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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百二十 難產篇

2026-03-22作者:蘇燊

一百二十難產篇

正月過完,朱英英便開始著手翻新寧家房屋,動工前寧大華請了風水大師看了藍圖紙,確認朱英英預備蓋成的二層小樓,絕不會影響左鄰右舍的風水。

這才開始動工。

青灰舊瓦一片片揭下,露出木椽子,燦爛的陽光灌進陰暗堂屋,老師傅伸手一撚,木屑簌簌直落。

粉牆倒下那刻,寧大華心頭一緊,只覺心疼,擰緊眉頭,可嘴角卻揚著溫暖笑意。

這年頭翻新房子,在梅河鮮有。四鄰皆知寧家二女兒為孝敬父母,翻新老房子。

卻不知這老房子,竟翻蓋成二層小樓,那地基也高出左鄰右舍一大截,卻沒人站出來反對。

起初寧大華還擔心鄰居會有意見,指責他故意將地基墊高,明晃晃壓過旁人家。

豈料,鄰居卻笑笑說:“你家英英如今生意都做到西洋去了,門檻早高過我們家了。”

說這些話的人,都是跟英英身後賺了錢的,自然不會計較。

唯獨對門塗家有些不滿,塗之強酸溜溜說寧大華不厚道,門對門住著,卻故意將門檻墊得那樣高,分明刻意而為。

朱英英得知,便含笑對他說:“塗叔要是喜歡門檻高,那就讓家寶努力掙錢,將來也可以墊高門檻。”

她如今身份不同,兩家又是姻親關係,塗之強不敢當面駁了她顏面,常常笑呵呵地同她說笑。

父親酸溜溜,女兒也酸酸的,每回見到朱英英,都嫉妒地朝她翻白眼,故作視而不見,僵著脖子望別處,小聲罵著朱英英。

“還不是仗著高飛嗎!”塗家紅早已將嫉妒升為恨,一步步往下錯,“一個姨太太,騙錢騙色,當真不要臉!”

朱英英正站在即將竣工的新房前,端詳大門,聽見身後這句辱罵話,不慌不忙地轉過身,淺淺一笑:“你要是有本事,也去騙錢騙色,再騙一個姨太太來噹噹呀。”

說話時,瞥見寧盛雪挺著即將臨盆的孕肚,手牽早已滿地跑的女兒站在塗家門口,痴痴地望著對門。

“哼!”塗家紅狠狠從鼻子裡出著氣,扭身就往家門疾步走,見寧盛雪和小侄女糖糖立在門口,立即朝她母女發火,“看甚麼看,這麼冷的天,還不回房裡待著!”

寧盛雪怯生生地望了望她,拉著女兒默默轉身回了。再也不似以往那般,同塗家紅吵嘴。

望著她們的背影,朱英英心頭髮酸,她看得出來,寧盛雪變了,變得安靜沉穩,彷彿回到初次相見那天的陌生。

自從與她挑明嫁衣事件後,已一年有餘。這麼久的時間裡,她再也沒踏入四時春,也沒在寧家與英英相遇過。

若是她當真心智不全,又怎會刻意避開?

朱英英心下雪亮,寧盛雪這是自覺心有所愧,才不願再來打擾。

時隔一年多,朱英英細細想來,如今她與高飛恩愛兩不疑,往事早已化為雲煙。寧盛雪縱然有錯,可那些年相知相伴的姐妹情並非虛假,如此這般,又何苦咄咄逼人,拒她於千里。

沒有朱英英的守護,寧盛雪在塗家過得差極。塗家寶常常不著家,姚雲時常打罵她,她心中定也有數不清的苦楚。

如今又懷有身孕,竟瘦回了婚前,可惜蹉跎歲月就此奪走了她的美貌,再尋不著往日那歡快動人的俏姑娘模樣。

朱英英心軟了下來。她預備待房子上樑那天,塗家前來喝喜酒時,再與寧盛雪重修舊好,化干戈為玉帛。

冬月二十五,夕陽落幕時,姚雲忽從街心衝進四時春,一邊慌張喊著:“英英,盛雪快不行了,她要見你!”

朱英英正伏在八仙桌上核算賬目,寧盛蘭背對鋪門整理北面牆根的條案,小鳳蹲在一旁地上玩,程耀金坐在朱英英對面閒著。

聽聞這話,猛地轉過頭,一個個臉色煞白,立即丟下手裡東西,一同往門外跑。小鳳託給了程耀金看護。

“怎麼回事?”朱英英邊跑邊問,眼淚已無法抑制,心口痛得無法呼吸,“好好的……盛雪……”

姚雲氣喘吁吁,跑了兩步,落在身後,迎著寒風,斷斷續續說:“孩子一隻腳出來,一隻腳卡在肚子裡,產婆順了兩個多時辰,可孩子還是下不來。盛雪已經沒了力氣,出了好多血!”

