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二 吃醋篇
朱英英茫然許久:“好好的,他為甚麼生氣?”
“不曉得。”黎勇皺眉,頭搖得像撥浪鼓,“八爺向來豁達,從不會為雞毛蒜皮小事生氣。少奶奶認得他這些年,肯定早已瞭解八爺的脾氣。”
“今天……盛元回來之前,他還好好的呢?”朱英英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詢問。她扭身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內,一隻腳頓在門外。
黎勇依舊緊皺著眉頭,用力點頭:“嗯!”直勾勾望著她。
她凝思回想,近幾日與高飛既親密又愉快,也未曾聽他提過有何棘手的事要處理,如何就惱怒至不辭而別?
“少奶奶,”黎勇仰著臉,焦急催促,“你想到甚麼了?”
朱英英毫無線索。她記掛高飛,於是只能如此說:“你去找我大姐來店裡,跟她講我可能要很晚才能回來。”
旋即轉身,大步走向後院。
黎勇小跑著追問:“少奶奶這是要去幹甚麼?”
“去找你家那位爺!”她邊走邊道,鑽進馬棚,拆了板車,牽出馬,由院門走出。
黎勇跟上來道:“八爺極有可能回了家。”
朱英英聽了,轉頭看他,剎那間彷彿從他眼底看出一絲狡黠目光,還未來得及細看,那目光便消失不見,隨之而來的是滿臉擔憂和急切。
“駕!”她並未多想,夾緊馬肚,直奔東閘門。
趕到高家,大門緊閉,守門小廝不知去向。她反覆叩門,多次呼喊,皆沒得來回應。
她又繞去東門、西門、北門,奇怪的是,往日不離門首的傭人們,不知為何都不在門旁。
心中不安,唯恐高飛有個不測,快速翻身上馬,圍著高聳院牆轉了一圈,尋找機會入內。
可院內靜悄悄的,無論如何揚聲喊,依舊無人回應。
朱英英心急如焚,駕馬直驅長街,奔往二姐高吉家。可高吉家除了守院子的老僕人,再無旁人。她又立即轉道急匆匆趕往其餘三位姐姐家,情況大致相同,沒見到主人,高飛更不曾來過。
她洩氣般爬上馬背。
夜空中一輪明月照著前路,街上行人寥寥無幾,陣陣秋風吹得脊背發涼,飢腸轆轆,無處可尋。
最後,她又回到高家,遠遠瞧見門前高掛大紅燈籠,便知有人在家,立刻加速。
馬蹄剛停下,大門驀然向兩邊敞開,像是瞅準了她已到門前。吳管家含笑迎了出來:“少奶奶,你可算回來了。”
朱英英正在設想發生了甚麼,早有小廝上前攥住馬繩請她下馬,她後知後覺下了馬,一面問:“高飛呢?”
吳管家只抿著嘴微笑,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一個字也不願透露。
她便知那位八爺今夜憋著壞主意,也不再追問,邁步往裡走。所經之處,皆是貼有“囍”字的大紅燈籠,每隔十步高掛一對,從影壁到前廳,再到長廊,園子,廊上是圓形的大紅燈籠,園子裡是小小紅燈籠,照著腳下的路,通往寢室。
偶遇傭人,個個含笑,恭敬喚著:“少奶奶。”
此情此景,哪裡像在生氣,分明是引她入局。還未邁入高飛寢室院子那道雕花圓門,她便明白過來。
“高飛——”她揚聲大喊,嗓音伴著惱怒,為找他,一路狂奔,唯恐他有何意外,那般火急火燎地趕往姐姐們的家。此刻想來,她那圍著家園轉圈與長街狂奔之舉,當真是傻,無非是被刁鑽之人戲弄了一番而已。
話音落去片刻,仍無人回應。
“高飛?”這聲,她喊出了疑惑,放慢腳步,生怕那扇關閉的門內有何驚悚之事。
人還未到門前廊簷,房門忽地由內拉開,兩名素來服侍高飛的小廝急匆匆小跑出來,二話不說,立即從她身側消失,沉入夜色裡。
朱英英回頭目送人影,又伸頭望了望門內,只見那圓桌上擺著飯菜佳餚,熱氣騰騰,卻不見高飛。
她小心翼翼進門,餘光瞥著門上貼的“囍”字,待腳步踏在了門內,瞬間被房內景象震撼。
所有陳設,窗幔、垂蔓、褥單、被褥,悉數換為大紅喜色,那床上鋪著的,一眼看出是喜被,專為成親使用。
她心下一驚,又覺一暖,同時又分外緊張,明白高飛今夜要與她圓房了。
可是……他人呢?滿是喜慶的房裡,不見新郎。
“高飛?”她喜極而泣,乃至熱淚盈眶,抹了淚,在房中尋找心上人,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無人回應,房中沒人。
腹中“咕咕”直叫,桌上飯菜熱氣騰騰,找不著人,索性坐下,先填飽肚子再說。
正吃著,忽聽門外人嗔怪地說:“找不到我,就不找了嗎?朱英英,你居然吃得下去!”
