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新年篇
除夕那天,朱英英早早關閉鋪門,趕回家同江菊一起做年夜飯。
她剛繫上圍裙,便見寧盛雪抱著孩子跟來,嚷嚷著喊“娘”,隨即抬腳邁入廚房,一眼瞧見朱英英,忙縮回腳,轉身就跑。
“這死丫頭,不曉得又犯甚麼錯了?”江菊正準備同她說話,卻只撲了個空,不由得自言自語罵了句,轉回頭問,“她現在可是不去你鋪子裡了?”
“嗯。”朱英英點頭。縱使心中還存埋怨,卻仍願為小妹說話,“盛雪怕冷,孩子又小,不出門最好。”
江菊贊同,沒再追問。傻丫頭老老實實待在塗家,她樂得其見,免得姚雲滿大街追著寧盛雪打罵,反壞了寧家女兒們的名聲。
“娘,年後我打算把房子翻修了。”朱英英終將心中意願擺上檯面,早攢夠錢,只等孝敬養育她十年的二老。
江菊聽了,眉飛色舞。如今她待朱英英的態度,與寧盛蘭並無分別,話裡話外首先考慮到的都是女兒的處境。
“錢要是不富餘,就先攢著。這老房子雖舊了些,但還能住。你攢錢不容易,我和你爹都看在眼裡,曉得你辛苦。多些錢傍身,往後你到高家,也不會被嫂子姑姐們看低。”
朱英英聽了這番肺腑之言,笑從心頭起:“我賺錢的首要目的,就是讓爹孃過上好日子。高家嫂子和姑姐們都挺好的,不像勢利眼的人。娘,待房子翻新後,我再給你和爹置辦幾畝地,僱幾個人幹活,你和爹就好好享清福,安享晚年。”
江菊聽了,心底暖暖的,總算沒有白養這個女兒,此時此刻,她終於理解當初寧大華偏要買下這丫頭的倔強。
“英英吶……”剛親切地喊著女兒,忽聽見二門有人揚聲喊著,“少奶奶,八爺讓我來接你回去。”
這是高家人頭回登門要人。
朱英英不想去,立刻蹙起眉,低聲快速央求江菊:“娘,我不想去,你幫我攔回去。”
說著,丟下手裡菜刀,手忙腳亂就往鍋洞後躲。
“躲甚麼躲!”江菊立即喝止,輕聲嗔道,“你是高家人,就應該去高家。乖,聽話,跟高飛回家。”
從未聽她如此輕柔的指責過。朱英英覺得,此時身為受寵的女兒,應該撒個嬌,才符合此情此景。
可惜時間並不允許她矯情,身子剛閃進鍋洞旁,黎勇早已邁步進來,一眼望向她。
“寧夫人新年好。”黎勇向江菊拜了個早年,聽見寧大華的咳嗽聲,又轉身朝他畢恭畢敬地拜了拜,儼然將這對夫妻視為尊貴的主人。
江菊笑得合不攏嘴,忙扭身從竹篩裡抓了一大把臘月做的米糕糖,塞入黎勇棉襖口袋裡。
黎勇虛拉扯兩下,臉上堆滿笑意,連聲道謝,拿起米糕糖就往嘴裡送,全然忘了剛才的客套拉扯。
“爹……”朱英英知曉江菊不同意她留下過年,便將希望寄託於寧大華那雙親切的眼裡。
誰承想,她話還未說出口,寧大華便含笑輕瞥她一眼:“別耽誤工夫,快跟黎勇回去。”
朱英英撇了撇嘴。
黎勇手中捏著米糕糖直往嘴裡塞,咧著嘴笑道:“八爺講了,要是少奶奶不願回去,他待會親自來接。”
“快去吧。”寧大華含笑催促。
朱英英無奈地走了出來:“高飛在哪?”
