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七內情篇
寧盛雪當了娘以後,並未像其他母親那般,將心肝似的孩子整日摟在懷裡,記掛於心。
她貪玩,慣於偷懶。自出了月子,便時常不著家,不是鑽進四時春吃喝,就是跑去花溪酒肆,一待便是大半日。
春來夏至,她漫步街頭,與街鄰聚首吹牛。發福的身子,裹著肥大灰布衣衫,挽著發,同那些上了歲數的嬸子待在一處,倒不易瞧出哪位是她了。
江菊如今管束不了她,姑娘嫁了人,也不該她寧家來管教。可累壞了姚雲,既要照顧襁褓中的孫女,又要追著兒子、兒媳屁股後辱罵,肥胖的腰身,那是一圈圈瘦了下去。
她常常大聲責罵塗家寶,說他命不好,娶了個讓人瞧不起的老婆,生了孩子也不願照顧。
罵的次數多了,塗家寶聽得耳朵起繭,索性跑去縣裡,帶著微薄薪水,沉入燈紅酒綠裡,管他甚麼老婆孩子,管他甚麼爹孃,自己先快活了再說。
為此,暴怒的姚雲,只得滿大街抓寧盛雪,揪著她耳朵,將人蠻狠拽回家,抄起掃帚,便往屁股上抽。
越是打罵,寧盛雪便越是不願回去,趁姚雲下田幹活,丟下孩子,便偷偷跑去四時春。
“英英!”人還在街心,便嚷嚷著哭起來,引得四下攤販、街鄰、行人,紛紛舉目望來。
四時春正值午後茶客蜂擁時段,朱英英忙著穿梭在各位客官跟前奉茶說笑,哪裡有空理會她那滿面愁容的塗家矛盾。
只見她哭喪著臉邁步進來,站在櫃檯前望著,遲遲不見朱英英回應,氣惱地扭身坐去後院,頂著酷暑烈日,倔強地生著悶氣。
“小姨母。”小鳳自樓上窗臺旁看見她,朝她呼喊。
寧盛雪扭脖子,朝樓上瞥了眼,“哼”了一聲。
“怎麼了?”剛巧被從廚房出來的寧盛蘭撞見。做母親的瞧見這並非親生的妹妹,朝親生女兒冷哼,心底多少有些不悅,關切的語氣與臉色,自然沒像往日那般親切。
寧盛雪嘟噥著嘴說:“小孩子真討厭!”
她指的是自己那襁褓中的女兒。可寧盛蘭聽了,便認為她說的是自己那五歲女兒,心頭不悅再添幾分,瞥了寧盛雪一眼,扭頭去了大堂,獨晾寧盛雪在烈日下呆坐。
“莫名其妙的!”寧盛蘭邊走邊板著臉低聲罵道。
恰巧被走向櫃檯的朱英英聽了去,隨口便問:“大姐,可是盛雪又不懂事了?”
“除了她,還能是哪個!”寧盛蘭憤憤不平,充斥著憤怒的臉,像極了暴怒時的江菊。
朱英英卻覺好笑,她笑了笑:“還是塗家寶那混賬的錯。要不是他,姚嬸不會時常打罵盛雪,盛雪也不會跑來店裡。”
寧盛蘭望了望她,將手中瓷盆往條案上一頓,也沒顧忌堂中客官眾多,嚷嚷著便道:“這丫頭我看一點也不傻,就喜歡偷懶,簡直和塗家寶一個德行!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望著她滿臉憤怒模樣,朱英英愈發覺得她像江菊,這般易怒的性子,難怪宋明更願和妾室相處。
“她就這麼跑來,不會又是偷偷來的吧?”寧盛蘭挑眉詢問,話音未落,猛地轉身,站在二門口,朝院裡喊道,“盛雪,你丫頭呢?”
朱英英側耳細聽,並未聽見後院有回應。
“問你話呢!”寧盛蘭吼道。
這時才聽見後院有了回應,語氣極其不耐煩:“在床上睡覺!”
“你婆奶奶在家?”寧盛蘭關切的語氣夾雜著滿滿怒意。
“她去田裡幹活了。”後院傳來寧盛雪不緊不慢且不耐煩的語氣。
朱英英便知這傻丫頭又將襁褓裡的外甥女,獨自留在家裡。趕忙步出櫃檯,朝後院走去。
二話不說,拎著寧盛雪的衣襟:“走!你又討打了!孩子那麼小,你怎能讓她獨自自家睡覺?我跟你講過多少回了,這樣很危險。”
寧盛雪掙扎著不願往外走:“睡覺能有甚麼危險?”
