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 新年篇
“咚咚咚。”叩門聲截斷朱英英胡亂幻想的思緒,高飛的聲音由門外送來,“英英,洗好了嗎?”
“快了。”朱英英吐了吐舌頭,自覺難堪,所幸沐浴間並無旁人,沒人瞧出她心底所想。
待她走出沐浴間,臉頰被熱氣蒸得通紅,渾身發熱,後背滲汗,分明只穿了層寢衣,卻仍覺得熱。
“好熱呀。”她散著半乾未乾的青絲,光腳穿著繡花緞面厚底鞋,鮮豔緞子寢衣襯得她臉色愈發紅潤,令人看得目不轉睛。
“這衣裳、鞋子,都是我的尺寸。”她低頭打量寢衣,柔軟厚實的鞋子,頗為滿意,甚至於怦然心動,不由得滿臉皆是莞爾笑意,“是你一早就備好的嗎?”
高飛許是被她美人出浴模樣震撼,正坐在書案前望著她出神,聽見她說話,他緩緩起身,踱步走來,腳步越近,笑意越深,直到停在她一步之遙處。
吟詩一首:“紅潮生玉頰,香氣透冰綃。態比雲扶柳,嬌如雨洗蕉。”
朱英英聽得出來,這是來自《詠美人出浴》香豔類詩詞,由讀書人念出來略顯不正經,可偏高飛是個混雜於商賈之中的泥鰍,又獨在她耳畔吟出,倒也無傷大雅。
只是苦了她,羞得面紅耳赤,原已發熱的臉頰,愈加發燙,唯恐高飛衝動起來,不可收拾。
趕忙繞開他,用手飛快扇動臉上那滾燙熱氣,不理會他,自言自語的:“好熱。”
高飛朗聲笑了出來,從身後靠近,胸膛幾乎貼著她後背,伸頭在她耳邊低語:“這就害羞了?”
朱英英窘迫,忙用胳膊肘頂他腹部,低頭反駁:“我沒害羞!”
高飛笑道:“朱掌櫃當真是女英雄,這般言辭,竟還臉不紅心不跳。”說著伸長脖子,頭一偏,便在她滾燙的臉上親了口。
“啊……”朱英英輕聲驚呼,轉頭盯著他。
他摸著嘴唇,蹙眉戲謔:“呀,朱掌櫃的臉頰……好燙吶。”
朱英英被識破心思,萬分侷促,手忙腳亂轉過身,抬起手便胡亂朝他身上捶打。
高飛大笑,轉身就跑,一面笑道:“這丫頭害羞還不許旁人講,當真惹不起!”
圍著房間四面牆亂竄,時而繞過書案,躲入垂幔後,時而閃進衣櫃旁,又滾去床榻。
追得朱英英大氣只喘,終究放棄這孩童般的追打。
“這局我贏了。”高飛彈身而起,坐在床沿邊,雙手撐著膝蓋,含笑得意地望著她。
“幼稚!”朱英英打不過,只能耍耍嘴皮子。
話音未落,高飛已大步流星地來到跟前,捏起她下頜,低頭親她嘴,抬頭問:“到底是哪個幼稚?”
朱英英毫無反擊能力,可嘴硬得很:“你!”
高飛低頭又親了口,抬頭問:“再講是哪個?”
“你!”朱英英吃軟不吃硬。
高飛重複親她,再問。
她依舊仰著下巴回應。
高飛展顏一笑,這回沒再親她,而是譏誚:“你定是喜愛我對你這般,這才故意逗我的。”
“……”朱英英無言以對,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噗嗤”一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你笑甚麼?”高飛問。
她眼波一轉,抬起頭:“我笑你還同初遇時那般輕狂。這類話,你當年也我和講過。你曉得,我當時聽了,心裡有多……可笑嗎?”