“在銀行書房。”黎勇側身讓了讓。
江菊跟上來,暖心叮囑:“英英,去房裡換上新做的衣裳。”那可是她按照富家少奶奶的派頭,為英英量身定做的上好衫襖裙,藕荷衫襖,深紫馬面裙,精緻刺繡,寬邊闊袖,裙襬搭在她親手為英英做的青色繡花鞋上,往跟前一站,活脫脫一位大戶人家的少夫人。
“頭髮該盤起來才對。”江菊滿意地打量女兒,說著便要上前,親手為朱英英梳頭。
朱英英本不願精心打扮,可見母親這般操心,便情願沉浸於這份母愛裡。她端坐鏡前,乖乖笑著,任由母親為她梳妝打扮。
“娘,我只不過去高家吃頓年夜飯,又不用住在那陪高飛應酬,沒必要過於裝扮。”
江菊嗔道:“你現在可是我家丫頭,我可不能讓我女兒出門丟了我寧家顏面。”
“好,都聽孃的。”朱英英淺淺一笑。收拾妥當,步出大門,登上高家那錦緞裝點的馬車。
江菊與寧大華立在門口舉目相送。朱英英由視窗望著父母,依依不捨,心疼二老身旁沒有孩子相伴。
馬車緩緩穿過十字街,停在銀行門前,由玻璃窗內看見高飛等在門口,馬車剛停穩,他便箭步鑽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好冷啊。”他擠到身旁,極其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來回搓著取暖。
“高飛,”馬車啟動,朱英英輕聲喚他,“吃過年夜飯,你能讓黎勇送我回來嗎?”
“我們要一起守歲。”高飛吸了吸鼻子。
朱英英急忙道:“我不能住在你家。”
“何止住在我家。”高飛脖子一扭,望向她,眼裡盡是狡黠的目光,勾起嘴角笑,“你是我老婆,理應和我一起守歲,再……同床共枕。”
“我不幹!”朱英英幾乎跳起來尖叫,“我們……名不正言不順,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
“我們在安慶同行,不是早同床共枕了?”高飛笑著打斷她的話,湊近她,眉梢一挑,戲謔地指責,“朱英英,你這腦子整天都在亂想甚麼?同床共枕而已,你以為是甚麼?”
朱英英又羞又惱,侷促地望了望他,湊得這般親近,只道他要親上來,又因他方才那句戲言,忽不知如何應對,竟愣神般地僵住。
高飛伸手一託,將她圈進懷裡,溫熱氣息輕撫她臉頰:“娘子要是等不及,為夫也不是不可為你破戒。不如,這個新年,我們就把房圓了吧。”
嚇得朱英英慌忙推開他,扭扭捏捏地整理衣裳,不敢與他對視:“你還是好好守孝吧。”
“我只怕娘子等不及。”高飛寬大胸膛又靠了上來。
朱英英被他逼得緊靠車壁,直到退無可退,整個人被他包裹在懷。還未來得及反擊,他那雙唇便已堵住她的嘴。
高飛很會親吻,縱使並肩坐著,扭身伸頭,也能吻得叫她忘卻過往所有煩惱,不由得伸手抱住了他。
這是第二回深情擁吻,更是頭回令朱英英渾身酥麻,身心已全然沉入這神聖不可侵犯的親密裡。
這深情之吻,幾乎讓高飛佔據了她的整顆心,心房裡除了他,還是他,每時每刻都是他。
可這羞於口齒的話,她卻從未對高飛說過,並且還佯裝滿不在意的樣子,來應對他的突如其來。
除夕夜年夜飯,偌大高宅,只有她與高飛面對面相坐。滿桌佳餚,皆是她喜愛。
平日為了攢錢,她從不在飲食上花心思,偶爾去草市稱幾近豬肉,也都孝敬江菊和寧大華了。
但在高飛面前,她樂於敞開肚子,大吃大喝,毫無淑女矜持。
高飛嘴上說嫌棄,眼裡全是笑意,還不住地將佳餚往朱英英面前送,像極了疼愛晚輩的慈愛長輩。
他嚴肅地打趣道:“明天去二姐家,可不能這般大吃大喝。你又並非流浪來到我家,如此吃喝,會嚇到二姐。”
朱英英忍不住發笑:“今晚吃飽,明天我就不吃了,免得丟八爺的臉。這樣可好?”