姐妹二人聽了,慌得腿腳發軟,卻仍奮力往塗家衝。江菊迎面催促,等女兒們跑至跟前,一擁擠入塗家。

小外甥女糖糖站在西頭房門外張嘴大哭,產婆正急匆匆嚷嚷著:“不行了,不行了,流太多血了。”

“啊!”寧盛蘭哭出了聲,“盛雪——”

“盛雪——”江菊也跟著大喊。

朱英英只覺眼淚倒流,嗓子發苦,她不信曾那般活潑可人的小妹,會就此死去。

褥單幾乎被染成了紅色,孩子伸出一隻腳,堵在道口,寧盛雪氣若游絲地睜了睜眼。

“娘……”她費力地喊了聲,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江菊立即蹲下,握著她的手,哭道:“好丫頭,你挺住,沒事的,生孩子都這樣,挺過去就行了。”

寧盛雪微微偏過頭,望向了英英。

寧盛蘭早已淚崩,捂著嘴哭,強壓哭聲。

朱英英亦然,她轉頭急忙催促:“姚嬸,快請大夫啊!”

“哎!”姚雲後知後覺,應聲後忙轉身跑了。

“英英,”寧盛雪微弱地呼喊,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眼裡閃著驚喜目光,“我以為你再也不會見我了。”

朱英英哭著搖頭,蹲到江菊身旁,伏在床沿邊,視線早已模糊,不住地搖頭:“我早就原諒你了,小妹。你懷著身孕,不方便出門。我想等上樑那天,給你個驚喜的。我還為你做了新衣服,是新式旗袍,紫色的,特別好看。你聽話,一定要撐住。”

“對,撐住!”寧盛蘭一邊抹淚,一邊用力點頭,擠在江菊身後,彎腰望著奄奄一息的妹妹。

寧盛雪閉了閉眼,緩緩說:“英英,我真的好喜歡你,在這個世上,我覺得最親的人就是你。可是我卻害苦了你。”

“沒有,我早就不生氣了。”朱英英哭著搖頭。

江菊與寧盛蘭卻聽得滿臉茫然,淚流滿面地望著。

“你曉得我為甚麼會幹那些事嗎?”寧盛雪問。

江菊擦乾淚水,輕聲嗔道:“盛雪,留點力氣,孩子還在肚子裡呢,你不能再講話了。”

可寧盛雪彷彿聽而不聞,仍慢慢說著:“我娘叫金如玉,長得非常美麗,可她命不好,沒等我長大她就死了。她的好姐妹撫養了我,對我很好,我曉得她喜歡哥哥,就幫她搶走了哥哥。只有這樣,我才能……替……我……”

江菊母女正震驚地聽著這長長的虛弱話語,卻忘了她性命垂危,直到她再也沒有力氣開口,才恍惚地清醒過來。

“盛雪——”朱英英破口大喊,來回推動闔眼離去的小妹,悲痛欲絕地撲上去哭喊。

可無論母女三人如何喊叫,再也喚不醒曾經那美麗單純的小姑娘。

寧盛雪就這樣難產而死,一屍兩命,腹中被困的胎兒,還是個男嬰。

姚雲失去孫兒,癱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塗之強也紅著眼眶,默不作聲,而孩子的父親還不知在何處逍遙。

朱英英哭了很久很久,她躲在四時春臥房中,關著門,抱著為寧盛雪新做的衣裳痛哭流涕。

她悔恨不已,一遍遍質問自己,為何不能大度一些,早與寧盛雪講和?

為何偏要待上樑再去化解恩怨?

或者當初她沒有自作主張將寧盛雪嫁與塗家,是否就能避開這場悲劇?

為此,她無法釋懷,日日活在自責後悔中。

寧盛雪死後第五天,苗金花板著臉來到四時春,當著滿堂顧客的面,大聲責罵朱英英。

“要不是你自作主張,將小雪嫁給塗家寶,她又怎可能會陰鬱至難產?盛元那般疼愛這個小妹,等他回來,我看你怎樣向他交代!”

