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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 吃醋篇

2026-03-22作者:蘇燊

一百二十一 吃醋篇

寧家新房上樑那天,爆竹高掛,“噼裡啪啦”作響。孩童們圍在門前,舉頭望著二樓。朱英英站在窗旁,含笑朝一樓大門樓外拋撒喜糖。

孩子以及圍觀人,一窩蜂蹲下哄搶,嬉笑聲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沒能搶到的孩子,又快速舉起手,朝她央求:“再撒一些吧!”

“糖——來——嘍!”她故意不應,卻又飛快揚起手,一把拋下喜糖和米糖。

為讓孩子們吃個新鮮,她數月前便託高飛從上海帶回了些西洋糖果以及俄國糖果。

遠親近鄰悉數前來新房喝酒,喧鬧吵嚷嬉笑聲,可比當初寧盛元成親那天要熱鬧。

為嘗一口外國糖,吵得沸沸揚揚,彷彿想鬧得寧家新房就此炸開。

朱英英就在這片歡聲笑語中,遺忘掉苗金花教唆寧盛雪傷害她的那些糟心往事。

江菊與寧大華早笑得不知東西南北,陪著親友們嬉笑不止。各家隨長輩前來的孩子們,在院子堂屋之間肆意追打嬉鬧,樓上樓下跑來追去,鬧得新房沒片刻安寧。

江菊原本想請高飛來喝上樑酒,可寧大華卻說高飛守孝期未滿,去請的話會讓他為難。

不過高飛人未到,但禮可一樣不缺。爆竹燃起時,東邊有人揚聲大喊:“梅河銀行高老闆賀寧府上樑之喜。”

聞聲,鬧哄哄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朝東邊扭頭,便見黎勇含笑拱手,身後兩個壯年抬著扁擔,扁擔下一塊大紅綢布覆蓋著神秘賀禮,從兩個壯年沉重的腳步上來看,便知賀禮不輕。

“寧先生,寧太太,恭喜。”黎勇一路笑著拱手道賀,穿行在人群讓出來的小道里。

朱英英從二樓望著。高飛有說今天會送來賀禮,但向她保密了禮物。望著那紅綢遮蓋的大小,她大約已猜出是甚麼。

“多謝!多謝!”寧大華忙咧嘴拱手,邁步迎了上去,順手接過壯年肩上的扁擔。

親友鄰居們皆聚攏過來,爭相望那紅綢下的神秘賀禮。

“是匾額嗎?”朱英英在樓上問。

“是的,少奶奶。”黎勇扭脖子抬頭,隨口應答。

這聲“少奶奶”落入親友鄰居的耳裡,只覺詫異,且不問,相互間抿嘴笑笑。

“朱英英,高老闆送你這姨奶奶孃家的賀禮,你還不趕快下來揭開,讓我們看看。”塗家紅大喊,她總想駁了朱英英的顏面。

今日大喜,朱英英不與她一般見識,伸頭朝寧大華喊:“爹、娘,這是高飛送給你們的,快揭開吧。”

揭開紅綢,陽光照耀,讓人眼前一閃。金色“寧宅”二字,端端方方刻在金絲楠木的匾額上。

看得眾人目瞪口呆,那絲絲髮光的金色,當真像是金絲般耀眼。

“這是金絲楠的吧?”識貨的人驚歎。

“高老闆出手真大方!”寧盛元舅舅喊道。

寧大華和江菊不識貨,盯著那金光閃閃的匾額,聽說是金絲楠的,不由得吃驚。

“爹,快掛上去吧。”朱英英早已下樓,站到門口。

寧大華這才回過神,後知後覺地搬梯子,手忙腳亂地同黎勇等人將匾額懸了上去。

望著那迎光發亮的匾額,眾親友拍手叫好,一道道羨慕的目光,含笑,昂首望著。

“寧先生、寧太太,八爺賀禮已送到,我就先回了。”說著轉身看向朱英英,“少奶奶,討口糖吃,我曉得那是好糖。”

不等朱英英轉身去抓糖,江菊早扭身抓了兩大把,遞了過來。

黎勇趕忙撐開衫襖口袋,接下糖果,領著人含笑離去。

“入席吧。”寧大華擺手讓開。

眾親友陸陸續續進門。

朱英英往後退了退,見塗家紅隨人群往門內走,便將視線落在她臉上,知曉她定要諷刺兩句,不然,她哪裡甘心。

塗家紅隨即靠過來,酸溜溜地問:“黎勇為甚麼喊你‘少奶奶’?你不是姨太太嗎?”