高飛忍俊不禁。
吃過年夜飯,二人漫步於花園。靜聽高飛講述花園宅邸的建成與由來。以及家中有多少傭人,多少間房,多少院子。
還告訴她,這偌大的宅邸將來要交給她管理。
朱英英覺得自己沒那本領,她搖頭:“還是讓吳叔管理吧。我一個鄉下丫頭,哪會這些。”
“你是高家八少奶奶,早不是鄉下丫頭了。”高飛倒也不忌諱她的話,只淡淡笑了笑。
朱英英心中愉快。此刻,她早忘了家中父母,一心撲在高飛身上:“那我慢慢學。”
高飛道:“我的英英聰明機靈,凡事一學就會。”
“你的英英?”朱英英莞爾,下意識抽走被他牽著的手,挽起他臂彎,俏皮地偏過頭,望他。
誰承想,他竟猛一伸頭,飛快在她唇上刻了個印。
她生怕被傭人或管家撞見,忙拽著他,快速離開花園。想是腳步過快,帶動園中梅香,淡淡香味,撲入鼻腔。
剛上長廊,管家吳叔迎面走來:“八爺,放煙火了,只等你們過去。哎,瞧您二位滿園子逛,找得我好久。”
高飛面色從容含笑。
朱英英略覺愧疚:“對不住吳叔,我們這就過去。”
傭人們聚在前廳門前,嗡嗡著說笑。待看見主人走來,連連催促高飛點火。
在傭人面前,高飛親切隨和,孩子氣般擁上前,同小廝們蹲下,點燃煙火,又迅速起身,跑了回來。
“砰”的一聲巨響,嚇得朱英英心頭一跳,她從未見過綻放在夜空中的絢爛煙火。
只見那小圓筒被點燃後,冒出火苗,不時,猛地竄出火星,伴隨一聲巨響,衝向天空,爆炸開來。
她只覺稀奇,抬著下巴,看不夠。
高飛遞給她洋火,拽她上前,請她試試。
吳管家上前阻止,嗔道:“八爺,你怎能讓少奶奶幹這麼危險的事。少奶奶,聽我的,別幹。”
朱英英感激他的暖心提醒,但更不忍駁了高飛的興致。她笑出聲來,任由高飛拽著蹲下。
在他的幫助下,匆忙點燃煙火,又隨他飛快逃離。
“砰”——爆炸於身後。她嚇得一驚,直往傭人堆裡擠,一隻手死死拽著高飛的臂彎。
見她嚇得亂竄,高飛笑得合不攏嘴。
朱英英覺得被冒犯,忍不住瞥他一眼。
待煙火燃盡,她仍意猶未盡,廳堂內濃濃硝煙味。
黎勇擠進來向高飛要壓歲錢,磕頭作揖道賀:“祝八爺、八少奶奶新年吉祥如意,來年生個大胖小子!”
說得門口傭人們鬨堂大笑。一窩蜂全擠進來,齊刷刷跪在跟前,滿臉飛霞地討要紅包。
往年這時候老爺在時,吳管家都會替老爺提前備好相應數量的紅包,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他將紅包遞給高飛。
高飛卻將紅包遞給了朱英英。
傭人們立刻面朝朱英英,再次拜了拜。
朱英英便逐個將紅包分發下去。待傭人們高興地拿著紅包走開,她將手伸向高飛。
“怎麼了?”高飛挑眉。
她俏皮一笑:“八爺,旁人都有紅包,我為何沒有?”
高飛抬起手,落在她掌心,起身在她耳邊低語:“你的紅包最大,在我房裡。”
“有多大?”朱英英好奇。
高飛正要說,卻被黎勇攔在身前截斷:“八爺,今夜你不願陪我們打牌了吧?”
高飛順手敲他腦門:“今夜我自然要陪少奶奶。你們打吧,輸的算我和少奶奶賬上。”
話音未落,廳堂門外鬨鬧聲一片,擠著往後院跑,連吳管家也隨眾人一擁而散。
這歡愉氛圍,讓朱英英頗為震驚。
她對大戶人家內院不甚瞭解,總以為像戲文或話本里說的那般,主人嚴苛,下人唯諾。
“走,我們回房守歲去。”高飛低語,拉著她穿堂過院,“你先去沐浴更衣。”
“沐浴?”朱英英不解。
高飛滿眼笑意:“正是。”
朱英英心中慌亂。提起沐浴,她瞬間記起初回相見時畫面。坐在高飛私人沐浴間浴桶裡,聽著一旁火爐燃著的噼啪聲,只覺是種別樣享受,甚至不願起身,就這樣泡在水中,直到春來。
她抬頭望向門板,心口怦怦亂跳。
她擔心高飛情不自禁推門而入,含情脈脈地望著她,一步步走向浴桶,緩緩蹲下,抄動浴桶裡熱水,往她肩上淋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