話音落下,人已邁步進門,一身鮮豔紅,長袍馬褂黑布鞋,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也特意洗白了些。
朱英英實在沒忍住,“噗嗤”一笑,險些將嘴裡的米飯噴了出來。略緩了緩,她問:“不是生氣了嗎?”
“你看我像沒生氣的樣子嗎?”高飛陰陽怪氣地落座,拿起筷子,沉著臉吃飯。
朱英英用筷子指了指房中這喜慶眼色,又指了指他那身喜袍,伸頭望他,挑眉笑問:“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喜歡這樣裝扮房間,不行嗎?”高飛皮笑肉不笑地凝視著她,嘴裡慢慢嚼著食物。
“哎!”朱英英長嘆一聲,故作不明地說著,“我以為你出了甚麼事,著急趕回來找你。就連盛元回來,我都沒能陪他吃頓晚飯。你看看我這小心眼,心裡眼裡都是你。”
高飛還是不笑,說的話也含著股酸味:“你眼裡分明都是寧盛元。下午你一見他,就忘了我在你身後。”
朱英英定睛望著他,卻見他垂下眼不願對視,似乎嘴角還掛著一股孩童般的委屈,端著碗,默默吃飯,也不抬頭看她。
安靜了片刻,她放下碗,拿起餐巾輕輕擦擦嘴角,緩緩起身,繞至他身後,兩手搭在他肩上,把頭一伸,調皮地問他:“吃醋了?”
“既然曉得,何必還問!”高飛往一旁挪了挪,仍置氣,不願與她親近。
“真的?”她不敢相信,摟著他頸脖,伸長脖子,望著他臉。“沒想到我們家如此厲害的八爺,竟也會爭風吃醋。”
高飛扒拉著碗裡米飯,默默地,不理她。
朱英英只好學他,推開飯碗,捏他下頜,將他臉往跟前一掰,低頭便吻他嘴唇。
高飛顯然動心,他並未躲開,且貪婪地回應了她。
朱英英便知,他此番矯情,只是使了“欲情故縱”的招數。不過她心裡高興得很,能得他這般真心對待,也算沒枉她付出真心。
“我的嫁衣呢?”她鬆開高飛,走去床邊。果真在枕頭旁發現了鴛鴦嫁衣。她回頭朝高飛笑了笑,拿起嫁衣,轉身去了洗浴間,更衣梳頭。
待收拾停當站到高飛面前時,桌上飯菜已被撤走,擺上了早生貴子,房門緊閉,龍鳳紅燭輕輕搖曳。
忽然間,她心口砰砰直跳,望著一步步靠近的新郎,有些不知所措。分明相識五載有餘,又曾多次親密擁吻,可此情此景仍覺無比緊張。
近一年多,他們紛紛忙著生意,又或是羞於圓房,竟一拖再拖,直至拖到了今夜,還險些打翻了醋罈子。
高飛走去床邊,彎腰拿起紅蓋頭,朝她頭上輕輕一拋,蓋頭飛揚而落,嚴嚴實實地藏起她害羞的臉。
曾在無數個夜晚,她幻想與高飛圓房時的場景,也曾讀了那郎才女貌的新人入洞房時的話本。
越想心中越是緊張,越緊張越忘卻身為新娘該如何配合。因為緊張與喜悅,她甚至忘了洞房時除了挑蓋頭,還有甚麼。
“來。”高飛牽起她的手,扶她坐去床邊。沒等她回過神,便已驀然挑開蓋頭。
朱英英心跳很快,快到忘了害羞,睜大眼,抬頭看著他。
他彎腰,拱手:“對不住姑娘。高某這般冒失請你入洞房,實在是情勢所迫,我等不及了。”
朱英英只覺好笑,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強壓笑意,憋了回去。
原是新房趣話,卻讓她想起被他搶走的那夜,不由得感慨,光陰如此之快,那已是五年前的事。
她望著仍彎腰行禮的高飛,孩子心性忽然而至:“是你!”緩慢起身,瞪大雙眼,用手指著他。
“對,”高飛抬頭,勾嘴一笑,“正是在下。”
一把將她拽去懷裡,雙手緊緊摟住她的腰肢,含笑的目光與她膠著,深情又專注。
朱英英特別喜愛他如此盯著自己的目光,情不自禁伸手圈住他的腰,踮起腳尖,預備吻他。
豈料,他竟脖子一仰,嫌棄地皺著眉:“朱英英,你此刻可是新娘子,怎能如此著急!”