朱英英只笑不答,輕輕拍她肩膀:“快入席吧。”

席間的歡聲與杯盞的笑語,碰撞出上通湖廣下達鎮江的梅河的另一片熱鬧光景。此時此刻,只有人間天堂,沒有生活困苦。

朱英英立在門口,含笑望著親友鄰居們相互敬酒打趣的模樣,江菊與寧大華滿臉飛霞的幸福樣子,再看苗金花戴著圍裙與寧盛蘭來回傳菜招待客人的樣子,她忽然間釋懷。

過去的已然過去,如今父母安康,闔家幸福,等盛元回來,再闔家團圓,便讓過往化為雲煙吧。

她願為寧盛雪,放過苗金花的算計,也放過自己內心的苦楚。

忽聽姚雲張嘴哈哈大笑,不免又想起苦命的寧盛雪,再看向喝酒的塗家寶,哪還有一絲悲傷。

“哎!”她輕嘆一聲,看向對門塗家,輕聲低語,“盛雪,你雖不在我們身邊,但我相信,你一定看到了今天家裡多麼熱鬧。你想吃外國糖對吧?姐姐晚上給你燒一點。”

一滴淚險些擠出眼眶,她生怕被親友鄰居發現,趕忙往外走了兩步,扭頭輕輕拭去。

這場熱鬧的酒席,徹底改變了寧家在梅河鎮的地位,自此以後再提到寧家便會說寧宅,更有鄉下百姓稱呼為寧府。

光耀寧家門楣,朱英英圓滿完成。

待到民國五年深秋,寧盛元來回那天,竟找不著家門。他揹著行囊,西裝革履,時髦短髮,金絲眼鏡,全然不似遠行前那陰鬱模樣。

塗之強見門外有位洋鬼子似的中國人,便皺眉仔細盯著,久久認不出那人是誰。

“你找哪個?”他走上前問。

寧盛元正抬頭望著“寧宅”匾額,聞聲翩然轉身,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塗叔。”

塗之強神色呆滯,眨著一雙深陷的老眼,微微張著嘴,盯著他不說話,半晌才認出來,驚愕地指著他嚷嚷:“哦!你是盛元!你回來了?可是認不得家門了?你家房子前年翻新的,英英出的錢。還有那塊匾,那是……”

“塗叔,”寧盛元打斷他的話,推了推眼鏡框,含笑問,“我爹孃他們是在四時春嗎?”

塗之強話收得不及時,拖著尾音不願停下,又是點頭又是搖頭,語無倫次的:“不在四時春就在田裡。我跟你講,英英給你爹買了八畝地,她……”

“多謝塗叔。”寧盛元不願再聽,道了句謝,轉身朝東邊走去。一別多年,他思念父母、英英、盛雪。

穿行十字街,沒有人認出他。

經過賣梨大姐身旁時,大姐正閒著,用一種既相熟又陌生的眼神望著他,只是禮貌地笑著,沒有說話,僵著脖子目送他踏入四時春。

臨近夕陽,四時春賓客已散,大堂內只有朱英英與高飛並肩坐在八仙桌旁,側身對著門,正輕聲說笑著。

再見二人這般親密,寧盛元心底仍隱隱痠痛,他以為早已將英英視為親人,可心不願聽從安排。

立在門口站了站,他輕聲喚著:“英英。”

聞聲,朱英英下意識回頭,嘴角噙著幸福歡快的笑意,眸色晶亮,兩頰紅潤,一眼便能看出她過得很好。

她愣了愣,望著來人。隨即高飛轉過頭來,從長凳上起身,竟是他先認了出來。

“寧盛元?”他緩步地迎來。

“多年不見,高老闆還像往日那般,絲毫未曾改變。”寧盛元邁步進門,隨手將行囊放在門旁,伸出手,與高飛握了握。

他變了,往日的腐朽書生氣消失不見。

朱英英遲疑地回過神,望著他那一身西洋衣裳,忽記起初見高飛身穿西裝時,曾幻想若是寧盛元穿上這身筆挺衣裳,定勝過高飛。

她看得入了神。

只因寧盛元的確勝過高飛。他那俊秀容貌本就超凡脫俗,架著一副西洋眼睛,淺淺笑著,襯得他更加冷若冰霜,讓人想靠近,卻不敢輕易驚擾。

“英英。”高飛見朱英英呆滯,回頭朝寧盛元笑了笑,轉身牽起她的手,笑道,“盛元回來了,看你高興的。”

朱英英這才回過神,下意識掙脫被高飛牽住的手,含笑一步步上前:“你終於回來了。快五年了,你一封家書都沒有,真夠狠心的。你可曉得,娘為了你,哭了多少個夜晚?”