不料,高飛竟不接話,衝她皮笑肉不笑地抿了抿嘴,頭一扭,轉身走進了沐浴間,大有不屑她嘲笑之姿。
朱英英愈發覺得好笑。
她所認識的高飛,似乎有著多面。有叱吒商界的老練,有寵辱不驚的處事從容,有敬上愛下的胸懷,有街市精打細算的油滑,有孝順柔軟的溫暖,有調皮頑劣的分寸,還有深藏骨裡的文墨。
這樣的高飛,真的越來越吸引她的心,以致於迫切期待三年守孝期過去後,與他的夫妻生活。
高飛還在沐浴間,她便事先搶佔了床。待他穿著寢衣出現時,她已昏昏沉沉,早鑽進柔軟的被窩。
隱約聽見新年到來的聲聲爆竹響。她迷迷糊糊睜眼,抬頭朝房裡望了望,空蕩蕩的,沒人。
索性闔眼,沉入夢鄉。至於高飛去哪會見周公,那不是她此刻有能力去思慮的。
清晨醒來,高飛推門而入,他早已穿戴整齊,翩然來到床前,彎下腰,雙手撐著床板。
“小懶貓,幾點了,還在睡。”
朱英英向來睡眠淺,心裡總記掛生意,往往天明不久便會睜開眼,聽聞街心有聲響,隨即起身。
至於今天醒來時,刺眼陽光已曬到窗臺上,大約是因為床榻過於柔軟溫暖又有高飛在側的緣故。
她抬起上臂,伸了伸懶腰。
高飛順勢抓住她手腕,將她從被窩裡拉了起來:“快起身。二姐已派人來,問我們幾點過去。”
“大年初一就去拜年?”朱英英在寧家這些年,總是跟隨長輩恪守古往今來的習俗,年初一、初二在家,只與鄰居們相互拜年,年初三才開始走親訪友。
“自家姐妹,沒那麼多規矩。”高飛起身走向床尾衣架,為她拿來新年衣裳。
他剛鬆手,朱英英便猛地往後一倒,順勢鑽進被窩。
高飛轉回身來,竟將衣裳拋向她腦袋,將她整張臉吞噬在黑暗裡。
她唯恐他趁人之危,迅速坐起,衣裳隨之滑下,堆在胸前。
而高飛只是立在床前,並未上前。
“快。我在外面等你。”
待他那高挺背影消失在門口,朱英英偷偷嘆氣,嘟噥著自語:“高飛雖好,但像個爹一樣管束我,只怕往後我不會再有以往那自由快活的日子了。”
由於高老爺子離世還不到三年,而高家子女皆願為父守孝,所以一切喜慶社交、年節宴飲,皆不參加。
今天去姐姐家,也只是帶英英認認門,幾位姐姐姐夫,都已相互熟知,各家停留片刻,相互說笑幾句而已。
年初二,幾位哥哥嫂嫂一早有城外趕回來,姐姐姐夫們也從各家匆匆聚到一起,帶著孩子,出現在高家這座花園宅邸。
用歡聲語笑,告慰老父親在天之靈,都去祠堂,陪老夫老母說會話。天色暗下,又各奔東西,奔赴未來去了。
偌大的高家,只留給高飛打理。兄長與姐姐們分別時,朱英英清楚地從他眼底捕捉到不捨。
三位哥哥如今皆已不在舒城,每逢來回亦是匆匆,如今老父離世,更加回來得少了。幾位姐姐雖說在舒城也有宅邸,但自大清滅亡後,姐夫們都有了旁的計劃,也要朝不同方向遠去。
這一刻,朱英英似乎才真的明白過來。高飛為何偏要在今年,接她來縣城過年了。
他雖有三位兄長,四位姐姐,可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兄嫂姐姐雖待他親厚,可終究無法長久陪伴。
這大概也是高老爺一直放心不下他的緣故。從此處,她也明白,為何高家會選她這個毫無身份背景的姑娘做兒媳,只緣“匆匆”二字。
不過,她萬分感激“匆匆”二字,若非如此,怎能遇見並擁有高飛這般男子呢?
她悄悄靠近,默默伸手出,塞入高飛垂落在身側的掌心。
高飛詫異,轉頭望著她。
她莞爾一笑。
高飛攥緊她的手,護在掌心。
“你還有我。”她善解人意地低語,目送遠走的姐姐們,“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嫌棄我掉光了牙。”
“好。”高飛輕聲應著,遙望離去的兄姐。
朱英英錯愕,抬起下巴,瞪著他:“你竟講‘好’!”
高飛扭頭,滿眼茫然。
朱英英猛地抽走手,轉身回屋。
高飛緊隨其後:“好好的,為甚麼生氣?”
“你好好反思我剛才那句話。”朱英英沉著臉嚷道,見有女傭人走近,忙佯裝欣賞風景。
“我不明白。”高飛說。
“哼!”朱英英矯情地輕哼一聲,待女傭人走後,她一本正經地生氣著,“明天一早,我要回梅河!”