她如今是寧盛元的人,寧盛蘭縱使心中不喜歡她,也要顧著情面,不可與她當面衝突,只能眼看著她朝朱英英撒潑。

朱英英沉浸在苦痛中無法自拔,聽了她這番話,心中更加痛苦不堪,卻不願當眾流淚。

苗金花憤怒地瞪著她,見她默不作聲,又轉頭向看熱鬧的人揚聲道:“我家小雪才十六歲便讓她這姐姐草草嫁出了門。短短兩年,便喪了命!我曉得塗家寶對她有那心思,也曉得小雪喜歡塗家寶,可我曉得這門婚事不成,所以無論小雪怎樣跟我講塗家寶好,我就是不答應幫她。沒想到,她……”

她用一根手指頭指著朱英英:“竟揹著我,匆匆了事,三天下聘,半月成婚,這才害了我那苦命的小妹吶!”

她說的全是實情,朱英英無從反駁。

不知情的聽眾,望了望沉著臉的朱英英,皆願相信立在門口滿臉悲傷的苗金花,同時為那曾有過幾面之緣的小姑娘嘆氣。

幸而寧大華從二門走了過來,顯然聽見了苗金花的話,當即皺起眉,板著臉呵斥:“這事怎麼能賴英英呢!這分明是塗家寶那混賬東西的過錯!百般心思娶了盛雪,卻又不好好善待,整天讓姚雲追著盛雪滿街打罵,就算正常人也受不住這種日子,何況盛雪還是心智不全的!”

“爹,您這也太偏心了吧!”苗金花不服氣地頂嘴,“要不是英英設計……”

“住口!”寧大華厲聲喝止,朝她不耐煩地揮手,“趕緊走,不要來英英的鋪子!”

苗金花氣惱,“哼!”從鼻子裡冷笑一聲,猛地轉身,甩袖離去。

經此一鬧,朱英英心情更加沉重。

寧盛蘭默默站在油鍋前,安靜炸著獅子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寧大華偷偷望了望站在櫃檯內傷心的朱英英,無聲地嘆口氣,見有客進門,趕忙轉身笑臉相迎。

待日落西山,鋪裡只有朱英英,寧大華才輕聲喚她名字,溫聲安慰:“盛雪天生命不好,她難產,不是你的錯。”

話音還未落,伏在櫃檯上的朱英英已滿臉淚水,她將臉埋進雙臂裡,“嗚嗚”地放聲痛哭。

寧大華道:“盛雪短短的一生,只有在我寧家,才是最快活的。雖然日子過得清苦,可有疼愛她的哥哥姐姐。我記得剛帶她回來時,她不愛講話,總是一個人待著。後來你天天拉著她出門玩,漸漸地,她就開始笑了,話也變得多了。”

朱英英默默聽著,漸漸收了哭聲,回想初次見到寧盛雪,她穿著髒兮兮的衣裳,滿眼怯懦,後來也不記得,她是何時變得話多又愛偷懶的。

“爹,”朱英英抬起頭,下巴搭在手臂上,揚著臉問,“盛雪的娘,是金如玉?”

寧大華起初錯愕地望了她一眼,隨即垂下眼皮,微微點了點頭:“她娘是金如玉,就是你之前問過我的那個金如玉。”

“那她爹……”朱英英仍懷疑寧盛雪是寧大華的親生女兒。

然而,寧大華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她瞠目結舌。

只見寧大華望向門外,幽深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對面房屋,看向遙遠的遠方,又或是回憶古老的往事。

沉吟許久,他才緩緩說道:“盛雪的爹曾是我年輕時學木匠的師兄。她爹對她娘不是真心的,更不願娶她娘,為了躲開她娘,她爹舉家遷走,從此便和我失去了聯絡。”

朱英英像聽話本似的,抬頭盯住寧大華:“那爹在哪遇見盛雪的?”

“這件事講來也是奇怪。”寧大華嘆道,“有一回,我去縣裡買種子,就在路口看見一個髒兮兮的小丫頭蹲在地上,我走過去,她突然衝到我跟前,伸手找我要吃的。

我當時身上沒吃的,就想著去街上給她買個包子,她就一直跟著我,吃了包子,她還跟著我,我不忍心,就把她帶回來了。

你娘給她洗澡後,我越看她越像金如玉。後來,我又去了一次縣裡,在遇見她的那地方打聽,才曉得了,她就是金如玉的丫頭,而金如玉就在一個月前病死了。”

“娘曉得嗎?”朱英英輕聲問。

寧大華搖頭:“左不過都是在外撿來的,何必再跟你娘講,白白讓她心裡添堵呢。”

“原來盛雪的生世這麼可憐。”朱英英嘆氣,“盛雪臨死前提到了她娘,還提到她孃的好姐妹曾撫養過她。”

關於盛雪幫她孃的好姐妹搶奪寧盛元的事,朱英英仔細想過,不打算告訴父母。

不過,如今她終於明白,無論替換新娘,還是暗度陳倉,寧盛元都是不知情者。

曾經,她朝他那般瘋狂哭喊責打,竟都是在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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