“趕緊走!”寧盛蘭在身後吼道。
不時,趕到塗家,大門敞著,還在堂屋便聽見孩子嘶喊的哭聲,彷彿再遲半刻會餓死一般。
朱英英趕忙鬆開寧盛雪,奔向西頭房,但見孩子孤零零地橫在床沿邊,兩腳亂蹬,眼看就要落地。
幸而來得及時,不然還不知會發生何種悲劇。
她慌得心頭亂跳,衝上前緊緊摟起孩子,抱在懷裡仔細哄著。孩子哭鬧不止,想是餓壞了。
“過來喂她。”幾乎是冷聲下令。寧盛雪直搖頭,站在門旁不願往前走:“她長牙了,咬得我好疼。我不想喂她奶!”
朱英英哪裡肯聽她辯解,急忙走過去,一把拽過來,將人按在床沿邊,把孩子塞入她懷裡,掀起她的衣襟,侷促地伸手將奶塞入孩子口中。
嘶喊哭鬧聲戛然而止。
片刻,寧盛雪嗷嗷直叫,用力推孩子的頭。朱英英見狀,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嚴厲斥責:“忍著!”
寧盛雪張嘴就哭。
朱英英不予理會,由著她哭。待孩子呼吸勻長,彎腰望了望,見她吃飽睡了,這才展顏微笑。
“好疼。”寧盛雪撒嬌。
朱英英瞥她一眼。
“英英,我衣裳溼了。”每回餵奶後,寧盛雪都會嫌棄被奶水浸溼的衫子,必要更換。
朱英英理解:“我幫你拿件乾淨的。”
再度掀開那隨寧盛雪來到塗家的箱籠,朱英英記起裡頭的嫁衣,依舊亂糟糟一團,無法快速拿出乾淨衫子,她伸手翻找,耀眼的紅色呈現。
“盛雪,這是我的嫁衣嗎?”她抽出大紅嫁衣一角,轉身凝望著寧盛雪。
寧盛雪抬頭望來,眼底閃過一絲慌張,那抹神色似乎出賣了她向來不全的心智,只望了一眼,便匆忙低下了頭。
朱英英心底疑雲翻湧,一把抽出嫁衣,豈料,隨嫁衣一同飛出箱籠裡的,竟還有二兩銀子,“咚咚”滾入地面。
望著那滾動的銀兩,朱英英心頭一緊,不解地望著那東西。
良久,她才抬頭望向寧盛雪,緩緩問道:“嫁衣和銀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英英,我……”寧盛雪縮著脖子,怯生生地望她一眼,隨即轉身過去,埋頭望著床頭。
朱英英彎腰拾起銀兩,攥著嫁衣,走去她面前,俯視著她:“這件嫁衣是高飛為我準備的那件。當時我換下,就擱在房裡,回頭便找不到,原來是被你藏起來了。你是因為喜歡,還是旁的原因?”
“我……”寧盛雪憋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應道,“喜歡……我想要……我好喜歡。”
“你明明曉得當時我四處尋找嫁衣,為甚麼不告訴我?”朱英英滿心憤怒,甚至想動手打她。
寧盛雪垂首,緘默不言。
“這銀子呢?”朱英英逼問。心底的聲音告訴她:這是當初誤以為寧盛元偷了去的。
“這是你從我錢盒裡拿的,對不對?”她失了理智,怒吼一聲。
嚇得孩子渾身一顫,兩隻小手下意識抓了抓,往孃親懷裡直鑽。也嚇得寧盛雪一抖,下意識摟緊孩子。彷彿抱緊孩子,便能躲過一切。
“我問你。”朱英英望了眼孩子,頓了頓,放緩語氣,“當初你去幸福客棧,穿走我的嫁衣,又揹著我們藏起嫁衣,是不是有人指使你這麼幹的?”
話音未落,寧盛雪竟主動交代:“是的,英英。是盛元哥哥和嫂子讓我這麼幹的!”
“你扯謊!”朱英英再度吼了聲,“是苗金花讓你這麼幹的,對不對?”
