起朱英英的手,打趣道:“我是英英的丈夫,是盛元的姐夫。你講,應該怎樣稱呼我?”
說罷,鬨笑一堂。
聽見門口笑聲,堂內人紛紛舉目爭相望著。張喬金先邁步進來,隨後是高飛,他牽著朱英英的手。眾人又趕忙望向他身後,卻並未瞧見甚麼少奶奶,不由得大失所望。
“還是朱英英厲害!”塗家紅見狀心中尤為不悅,當眾朝朱英英翻白眼,“一個正牌少奶奶,竟鬥不過一個姨奶奶!真是沒用!”
話音未落,隔壁桌塗家寶竟起身笑著大聲問高飛:“高老闆,都講你今天會攜老婆同來。”說著往高飛身後看看,又道,“你家少奶奶呢?”
同席人皆為他這股冒失的勇氣暗暗叫好,一個個眼饞似的望著寧家人,等著朱英英出醜。
不等高飛開口,張喬金早已笑出了聲,轉身望著朱英英與高飛,再扭頭笑道:“高老闆此刻手裡牽的人,不就是他的原配妻子嗎?”
“張先生,你別瞎扯!”塗家寶帶頭起鬨,大喊大叫,“梅河人哪個不曉得,朱英英是高家姨奶奶。”
寧盛元下意識上前一步,站到朱英英身旁,想為她解釋。
高飛卻先他一步,牽著朱英英往前走了兩步,面朝塗家寶,含笑打趣:“塗公子是覺得,我家裡還有位太太嗎?”
“難道不是嘛?”塗家紅喊道。
“當然是的。”高飛應道。
這答案讓心存嫉妒之人渾身爽快,紛紛輕視地望向朱英英。
不懷好意之人正滿足地欣賞自以為侷促的朱英英,卻聽高飛又說:“家裡那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平常她不在家,只家中有事才會同我一起回家。她時常待在梅河,經營自己的四時春鋪子。”
說話時,他轉頭望向朱英英。兩人相視而笑。
話音落下,眾人瞠目結舌,頭腦簡單者哪裡辨得出他此話的弦外之音,略有些小聰明者便詫異地盯住朱英英臉上得意的笑容。
這時,看出身份的前同慶錢莊東家葉長根忽笑著揚聲道:“高老闆的意思是講,朱掌櫃就是他家那忙著做生意的八少奶奶。”
堂內喧嚷聲戛然而止,鴉雀無聲,一個個呆呆地望著。
“只因家父去世,家兄有令,兄妹幾人要為家父守孝,這才一直委屈著英英,秘而不宣。”說話時,他目光始終落在朱英英眼上,十指緊握,舉至胸前,會心笑笑。
這話在塗家紅聽來,簡直猶如晴天霹靂,她怒瞪雙眼。回想過往,朱英英早在高飛初來梅河時便與他相識,他二人說話隨意,態度親近。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搭上高飛了,竟一直瞞著。
氣得塗家紅猛踢地板。
“朱英英,你為甚麼一直不跟我講?”她滿腔憤怒,猛然起身朝朱英英大聲質問,彷彿朱英英做了虧待她的事一般。
朱英英朝她抿嘴一笑,反問:“為甚麼要跟你講?”
“哼!”塗家紅又猛地坐下,頓碗摔筷。汪小二低聲下氣地哄著,將她摔倒的碗筷一個個擺正。一副做低伏小的姿態,令同桌人為他叫屈。
“都快坐下,再不然菜涼了。”寧大華忙笑著為這場正名畫上圓滿句號,引著高飛、英英等自家人坐去一桌。
席間,寧盛元起身說了一段致謝詞,苗金花也起身說了幾句,最後寧大華被強拉硬拽簡單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現在人人都道他寧大華有福氣。既有留學歸來的兒子,又有嫁入高門且很有本事的女兒,更是有位腰纏萬貫的兒媳婦。
“怎麼好事都去了他家?”塗之強唉聲嘆氣,猛灌烈酒,只道上天不公。如今寧盛雪已死,塗家與寧家的親事也沒了,只得將孫女糖糖塞進寧家,好沾沾寧家那好運。
所幸朱英英十分疼愛糖糖,時常抱去親自照料,一走便是數月。有時孫女回家,竟不認爺爺奶奶和親爹,哭著要姨媽。
塗之強樂得所見,自然不惱,轉身便笑呵呵地將孩子送去四時春。
他甚至想過,待孫女再大些,便教她如何從寧家拿錢。這可是如今他心中唯一的搖錢樹。
苗金花在席上公佈了一個喜訊,說是縣知事發來聘請書,邀寧盛元前往縣政府任職。
寧盛元聽了大為吃驚,同時心裡又格外高興,忙追問:“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昨天在縣裡遇見陳知事,他親自將聘請書給我的,這還能有假?”苗金花挑眉應道,起身走向櫃檯,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黃色信封,遞了過來。
寧盛元手忙腳亂地開啟信封,顫抖著手指展開聘請書,隨即勾起嘴角,越笑越歡。
“是知事秘書!”他驚歎,又欣喜地望了望苗金花,“陳知事竟如此器重留學歸來之人,他要我做他的秘書!”