氣得朱英英不知如何應對,身子被他緊緊裹著無法動彈,雙手也被他夾在兩側,只得抬起腳,胡亂朝他腳上踩去。
他竟像條泥鰍似的,雙腳向後一跳,完美躲開。雙臂仍死死抱著她,身子緊貼著。
朱英英打不著,氣不過,張嘴尖叫:“啊——”
他猛一低頭,咬住她上唇,乘虛而入,侵佔了她。
朱英英只覺渾身酥軟,整個人慢慢沉入他的世界去,忘了掙扎,稀裡糊塗地被他摟進了喜被裡。
她明白這番大汗淋漓的意義所在,也體會到身為人妻的樂趣所往。
七歲那年曾聽養母與隔壁田裡阿姨說過這種事,那時她好奇但不懂,此刻她從高飛懷裡深刻體會並徹底理解。
高飛每回吻她時,她總暗想,他到底是否喜愛男色,為何懷抱美人,卻能抑制身體的衝動?
彼時她有所懷疑,擔心他身患隱疾,無法行房。然,此時此刻,那真實的觸感,令她微微蹙眉,就此安下了心,她的丈夫可厲害著呢。
次日,她與高飛同時醒來,四目相對,彼此愛慕,相擁微笑,含羞激動,說不完的情話,表達不盡的愛意。
朱英英記掛四時春,催促高飛,匆匆了事,雙雙起身。
兩人十指相扣,並肩上車,同去梅河。馬車停在四時春門前,高飛下車,回頭牽她。
她扭捏著躲開,生怕被人看了去。
高飛含笑低語:“爹孃今天中午為盛元擺了幾桌接風宴,到時候我會帶著少奶奶過去。”
朱英英聽了,心裡甜絲絲的,朝他莞爾一笑,趕忙邁步走進鋪裡。
一旁賣梨大姐與攤友們看得目瞪口呆,雖早已知曉她是高飛的女人,卻不想高飛當眾這般親密待她。
鋪裡忙得腳不沾地,寧盛蘭幾乎沒工夫與朱英英說話,只聽她來回穿梭時哼著歡快曲子,滿臉飛霞的。
為給寧盛元接風,江菊在花溪酒肆擺了兩桌酒席,一來心疼兒子,想補償他臨行前那段日子的委屈,二來告訴鎮上人她留學的兒子回來了。
苗金花說兩桌酒席不足以彰顯寧家及盛元門面,便自作主張地擴至二十桌,整個花溪酒肆盡數讓給江菊設宴。
幾乎請了鎮上所有人前來喝酒。
更有人傳言,高飛也會攜妻子前來赴宴。
為著這由頭,原不願赴宴的人,紛紛趕來道賀,都想看看寧家那財大氣粗的二丫頭這姨太太的身份如何當眾出醜。
其中不免有格外希望朱英英出醜的塗家紅,早早趕來花溪酒肆,以陪苗金花為由,等待好戲。
“苗姐姐,你講高飛帶他老婆來吃飯,是不是他心裡根本就沒朱英英的位置?”
苗金花忙著盯廚子們準備菜餚,並無甚麼心思同塗家紅廢話,只敷衍著笑笑道:“高飛那個人的心思,哪個能參透?有錢人家的少爺,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都是正常的。要是他全心全意只對一人好,那才是反常的。”
“嘻嘻。”塗家紅嬉笑不止,靠在廚房門框上,磕著瓜子,“好想看朱英英大變臉色的樣子。她現在肯定已經曉得,高飛會帶老婆出席,估計心裡不好受,正在生悶氣呢。”
“家紅,你可千萬別去招惹英英!”苗金花走過來低語,“我家盛元才回來,我可不想讓他誤會我欺負英英。至於高飛如何待英英,那是他們之間的事。你給我收斂點!不管怎麼講,英英現在也是我的二姑姐,為了盛元,我也不能當面和她不對付。”
不料,塗家紅竟脫口而出:“你和盛元還沒成親,你依然是他的外室,朱英英不算你二姑姐。”
話音未落,苗金花犀利地掃視她一眼。嚇得她吐了吐舌頭,立即轉身,跑去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