不料,高飛竟打趣她:“若要真的生氣,你理應此刻就走。”
“高飛!”她氣得直跺腳。
高飛卻毫無顧忌地一把摟著她,溫聲哄著:“好了,小丫頭!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永遠不會。”
原來他都明白,只是佯裝而已。朱英英聽了這句話,心中猶如吃了蜜似的甜,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得很甜。
“今晚走,還是明早走?”高飛含笑問。
朱英英抬著下巴,驕傲地說:“我是高家八少奶奶,這裡是我家,我想甚麼時候走,就甚麼時候走。旁人,休想管我。”
高飛大笑。他始終恪守孝道,不願破那葷戒,陪朱英英到深夜,便起身去了書房。
次日上午,他親自送她回梅河,備了好些貴重禮品,送去寧家,同寧大華、江菊說了會話。
江菊多番邀請,留他吃飯,可高飛不願麻煩二老,就此回了縣城。
“這女婿真是不錯。”他走後,江菊滿意地誇他,“大戶人家的少爺,一點架子都沒有。看他送的那些禮盒,不曉得都是些甚麼?”
“不管是甚麼,都是人家一片心意。”寧大華低語,“只要他待英英好,禮不禮的無所謂。”
“人家都送來的,還無所謂。”江菊早等不及拆禮盒,這會子身旁只有丈夫,她便著急了。
有一套彩瓷雕花茶具、四張刺繡精美的富貴牡丹桌帷、四匹深色緞面衣料、四盒人參、四條金華火腿、四盒大連鮑魚乾、四盒稻香村的點心、四壇紹興壇裝花雕酒。
全是“四”,取“事事如意”之意。
看得江菊眼花繚亂,她何曾見過這些好東西,滿臉飛霞地說來說去,小心翼翼地輕撫禮物。
“高飛有錢,這般出手也合情合理。”寧大華同妻子一般滿臉高興,“看來他也是個實在人。就是那身份太高,讓人錯以為他不好相與。我看他剛才和我們講話時,有些拘謹緊張,現在想想倒是好笑得很。想他那樣的大人物,跟我們這平頭百姓講話,竟還會害怕。”
“你可是他老丈人!”江菊輕輕一瞥,抱著人參盒子左看右看,“天底下,哪個女婿不怕丈人的?”
寧大華打趣:“這話不假。我頭回見到你爹,慌得都不敢講話。我還記得有一回和他睡覺,那是一點不敢動,一整夜,我就這麼直挺挺躺著,生怕動一下被他發現。”
江菊聽了,咯咯直笑。這是屬於他們夫妻間的私密話。
高飛登寧家大門,那鮮亮的馬車停在門口,黎勇候在車旁曬太陽,早已向左鄰右舍說明一切。
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高家八爺姨太太的傳言,幾乎所有人都有疑惑,為何高飛待姨太太如此親厚,他這般行事,八少奶奶當真沒有怨言?
無端猜忌越來越多,連正月開張那天十字街的攤販們都忍不住追問朱英英。
每回有此類事發生,首當其衝的必是賣梨大姐,她見朱英英正拿著掃帚在掃臺階上的爆竹紅紙屑。
“朱掌櫃,”她笑呵呵地溫聲問好,“可是高老闆初三去給你爹孃拜年了呀?”
“是的呀。”朱英英沒打算隱瞞。她輕聲笑笑,臉上、心裡,都是甜絲絲的蜜糖,來自於高飛所贈。
攤販們聽聞,紛紛含笑望著她,不知多般著急打探內情,礙於情面,不好開口。
“那……”賣梨大姐訕笑,“你去高家過年了嘛?”
“去了呀。”朱英英再度給出三個字。
“他家八少奶奶好相與嗎?”賣梨大姐脫口而出。
“當然啦。”朱英英依舊使用“三字歌”。她微微歪頭,用餘光瞥著街心,隨即燦然一笑,直起身子,面朝大家。
還未開口,賣梨大姐急忙抬著手,含笑解釋:“我們是擔心你被欺負!你這小丫頭性情直爽,年紀小,我們害怕你……我講得都是真的,你可千萬別以為我……”
“好啦!”朱英英笑著打斷她那語無倫次的話,“張大姐,我都懂!”
“哎喲媽,嚇死我了!”賣梨大姐忙拍拍胸口,隨即咧嘴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