苗金花抬手搭在他臂上,輕聲笑道:“你在東洋所學的經濟學,正是知事所需要的人才。他一聽講你要回國,就早早準備了這聘請書。”
姐夫宋明插嘴問:“知事難道曉得盛元去東洋學習?”
“她堂堂舒城縣知事,怎會不曉得?”苗金花眉頭一蹙,笑著糊弄了過去。
寧家二老不懂甚麼是秘書,便追問她。她故作不懂,偏要寧盛元當眾解釋。寧盛元便娓娓道來,在全鎮人面前大放光彩。
寧家二老聽了後眉飛色舞,兒子即將登上仕途舞臺,寧家門楣便要發揚光大,往後都是好日子。
“盛元,恭喜你。”朱英英給寧盛元敬酒。
寧盛元深深望她一眼,遲疑地舉起酒杯,起身致謝:“英英,你我姐弟二人當初的願望,如今可算都實現了。”
“預祝你事事順心,路路暢通。既走上仕途,便要全心為百姓著想。”朱英英先乾為敬。
就在他二人敬酒時,高飛看了看仰面望著寧盛元的苗金花,心下疑雲飄飄。他了解如今的政局,尤其地方政府,雖稀缺留學人才,但沒有使錢,哪能輕易做得了秘書?
他看破卻不說破,只隨同大家真心祝賀舅兄,希望他前程似錦,衝向雲端,肆意翺翔。
散席後,苗金花獨自上樓,預備午後小憩片刻,兒子被江菊帶去寧家,她樂得清閒。
周福忽從身後喊她,跟上來低語:“剛才公子講話時,我見高飛一直盯著你。只怕那小子懂得多,看出這是夫人從中做了手腳。”
“我曉得高飛肯定能猜出是我花錢為盛元買來的官。”苗金花推開房門,邁步進去,“但高飛現在是寧家二女婿,他為了英英和寧家名聲,不會輕易講出口的。他可不是愚笨之人,曉得甚麼事能講,甚麼事不能講。”
“我是擔心他身旁那個討厭的張喬金。”周福陰惻惻地說著。
苗金花知曉他擔憂之事,便笑道:“表叔不要著急。盛元即將任職,往後他可是政府裡的人。那些我們看不順眼的人,就可以好好收拾收拾了。高飛那傢伙我們動不了,但無權無勢的張喬金可不是我們的對手。”
周福滿意一笑:“該讓他哪裡來,滾回哪裡去了。”
“讓他滾回江蘇,真是太便宜他了。”苗金花嘆道。叔侄倆正說著,門外忽傳來塗家紅的喊聲,“苗姐姐……”醉醺醺的,東撞西歪地來到房門前,堆滿笑臉,眼神迷離,靠在門框上呵呵笑,“朱英英竟是高飛的正牌妻子!她竟是高家八少奶奶!她這個騙子,騙得我好苦!我還在她面前講了那麼多次愛慕高飛的話……現在想來,真是丟盡了臉!你講她是不是好賤……”
苗金花立即遞給周福一個眼色,朝門口努努嘴,示意他上前把呱噪的人趕緊帶走。
周福求之不得,旋身上前,迫不及待地摟住塗家紅的腰,輕聲細語地呼喚:“家紅姑娘。”
多年未聽“姑娘”二字,讓迷離的塗家紅自以為回到了婚前,她努力睜眼,想要看清摟抱自己的男子是誰。
可還未看清,便被他打橫抱起,晃動著跑起來,片刻後躺上柔軟之地。
她不知身下是床還是草堆,只迷迷糊糊見身旁站著一個黑衣男子,沒多久身上重重地壓上個人,之後便跌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