寧盛雪默不作聲。
望著朝夕相處的好妹妹,朱英英心裡一陣陣刺痛,她曾以為,往日在寧家除了寧盛元,便只有這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最為親密,可沒想到,最最親近之人,竟是最為可恨之人。
心底刺痛牽引悲傷,衝向發熱的眼眶。她多希望寧盛雪搖頭說並不知情,可恨可悲的是她竟點頭承認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是苗金花乾的!”她悲情地冷笑一聲,“她許了你甚麼好處,竟讓這般害我,害寧家?”
寧盛雪只抱著孩子哭,一個字也不說,也不敢抬頭望過來。
“我終於明白了。”朱英英憤恨地點著頭,“也是你悄悄給苗金花開了門,讓她深夜冒名頂替我,爬上盛元的床。為得到盛元,她可當真用心良苦!如此齷齪的舉止,竟也能幹得出來!”
說著,她惱怒地將嫁衣與銀兩用力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了塗家。
烈日當空,本該感到炎熱,可她卻覺得四周盡是寒風凜冽,吹得她渾身直打哆嗦。
人心當真可恨與可怕,那般單純親切的妹妹,竟一直在背後幫助旁人操控自己,而她卻傻乎乎地對妹妹深信不疑。
回去後,她病了,病得很重,嗓子發炎,喉嚨腫大,幾乎無法說話,每日醉在湯藥中。
寧盛蘭端來藥婉,她甚至有些不敢喝,生怕落入某個陰謀中,喝下毒藥糊塗致死。
她沒跟寧家人說起寧盛雪的事。自那天質問後,寧盛雪也沒再來過四時春,也沒回寧家了。
倒是時常聽江菊在身邊抱怨寧盛雪的不懂事,仍丟下女兒,跑出門偷玩,而後又被姚雲責打。
朱英英聽而不聞,不再關切。
“哎!”寧盛蘭也只是嘆口氣,並未出門為小妹撐腰。
朱英英不願多管閒事,忙完鋪子裡的事,便去找高飛,她知曉高飛如今為了那航運公司忙得不常來梅河,所以一得知他來到梅河,她便主動跑去。或去銀行向他請教如何將與洋人生意做大做強,或去幸福客棧同他嬉笑打鬧,儼然一對出雙入對的兩口子。
她不再忌諱鎮上那些閒言碎語,凡事只順應心中所想。這也是高飛私下傳授之言。
她心悅高飛,喜愛他那骨子裡的大度與奔放,更向往他那套深受西洋文化薰陶的自由。
高飛常常停留一日,便匆匆離開,有時只停留半日,給她帶回各種新奇禮物,同她說會話,陪她吃頓飯,又或是蜻蜓點水似的親親她臉頰,從不與她相伴過夜。
朱英英便想:“他莫非有甚麼隱疾?為甚麼多次相陪至深夜,他卻從來不動歪心思?當真是為了守孝嗎?若真如此,那他可當真是謙謙君子。”
高飛走後,她便覺得無人可傾訴心中煩悶。日子久了,她越發思念高飛,盼他早日歸來。
“英英。”寧盛蘭急匆匆自門外進來,鼻頭凍得通紅,吸著鼻子道,“剛才姚嬸又當街打盛雪。要不是我攔著,只怕盛雪這個新年要躺在床上過了。打得可狠了!”
時隔半年,朱英英心底那股憤怒與心痛,早已慢慢沉澱,她雖依舊不願原諒寧盛雪,可心終究是軟的。
“她總是不聽話,也難怪姚嬸生氣。塗家寶也真是的,每回當著我的面都點頭答應會對盛雪和孩子好,可一轉身就獨自去偷歡了。”
寧盛蘭哈氣搓手:“也是姚嬸脾氣太烈了!”
“我覺得還是塗叔和家寶之過。”朱英英道,隨即看了眼二門,伸頭低語,“娘脾氣也烈,可怎麼沒見她如今還朝我們大吼大叫?還不是爹從中周璇的緣故。”
“嗯,”寧盛蘭點頭,“你這話講得很有道理。一個家裡,要是男人願意輕聲同老婆講話,也能恰到好處地嚴厲教導孩子,這個家自然能和和氣氣的。我們女子就算做得再好,還是要看他們男子怎樣。”
竟說到了她自身。朱英英笑了,望著她關切地問:“大姐夫近來對你怎樣?再過幾日鋪子就該歇業,他也該來接你和小鳳回去過年了。”
寧盛蘭垂下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和他再也回不到剛剛成婚時了。如今他看我能給家裡掙錢,自然對我百依百順。可我總覺得他那都是裝的。因為……”
後面的話她猛地收了,轉過身,不再言語。