高飛沒隨她向前,只是頓足原地,從背後望著朱英英與寧盛元重逢時的激動畫面。

寧盛元垂下眼瞼望著她,揚起嘴角笑了:“實在是我不孝。英英,我曉得,我不在的這些年,都是你在照顧爹孃。我看到你蓋的新房,你當初講的光耀寧家門楣,你真的做到了。”

朱英英喜極而泣,眼淚滾滾:“我朱英英講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爹孃不在家嗎?”她匆忙抹了淚水,低頭望向地上行囊。

寧盛元隨她轉身去拎行囊:“大門鎖著,爹孃不在家。”

“我有鑰匙,我們一起回去。”朱英英滿臉笑容,說完,回頭望著高飛,“你幫我上門板,我先回家了。”

拉著寧盛元匆忙步下臺階。姐弟二人相互望著對方,激動地有說有笑,徒留高飛一人站在了門口。

他默默裝上門板,鎖上門,回了幸福客棧。

早有人通知帶孫子在地裡鋤草的江菊和寧大華,二人扛著鋤頭,抱著孫子,迫不及待地趕回來。

朱英英剛推開門,便聽見江菊的喊聲從西邊傳來,只聽江菊一聲聲大喊:“兒子,兒子,我的兒——”

朱英英微笑,推了推寧盛元,輕聲催促:“還不快去給爹孃磕頭。”

寧盛元趕忙放下行囊,轉身迎了出去,“撲通”跪在門口,俯首磕頭:“不孝子寧盛元回來給爹孃請罪了。”

“啊——”江菊放聲痛哭,撲到兒子懷裡,放聲大哭。

寧大華顧著顏面,沒當眾放空情緒,只紅了紅眼眶,噙著微笑,畢竟懷裡抱著孩子,不能嚇著孩子。

朱英英上前,攙扶江菊,低聲笑道:“好多人看著呢。娘,快起身,回家去,好好看看盛元。”

江菊聽了,這才收了哭聲。與寧盛元相互攙扶著起身,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家門。

“高飛呢?”寧大華進門時,低聲詢問朱英英。

那幕母子相見時的感動畫面,再次讓朱英英激動淚流,她含笑隨口應道:“回去了。”

回到後院,江菊拉著寧盛元坐在東頭房裡說著體己話,寧大華也坐在一旁聽著。

朱英英則帶著小侄子在房門口玩,一邊聽著房裡的說話聲。

足足兩個多鐘頭,房內三人才冰釋前嫌,含笑走了出來。彼時天已暗沉,又是煤油燈上演時分。

“盛元,你看他是哪個?”江菊指著孫子笑道。

朱英英便蹲下,摟著小侄子,指了指寧盛元,低聲在孩子耳邊說:“這是你娘教你喊的‘爸爸’,也就是爺爺奶奶講的‘爹’。”

“爸爸。”小男孩絲毫不認生,聽說面前此人是父親,立刻衝上前,抱著人家大腿,甜絲絲地喊著“爸爸。”

寧盛元猝不及防,呆滯地低頭望著他,久久不願蹲下回應。

“孩子叫你,快應下。”江菊推了推他手臂。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蹲下,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孩子,並沒有說話。

他那茫然的眼神,讓朱英英心生疑慮,似乎從來不知有這個孩子一般,不由得盯著他父子二人來回看,可那眉、眼、嘴,長得像極了,分明就是父子,根本毫無疑問。

“苗金花曉得你回來了嗎?”江菊問。

寧盛元搖頭,看兩眼孩子,站了起來,看樣子對他那兒子並沒有多在意,甚至孩子主動把手塞入他手心裡,他也下意識避開了。

朱英英擔心孩子小容易受傷,便蹲下朝他招手:“小志,過來姑姑這裡。”

“盛雪呢?”寧盛元望著陌生的房子,試圖尋找以往那間姐妹們所住的房間。

“天黑了,我去做飯。”江菊迴避。

寧大華衝鋒陷陣,重重一嘆:“盛元,你不在家的這些年,家裡發生了很多事。盛雪……她前年就走了。”

“去哪了?”寧盛元追問。

正問著,堂屋忽傳來“噠噠”高跟鞋踩著地板匆忙走路聲,一轉頭便見苗金花滿面春風地進了二門。

“盛元!”她張開雙臂,小跑上前,一把摟住寧盛元的腰,絲毫不在意身旁有人。

寧大華尤見不慣她這般作派,皺著眉,轉身進了廚房。

她來了,朱英英只好回四時春。

哪知,剛推開門板,黎勇從身後跑來,急匆匆說道:“不好了,少奶奶,八爺騎馬走了!他好像很生氣,我問他去哪,他也不理我。八爺可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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